极客小说网 > 都市小说 > 隐性沉溺 > 1、chapter01
    下课了,姜柠初的目光又一次滑向手机屏幕,空空如也。

    她轻轻蹙眉,把手机设置成了静音,然后慢吞吞地收拾着书本。

    过了十几秒,再次面无表情地拿起手机,将模式切回了震动。

    唐晓用胳膊肘碰了碰她,“论文答辩都顺利过关了,怎么看你这两天还是蔫蔫的,没事吧?”

    姜柠初动作一顿,捏着书本的手指紧了紧。

    唐晓瞥她,从她精致的侧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姜柠初的美是公认的。

    柔和的轮廓线条包裹着恰到好处的婴儿肥,有种天然的幼态。

    皮肤白净得近乎透明,透着一股未经世事的纯净感。

    长得已经非常好看了,气质却比容貌更加动人。

    她身上有种天然的、惹人怜爱的恬静,像被精心呵护在温室里的名品玫瑰,娇嫩饱满,纤尘不染。

    刚入学时,大家都以为这位传说中的江家小女儿会很高冷,没想到姜柠初性格温软毫无架子,相处起来非常舒服,同学们都很喜欢她。

    大二接受医学院院草学长的追求后,姜柠初更是成了众人心目中的投胎范本:有钱有颜,生活顺遂,爱情如意。

    纯纯的人生赢家。

    唐晓本就只是随口意思一下,没等姜柠初回答,熟练地把话题拐到自己最近的烦心事。

    教室里同学们都赶着离开,一片嘈杂中,姜柠初清晰地感受到包里传来的手机震动。

    她立刻翻出手机,心跳加快。

    对话框里弹出她并不想看到的联系人:

    【日行一善:喊你回家吃饭。】

    “日行一善”是她给江家太子爷江珩的备注,原因无他,提醒自己:他不善,我善。

    转瞬即过的希冀瞬间破灭。

    姜柠初抿唇,快速地敲下“好的”回复过去。

    然后,顺手右滑,隐藏对话框。

    一周过去,周逸池的微信头像依旧静静躺在她的置顶栏上。

    当时,姜柠初半夜辗转反侧深思熟虑后,给他发了一条微信。

    可收到的回复,只有他参加闭门会议前发来的那句:“需要关机,回聊。”

    一口气从那时开始堵住,怎么也顺不下去。

    她不懂,不明白。

    早就商量好的事不就应该按部就班地推进么?

    为什么多问一句都会变成导火索……

    她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片刻。

    最终还是将手机锁屏,塞进帆布包深处。

    此刻,一周前戛然而止的对话,竟意外地给了她一丝微弱的慰藉:当时编辑好的大段回复,鬼使神差地没发出去。

    至少,沉默的开端,并非源于她的追问。

    她很想,但她不愿。

    她不希望事情演变成自己歇斯底里无理取闹的独角戏。

    那股没来由的委屈,再次细细密密地缠上来,勒得心口发紧。

    她眉心微动,起身走出教室。

    五月的傍晚,夕阳正浓。

    “哇哦!”

    唐晓突然抬起手肘顶了她一下,往不远处扬了扬下巴,“你家学长又来等你下课了,真恩爱啊。”

    姜柠初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路口高大的梧桐树下,周逸池长身玉立。

    简单的白衬衫,熨帖的卡其色长裤,身姿挺拔。

    点点碎金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清俊的侧脸上跳跃,连那副金丝边眼镜也镀上了层温暖的光晕。

    他正低着头看手机,神情专注而温和,周身散发着一种沉静的书卷气。

    “啧啧啧,不愧是医学院的院草,往那一站,简直就是大明星。”

    唐晓小声感叹,语气里满是羡慕,“又帅又聪明,还这么贴心地来接你下课,啊我往哪个方向磕头能求来一个这样的男朋友啊!”

    姜柠初的心跳漏了一拍。

    心里头积压了一周的阴霾,似乎被这一刻夕照的乌金驱散了些许。

    她下意识加快脚步,小跑着穿过人群,朝他奔去。

    快走到周逸池面前,她的步子又不由自主慢了下来。

    冷淡了这么些天,忽然又多了点陌生感似的。

    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开口打招呼。

    看到姜柠初,周逸池收起手机,唇角弯起一个温润的弧度。

    她在他面前站定,低下头,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包给我吧。”

    他顺手接过她肩上的帆布包,自然地问道,“回宿舍么,还是想出去吃点什么?”

    犹豫了片刻,姜柠初低声回道,“得回家一趟,有个把星期没回去了。”

    “好,”他替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手掌习惯性地护在车顶边缘,“送你回家。”

    姜柠初坐进副驾,鼻尖立刻萦绕上熟悉的消毒水味。

    混杂着实验室特有的洁净感,是属于他的,令她安心的味道。

    然而,车门关上的瞬间,仿佛也隔绝了车外的暖阳和喧闹。

    车厢里一下子静了。

    刚才那点微弱的暖意,悄无声息地冷了下来,小别重逢的喜悦,转眼就没了影。

    汽车驶出校园,一路无言。

    车窗外,天边淡红色的霞光被迅速堆积起来的灰云吞噬。

    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来。

    气温也跟着降下去了似的,周身遍布着凉意。

    “快下雨了。”

    周逸池把车靠边停稳,手指搭在解锁键上,迟迟没按下去。

    空气凝滞了一瞬。

    姜柠初侧着脸,望着远处渐沉的暮色。

    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见面时的滔滔不绝变成了心照不宣的沉默。

    分享变成争吵,争吵升级成冷战。

    她不开口,他视而不见。

    以为自己可以等到他主动的时候,可是,好像不行。

    心里头那股莫名的拗劲又翻上来。

    有些话,不问清楚,她实在憋得难受。

    “那个……”

    姜柠初深吸一口气,转头,迎上他的视线,“你之前答应过,等我答辩结束就一起回家吃饭。不如今天?”

    周逸池微怔,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些。

    “小初。”

    他避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今天恐怕不行,实验数据出了点问题,我待会得回实验室重新做。”

    果然。

    意料之中的结果,似乎没什么值得讨论了。

    姜柠初抿了抿唇,没再多说什么,低头去解安全带。

    腿刚抬起,动作就顿住。

    副驾驶的座椅,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往后调了一大截。

    她伸直小腿,脚尖离前挡板还有一小段距离。

    自从周逸池开这辆车起,副驾按照她的体型调整过后,就没动过。

    更何况,这个角度,并不是她习惯的位置。

    周逸池像是完全没察觉到她瞬间的僵硬,极其自然地俯身,替她按下安全扣。

    咔哒一声轻响。

    他直起身时,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容,“看你上次睡得颈椎不舒服,就往后调了点,以后路上困了,椅背直接放倒就行。”

    姜柠初眉头微蹙。

    她都还没问……

    他这是在,主动向她解释吗?

    “这样啊。”她声音有些发飘,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飞快地推开车门,“知道了,我先回去,你实验加油。”

    说完,姜柠初抱着帆布包仓促地跳下车,连扶手箱里的折叠伞都忘了拿。

    直到周逸池的车消失在拐角,她才慢慢转过身,沿着蜿蜒的山道,一步一步往前走。

    姜柠初住在南城半山别墅区的江家。

    从山脚岗亭到江家别墅,有近两公里的路程。

    她总说有物业的接驳车可坐,但每次下车后,都是独自走回去。

    暮春的傍晚,山风携着草木蒸腾的绿意,湿润而微凉。

    细密的雨丝无声飘落,薄雾般笼上来。

    姜柠初停下脚步,抬头,茫然地摊开手心。

    空落落的。

    手心,空落落的;心里头,也空落落的。

    空气里的潮气重得很,闷得人胸口发沉;

    心头悬着的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更沉。

    雨密了些,睫毛上坠着细小的水珠,视线模糊成一片。

    山风从林间穿过来,枝叶簌簌地响,听不真切。

    她猛地吸了口气,冰凉的空气混着雨丝呛进喉咙,堵在嗓子眼。

    上不去,下不来。

    她屏住呼吸,麻木地迈着步子,往前走。

    那个角度,那个距离,绝对不是她的位置。

    那是谁的?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收不住了。

    老师?同学?亲友?

    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所有的可能性,空无一人。

    思维停滞了片刻。

    所以……她到底在怀疑什么?

    姜柠初心头猛地一虚。

    她是在认真怀疑周逸池?

    周逸池,为了数据能在实验室熬通宵的完美主义学霸;去图书馆需要自带键盘的重度洁癖患者;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旁若无人陪她上课的模范男友。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让别的异性坐她专属的副驾?

    三年里无数细碎的点滴温暖涌上心头,懊恼与羞愧猛烈地交织翻涌,她有点喘不过气。

    他们的感情,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脆弱了?

    冷战了一周,他还记得她的课表,按约定来接她下课。

    这不算让步吗?

    想起他站在树下等她的样子,她绷着的嘴角微微松了松。

    至于回家吃饭……

    一阵凉风卷着雨丝掠过,那点弧度又淡了。

    恋爱三年,说好毕业就结婚的。

    答辩都结束了,是该见家长了。

    嘀——

    突然响起的喇叭声毫无预兆地打破雨雾中的寂静。

    姜柠初浑身一抖,愣在原地。

    一辆气势迫人的迈巴赫停在她身侧的路沿。

    是江珩的车。

    江珩,威名赫赫的江家太子爷。

    姜柠初惹不起也躲不起的,大人物。

    为了避开这位“煞神”,她曾经认真做过功课:江珩日常座驾就两辆,车牌号仅差一位的迈巴赫和那辆张扬的阿斯顿马丁vanquish。

    迈巴赫不在,多半是司机载他去公司;

    vanquish消失,十有八九是他自己出去找乐子。

    如果两辆都在,她立马调到透明模式,实在不行就转头溜回学校。

    她扫了眼漆黑的车窗,心头沉了沉,脸上堆出乖巧的笑容:“不用麻烦,我走回去就……”

    话音未落,副驾的车窗降下半截。

    江珩?!

    姜柠初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驾驶座为什么是江珩?!司机呢!

    “喜欢淋雨?”

    江珩单手随意搭在方向盘上,指尖不轻不重地叩着。

    他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掠过她被雨水打湿的肩头,喉间滚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嗤,“挺文艺。”

    “……”

    姜柠初想起自己刚才抬手接雨的蠢样,耳根有点烫。

    忍。

    她维持着嘴角那点僵硬的弧度,站在原地,等他踩油门。

    江珩非但没动,反倒再次投来凉飕飕的目光。

    没错,凉飕飕。

    仿佛在说,有车不坐,脑子进水了。

    更要命的是,开车的还是这位太子爷本人。

    姜柠初吸了口气,认命地往前挪了两步,拉开后车门。

    “当我是司机?”

    江珩撩起眼皮,从后视镜里瞥她一眼,“坐前面来。”

    “……不好意思。”

    她抿了抿唇,钻进副驾,扣好安全带,“谢谢。”

    “不知道叫人?”他一脚油门,车飞了出去。

    姜柠初被推背感按进椅背,下意识攥紧安全带。

    极具侵略性的海洋调雪松冷香从驾驶座飘过来,无孔不入。

    她垂下眼,“……谢谢哥。”

    “嗯。”

    他没再说话。

    姜柠初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胸腔起伏的幅度。

    不怂。

    没什么好紧张的。

    她暗自将这种无处遁形的压迫感,归结为对方多出来的三年阅历。

    哥不哥的,也就大三岁而已。

    转念一想,周逸池,不也刚好大她三岁?

    这差别……

    姜柠初默默在心里画了个等号,又毫不犹豫地打了个巨大的叉。

    周逸池是温暖的。

    他的身上,绝不会散发出这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思绪刚被拽回来一点,就被车内凝滞的空气绞碎了。

    冷冽的气息丝丝缕缕钻进鼻腔,激得太阳穴突突跳。

    整个人跟着汩汩往外冒寒气似的。

    她强忍着,没去揉发凉的鼻尖。

    两公里说多不多,油门踩到底几分钟的事。

    车停稳,姜柠初推门下车。

    踩上湿润的地面,竟生出几分劫后余生的恍惚。

    江珩立在车头,身影沉静。

    他耐心地等她慢吞吞扣上车门,才落了车锁,转身往门厅走。

    姜柠初还在犹豫要不要一起进门,腿已经自动跟了上去。

    精雕入户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光晕和隐约的人声。

    江珩抬手推门,一道纤细的身影正好从里面踉跄出来,与他擦肩而过。

    是堂姐江瑶。

    眼眶通红,眼睫还湿漉漉地粘在一起,明显刚哭过。

    撞见江珩,江瑶脚步猛地顿住,嘴唇动了动。

    江珩在南城的风评实在不算好。

    学成归国后强势接手江氏,大刀阔斧血洗沉疴腐木,两年完成权力更迭,第三年坐稳掌门人之位。

    她的父亲江震舟,便是风暴中被无情扫落的成员之一。

    老人们说他手段狠绝,不留余地。

    但她心里清楚,若不是父亲自己被人捏住把柄……

    最终,她只飞快地点了一下头。

    低头从他身侧下台阶时,鞋底在大理石上一滑,整个人往前栽去。

    江珩面无表情地侧身半步,精准地让开。

    没伸手,没出声。

    淡漠得像只是避开一件碍事的物品。

    江瑶双手抵住冰冷的墙面,稳住身形,没敢回头,加快脚步冲进门廊外的夜色里。

    江珩迈步进屋,车钥匙随手丢在玄关石台上。

    “嗒。”

    一声清脆的磕碰,在不算吵闹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这么快就到家了?”苏晚晴温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小初今天也回来吃饭,按理说快到了,我打电话问问。”

    “干妈~”姜柠初慢了几步,和江瑶打了招呼刚进门,正弯下腰换鞋,闻声连忙探出半个脑袋,“我已经回……”

    “你还真敢回来!”

    怒喝声混着瓷器碎裂的巨响一并传来。

    白瓷茶壶直直掠过,砸在地上。

    砰!

    瓷片四溅,滚烫的茶汤在大理石地面上绽开。

    姜柠初眼前一闪,还没反应过来,手腕骤然一紧。

    冰凉有力的手指牢牢攥住她,猛地将她向后拽去。

    天旋地转。

    她跌进一片阴影里。

    清新的海洋气息混着雪松木香将她包裹,干净凛冽,却又透着一股坚实。

    江珩依旧懒散地倚着门框,黑色衬衫最上面的纽扣松着,露出一截冷白的脖颈。

    隔着薄薄的布料,她几乎能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

    她惊魂未定地抬头,撞进他淡漠的眼眸。

    一句谢谢哽在喉间。

    他却先一步松了手。

    腕上那圈皮肤微微泛红,还残留着冰凉的触感。

    他垂眸看她,声音冷淡:“平时躲我不是挺会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