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是。”
“不仅要秘不发丧, 更要以陛下的名义将所有领兵在外的将领全部召回,连同留在长安的这些将领一道……”
“全部诛杀。”
“灭三族。”
吕雉坐在偏殿的案几后,整个人陷在昏暗中, 只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
秘不发丧一举在前朝便有, 当年秦皇暴毙于沙丘后,宦官赵高与丞相李斯便合谋隐瞒了他的死讯, 并矫诏诛杀了长子扶苏和大将军蒙恬,改立幼子胡亥为新帝。
可如今大汉的情况与秦时截然不同。
审食其面上的震惊久久未散, 他颤声道:“皇后之令,臣自然无有不从的,只是此事干系实在太大,臣……实在不明白您为何要瞒住陛下的死讯?为何要诛杀这么多人 ?”
“就算陛下驾崩了, 可您依旧是皇后,太子的地位也早已稳固, 登基便是眼前的事, 又何必再起风波?”
他这话问得直接,吕雉却并未生气。
从刘邦起兵反秦时,审食其便以舍人身份在沛县照顾着刘邦的家眷, 后来又与吕雉、刘太公一同被项羽俘虏,在楚营中相伴两年,因护驾有功被封为辟阳侯,是吕雉最信任的近臣。
听了审食其的话后, 吕雉只是摇了摇头,语气凝重:“太子的地位从来都不够稳固。”
“如今朝中这些领兵的将领,当年和陛下一样都是平民百姓,他们一同起兵、打天下,陛下做了万人之上的皇帝, 而他们只做了俯首听命的臣子,这些人心中难道不会有不平吗?只不过是陛下一直弹压震慑着,他们纵有异心,也不敢轻动。”
吕雉眼眸微动:“而今陛下驾崩,太子又年少,一旦少主登基,这些人定然会对皇位生出觊觎之心,唯有提前下手才能保得万一。”
那些功臣将领始终是吕雉的心腹大患,在她的筹划下,韩信、彭越、英布……这一个个握有兵权的诸侯王该杀都杀尽了,但朝中领兵的将领可不止他们。
她要将所有可能的威胁全部掐灭。
“臣明白皇后顾虑的是什么,”审食其听得眉头紧锁,语气也急切起来,“只是这是否有些防范太过?朝中那些将领并非都是此等狼子野心之辈,贸然杀了他们,大汉只怕会元气大伤,天下也会动荡不安,且若想对他们斩草除根,也绝非易事啊!”
吕雉抬手止住他的话头,嘴角扯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来:“你还不知吧?陛下驾崩的几日前,曾密令陈平和周勃前往军中,目的是为取樊哙首级。”
刘邦刚一闭眼,长乐宫近前伺候的宫人就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吕雉。
她惊怒之余火速派人去查,果然发现陈平和周勃已不在京中,无人知晓他们去了何处,又领的什么差事。
审食其顿时大惊失色,猛地从席上站起:“这、这是为何?”
吕雉的眸光陡然转沉,隐隐含着怒气:“陛下听信小人谗言,唯恐自己驾崩后,樊哙会受本宫指使对那刘如意不利……樊哙是本宫的亲妹婿,更是如今吕氏一族在军中最大的倚仗,若是他死了,只怕盈儿这个新帝明日便会被人从皇位上拉下来!”
她站起身,走到审食其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你说,这风波岂是本宫要搅动的?”
审食其心中一震,面色严肃起来,缓缓坐回席上。
他跟随皇后多年,许多时候无需将话说透,便能把皇后的心思猜出个七八分。
在秦末遍地起义之际,皇后的大兄吕泽也随陛下起事,先后立下不少战功,被封为周吕侯,是吕氏一族当之无愧的领头人。
可在汉八年韩王信的叛乱中,吕泽不幸战死,自此后吕氏在军中的势力就一落千丈。
尽管近些年皇后凭借着自己和吕氏在朝中的影响,收拢了大批在朝大臣,可对于那些领兵在外的将领,她始终没有丝毫掌控和威慑。
为今之计,的确只有瞒住陛下驾崩的消息,先下手为强,将这些足以动摇江山的兵权夺过来,握在自己手中。
审食其看向上座的女子,她浑身上下没有半点素色,依旧是一袭华服,姿态从容,唯有眼中偶尔透出几分急迫和焦虑。
他没有丝毫犹豫地从席上起身,向吕雉行了一个大礼:“臣侍候您多年,一向听您的诏命行事,即便是要臣的这条性命,也绝无二话!”
吕雉微微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样物什:“本宫这几日会设法令南军严密看守整座长乐宫,确保消息不会走漏,你暂且先回府,等假召灌婴等人回长安的皇命一发出,你就带上这份诏书去西郊大营点兵,秘密围住长安各道城门,不许任何人出入。”
审食其接过,见是一份盖了陛下传国玉玺的调兵诏书,当即应下:“是,臣定不辱命。”
吕雉眯了眯眼,透出十分狠厉:“要在灌婴等人回来前,将尚在长安的将领全部捉拿起来,连同他们的三族一起处死,一个都不能留。”
“到时,再好好腾出手来料理剩下的人。”
审食其听得心惊,却不敢再出言,很快领命退下。
*
薄青窈是在三日后发觉不对劲的。
她们被关进长乐宫这处屋舍已经是第十五日了,今日清晨宫人来给她们送吃食时,不慎打翻了碗碟。
这本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然而她还未出声,那宫人却已慌慌张张地跑掉了。
慌张是慌张,可跑出几步,又折回来哆嗦着锁上门。
薄青窈只好拿了根筷子从缝隙里伸出去,一点点将掉在地上的饼饵够过来,拍拍饼皮上的灰,蹲在地上闷闷地咬了一口。
在这间暗无天日的小屋子里关了这么久,即便薄青窈是个不爱出门的性子,也有些受不了了。
她看了眼榻上呼呼大睡的刘恒,感叹这孩子倒是心大,在哪儿都能吃得香睡得香玩得香。
说句大逆不道的,她现在就盼着皇帝驾崩的消息赶紧传来,之后不管吕雉要杀要刮要活埋,都悉听尊便,好过这样看不到尽头地熬下去。
就在薄青窈蹲着思考人生的时候,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夹杂着甲胄碰撞的声响。
她凑近门缝一看,见外面跑过去的都是些穿甲带刀的侍卫,一队接着一队,转眼间守在外头的人就比昨日多了几倍。
只是看守她们这些手无寸铁的妇孺,需要部署这么多人力吗?
薄青窈费劲咽下嘴里干得喇嗓子的饼,蹲在门边耐心观察了一会儿,见这些兵士守在通往各处殿门的方向,个个严阵以待,看上去更像是在守卫这座长乐宫,而非看守她们这些人。
可这长乐宫里有什么是需要这么多兵士守卫的吗?
薄青窈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腿先蹲麻了。
她扶着墙站起来,想起昨夜刘恒玩耍时发现屋里飞进来几只萤火虫,薄青窈顺着找过去,见它们是从一处不起眼的破洞飞进来的,外面便是一片丛生杂草。
她试着动了动,发现那一块窗户封得不严,便想办法将那个破洞又弄大了一些。
想到这里,薄青窈简单对付完早餐,将软一些的饼饵和热羹留给刘恒,拖了张席子到这扇窗边,发觉昨晚掏出来的那个洞正好够观察外边的情况。
她顺势坐下,可小半个时辰过去了,那些守卫依旧一动不动地守在原地,没有任何变化或者不寻常的地方。
刘恒还睡着,屋里静得都能隐约听见隔壁管君和赵渔儿的说话声。
薄青窈一面揉了揉僵硬的脖颈,一面看向窗外,屋里这么安静没什么奇怪的,可这外头是不是安静得太过了?
她在这儿住了半月,平日里总能听见外头宫人来往的声音,更何况现在还是青天白日的,外面却是一个人影都看不见。
整座长乐宫里,除了新驻守在这儿的守卫,没有一个宫人走动。
这太不寻常了。
榻上的刘恒忽然翻了个身,薄青窈回头看去,见他把被子一脚踹到了地上。
薄青窈只得走过去,将被子从地上捡起来,重新盖回他身上,顺手摸了摸他睡得香甜的脸,自言自语道:“如今长乐宫中最需要守卫的人应当就是你父皇吧?毕竟他病得那么重——”
说话声戛然而止。
薄青窈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猛地直起身抓住自己的衣摆。
难不成真被她说中了?
与此同时,在宫城外的辟阳侯府,一个不速之客拦住了正要去往兵营的审食其。
一刻钟后,审食其匆匆进了宫。
吕雉在看到他时眉头狠狠蹙起:“你此刻在这儿做什么?”
审食其赶紧跪下:“皇后恕罪,请容臣详禀!方才曲周侯郦商来找了臣,有些话托臣定要向您禀明!”
吕雉冷脸合上写了一半的诏书,虽因审食其的办事不力而恼怒,却还是给了他说话的机会:“曲周侯?”
“是,”审食其额上瞬间尽是冷汗,却一点不敢擦,“这曲周侯郦商是郦食其的弟弟,如今在军中担任要职,战功累累,位至将军。”
郦食其便是当年那个因韩信之过,被楚王烹杀的谋士。
吕雉自然记得他,只是脸色依旧不好,目光如刀:“他为何会来找你?你与他都说了些什么?”
听出她这话里的问罪之意,审食其伏得更低:“皇后恕罪,臣并未向外吐露半个字!只是臣与郦商素日里有些交情,故而今日他来拜访时臣并未推拒,可他竟不知从何处得知了陛下驾崩的消息——”
吕雉手中的茶盏应声而碎。
审食其更加冷汗连连:“郦商的消息是从何处得来的暂且不论,只是请您千万要听臣一言!”
“如今陈平、灌婴率领十万大军镇守荥阳,樊哙、周勃率领二十万大军平定燕地和代地,若他们知晓了陛下驾崩的消息,而在长安的将领又全被诛杀,他们定然会联合起来,调转方向打回关中!”
审食其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字道:“届时,朝中大臣在内叛乱,各路诸侯在外造反,北边还有匈奴虎视眈眈,如此腹背受敌的局面,不要说太子殿下想坐稳皇位,只怕大汉江山的覆灭就在眨眼之间啊!”
“还请您三思啊!”说完,他重重叩首在地。
殿内陷入一阵难挨的寂静,落针可闻。
吕雉没有说话,目光落到案几上那方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利的玉玺上。
许久后,她的手指抬起,触了触玉玺冰冷的边角,又收了回去。
是啊,还不是时候。
还不是现在。
吕雉面上的神色变幻几番,最终都化作唇角一丝极淡的笑意:“去,召太子和群臣至长乐宫,商议陛下丧仪诸事。”
审食其心中高悬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狠狠松了一口气,惊觉浑身已被冷汗湿透。
汉十二年四月二十八日,长乐宫中传出了刘邦驾崩的消息,长安沿路的各驿道上随处可见快马加鞭的信使,要将陛下驾崩的消息昭告天下。
同日,太子刘盈于灵柩前登基称帝,大赦天下。
*
夜色终于落在了长乐宫的每个角落。
宫人惊惶通报陛下驾崩的声音还在耳边,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薄青窈抱着刘恒坐在案几旁,谁也没有说话。
不久前,长乐宫软禁的姬妾大多都被放了出去,管君和赵渔儿也在其列,可仅仅一墙之隔,她们却连句话也来不及讲。
窗外偶尔有甲士巡夜的脚步声经过,踏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从方才起就一直神情恍惚的刘恒在她怀里动了动,小声问:“阿母,人死了就是再也见不到了吗?”
薄青窈低头,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人死了就是去了另一个地方,虽然我们看不见,但他们会在天上看着我们。”
刘恒闻言,仰头看向了只透得进些许夜色的窗户:“就像阿母的阿翁一样吗?”
阿母的阿翁也在她小时候就去世了,阿母偶尔会提起他。
刘恒也曾在梦里见过他,那是一个很慈祥的老阿翁,常坐在一间老屋的阶上编草绳,会笑着给他糖吃。
薄青窈鼻头酸了一下:“对,就像恒儿的外祖一样,虽然他不在这世上了,但他会一直陪着阿母和恒儿。”
“嗯。”刘恒闷闷答应了一声。
父皇死了,自己再也见不到他了。
刘恒只能隐约意识到这是什么意思,但他没有哭,只是把小脸埋进薄青窈怀里,小小的身子贴着她,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猛地推开,一群宫人涌了进来。
薄青窈霍然起身,将刘恒护在了身后。
烛火的光亮瞬间照亮整间屋子,七八个宫人提着灯笼闯入,将本就逼仄的屋子挤得更加狭小。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内侍,面色冷硬,身后还跟着几个持刀的卫士。
“薄美人,”那内侍站在离薄青窈几步远的地方,声音冷淡,“太后与陛下有诏,准您和代王殿下即刻前往封地,于封地为先皇服丧,请速随奴婢前往,车驾和卫队都已在宫门外等候了。”
薄青窈当即愣住,声音都有些发紧:“即刻?连夜离宫?”
“是,即刻。”
那内侍重复了一遍,目光扫过她身后简陋的居所:“请二位贵人快着些,太后的意思是不要误了时辰。”
薄青窈双手攥起,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压下那股眩晕,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容我回广阳殿收拾一下行装,还有我的婢女——”
“不必了,”内侍打断她,语气里没有一丝温度,“太后有命,事急从简,只要薄美人和代王上车即可,其余诸物日后自会着人送去,代国那边也会准备。”
他的话说得轻飘飘,薄青窈却清楚这送去二字不过是托词而已。
她站在原地,只觉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
这一刻,广阳殿里的钱也好,物什也罢,薄青窈全都可以不要,但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将穗儿一个人留在这宫里。
薄青窈上前一步,试图争取道:“这位大人,我有一个婢女还留在广阳殿,从长安去往代国这一路上,总要有人服侍我和代王殿下,若路上出了什么事,想必大人也不好交差。”
“且太后只说让我和代王离宫,并未说不让带婢女,求您通融一二,只要将她带到宫门口与我们汇合,只她一人,费不着什么事的。”
熊熊燃烧的烛火映在她的脸上,那上面有惊慌,有强压着的恐惧,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哀求的神情。
薄青窈说着,手忙脚乱地在自己身上摸索。
她身上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仅有的几件首饰都收在匣子里,被带到长乐宫时没来得及拿,唯独有一只贴身放着的玉镯。
这是她进宫那年阿母送给她的,阿母说她进了宫就能过上好日子,这镯子会一直庇佑着她。
进宫后,薄青窈只要一看见这镯子,就好像她还是阿母身边什么都可以不懂的小丫头,薄青窈从不舍得戴它。
后来,她将这只镯子从魏宫带到了汉宫,这么多年来再难再苦,也没有动过变卖的念头。
可现下她没有丝毫犹豫地将镯子拿了出来,又褪下鬓边的一根银簪并身上的一些碎银,一起送到那内侍眼前:“求您行个方便。”
那内侍垂下眼,扫过那堆少得可怜、送人都没人要的东西,眼里没有任何波澜。
“薄美人,代王,请吧。”
他后退了一步,侧身让开,露出身后持刀的卫士。
那刀在夜色泛着刺目的寒光,威胁之意再明显不过。
薄青窈的手僵在半空中,心猛地开始下坠,顷刻间摔得粉碎。
同样听明白了一切的刘恒抓紧了她的衣摆,双目瞬间通红,闪着无措的泪光。
薄青窈不知道自己此刻脸上的神情有多难看,她麻木地把东西收起,弯下腰,将刘恒抱起。
她抱得很紧,紧到刘恒觉得身上好痛好痛,可他咬着唇没有出声,只是默默流着眼泪。
那内侍见状语气稍微缓和了些:“美人是个明白人,太后恩典准您和代王离宫,这可是天大的福分,您想想,赵王他们可都还留在宫中呢,您若再耽误下去,这事传到太后耳中,万一太后改了主意,岂非得不偿失?”
今日太后在长乐宫召见太子和群臣,商议先皇丧仪诸事时,有大臣提出,如今新帝登基,新帝的这几个兄弟却都还留在长安,实在不合规矩,应当尽快令他们前往封国。
此言一出,太后的脸色便不太好,只是也并未当场发作,只是以“先皇生前最宠爱赵王如意,想必也最愿见到他时刻守在灵前”为由,越过了赵王,先允了代王母子离宫。
那内侍见她没说话,以为她是听进去了,又着意说了许多相劝的话。
薄青窈眼中的光渐渐暗下,理智告诉她现在必须要走了,不然这么多年的隐忍就都白费了,还极有可能会连累刘恒,可她却没法不去想。
眼前灯火重重,薄青窈只觉一阵恍惚,再也听不进那宫人的任何话,满脑子只有穗儿将来的处境。
好一些,管君和赵渔儿若能自保,也许还能照拂一二。
但更大的可能是,穗儿会被分到别的宫室去,继续在宫里苦熬着。
也许没有性命之忧,可她将来的日子会怎么样?将来那间宫室的主人会善待她吗?
宫中不是没有宫人被随意打死打伤的先例。
还有穗儿身上的伤都好了吗?乍然与相处了近十年的自己分离,她能承受得了吗?
不知道。
薄青窈什么都不知道,甚至连再见她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那内侍似乎又开口说了什么,脸上不耐的神情清晰可见,大约是在催促她们离开。
身后带刀的卫士也缓缓上前,逼近了她们。
“……走吧。”
薄青窈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脚步虚浮地抱着刘恒朝门外走去。
殿外的夜色浓稠得化不开,明明是春夜,却无端地让人心底生凉。
刘恒无声的眼泪沾湿了薄青窈的衣襟,她将刘恒抱进怀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安抚着。
身后,宫人们提着灯笼,前前后后地簇拥着她们,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墙,隔绝了薄青窈回头望的最后一眼。
第32章
宫门外。
一辆黑布帷幔的马车停在夜色中, 拉车的马不耐烦地打着响鼻,车旁站着几个持戟的士兵。
一个宫人上前掀开车帷,里面黑漆漆的, 什么都没有, 连个软垫都没有铺。
“薄美人,请上车。”
薄青窈抱着刘恒站在车旁, 终是没忍不住望向身后的宫门。
长乐宫的阙楼高高矗立在夜色之中,一如往常的静默无声, 那重重叠叠的宫墙背后,有她的十二载春秋,有她无数的牵挂和不放心。
这一去,大约要很久很久之后才能再见了。
薄青窈深吸一口气, 毅然转头,抱着刘恒上了车。
车帷放下来, 最后一丝光亮被隔绝在外。
马车缓缓动了起来, 碾过宫门前的石板路,发出阵阵沉闷的声响。
刘恒哭着哭着在她怀里睡着了,梦里也小声喊着穗儿的名字, 小小的身子随着马车微微晃动。
薄青窈靠在车壁上,安静地抹去流了满脸的泪,将脸贴在他的发顶,轻轻闭上了眼睛。
不知走了多久, 马车忽然慢下来,最后彻底停住。
薄青窈从半梦半醒间惊醒,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迅速将睡熟的刘恒放到身后。
车外传来一阵说话声,听不真切, 像是有人在争执。
紧接着是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掀开了车帷一角。
“薄美人,”是那个领命护送她们的士兵,“有人找您。”
车帷掀开了一些,柔和的月光渗漏进来。
驾车的士兵也退到了一边,薄青窈眯起眼朝外看去,然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车旁站着一个女子,披头散发,脸上还沾着灰,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月光照过她不停朝马车张望的脸,那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庞。
“穗儿?!”
薄青窈几乎是立刻扑到了车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
穗儿也冲上前,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憋出一句话:“美人……我……终于找到你们了……”
话音刚落,眼泪就滚了下来。
“你怎么……”薄青窈的声音也在发抖,她握住穗儿冰凉的手,下意识搓了搓,“你怎么出来的?怎么会在这儿?”
穗儿的手也在发抖,却将薄青窈的手腕抓得死紧,语无伦次地说着:“那日美人被带走前和我说的话,我都记住了……我把广阳殿里能带走的东西都收在了这个包袱里,美人说过我们可能随时会离开,如果等不到您和殿下,就让我带着这些东西想办法出宫去,我、我一直记着……”
“前些日子一直打听不到美人和小殿下的消息,我急得团团转……忽然有一日她们都说陛下驾崩了,我就带着包袱去了我们常走的那道宫门,趁着陛下驾崩宫内宫外都混乱着,就跑了出来……”
她一边说,一边哭着把怀里的包袱往薄青窈手里塞:“美人您看,我都带出来了,一样没落。”
薄青窈接过包袱,却是一眼没看,伸出手捧着穗儿狼狈不堪的脸,一下下将她脸上的泪和灰尘擦掉。
“傻丫头,”她哽咽着,“这几日吓坏了吧,身上的伤都好了吗?”
穗儿哭得更凶了:“都好了,一点事都没有。”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我……跑出宫后不知道该去哪儿,就只能先回家,正好、正好碰上了他……”
“他?”薄青窈愣了一下,这才注意到随行的三个士兵都退到了路旁,正和一个年轻男子说着话。
穗儿顺着薄青窈的目光看过去,脸在月光下隐约红了一下:“就是他,我同美人说过的那人……他叫许安,读了几年书,如今在少府谋了个小差事,管些文书什么的……”
那男子穿着一身寻常的蓝色布袍,身形清瘦,面容端正,瞧着是个读书人,却熟练地给那几个士兵塞了银钱,三两句话就和那他们称兄道弟起来。
穗儿的声音小了些:“他惯会交结这些人……也恰好是他今日下值晚,莫名其妙站在我家门前看月亮,正撞上我回家……”
“听了我说的事后,他便让我等着,自己跑去找相熟的看守城门的兄弟打探消息去了,打听到美人和殿下是这个时辰,走这道门出城后,他便赶忙带着我过来了。”
远处,许安静静站在那里,见薄青窈看过来,他躬身行了一礼,不卑不亢。
薄青窈点了点头,算是回礼,目光重新回到穗儿脸上,艰难开口:“穗儿,既然你已经逃出宫了,不如……不如就留在长安……”
这番话从她上马车时就在想,长乐宫的宫人来通报刘邦驾崩消息时,曾提到过一句:新皇下令大赦天下。
薄青窈在宫中十余年,听见的、看到的大赦便有六次,如汉六年,天下初定的大赦,汉十二年,太上皇崩逝后的大赦,汉十一年,陈豨之乱后立代王时也有一次大赦。
这些大赦的原因各不相同,赦免的名单中有罪人,也有宫里侍候的宫人,但薄青窈记得释放宫人的条件中有一项:空置宫室的宫人当先归其家。
也就是说,她和刘恒离宫后,广阳殿里的宫人便极有可能在这次大赦中脱籍归家。
这也许是对穗儿来说最好的一条路,好过跟着她们去那么远的代国,再吃上数年的苦。
薄青窈强忍着不舍,想着等她们再回长安时,总能再见面的。
穗儿听了这话却忽然跪了下去,仰着头泪流满面:“美人!我求您不要赶我走!穗儿跟了您和殿下这么多年,向来是美人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您不要丢下奴婢一个人!”
薄青窈的眼泪簌簌而下,将穗儿从地上拉起来:“这些我都知道,可……”
先前来掀车帷的士兵走上前咳了一声,语气有些尴尬:“薄美人,这位姑娘按规矩是不能带上车的,不过方才那位许……”
他往许安那边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我们兄弟们商量了一下,这事儿吧……反正如今车上空着,天这么黑,多个人也不显眼,出了城就更加没人管了,只是得快些,再耽搁怕城门要落锁了。”
见状,穗儿紧紧拉住薄青窈:“美人,穗儿求您了!”
见穗儿态度如此坚定,薄青窈犹豫再三,也只得点头应下。
穗儿顿时哭得浑身发抖,薄青窈轻声安慰着她,又抬手理了理穗儿的衣裳和鬓发,望向远处的许安,低声道:“要和他说句话吗?”
穗儿一愣,认真地点点头,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转身朝许安跑去。
“谁让你替我打点那么多的?”
穗儿先开了口,满腹的心事和不舍,说出口却成了埋怨的话。
“我又没和你说过我要跟着美人去代国,你干嘛塞那么多钱给那些人?你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吗?”
穗儿一面擦眼泪,一面说着言不由衷的话。
许安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然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想不想去代国。”
“我只知道,你是不愿意跟着我的。”他又说。
刘恒不知何时醒了,手脚并用地爬出马车,正高兴地想喊一声穗儿姐姐,却见阿母朝自己比了个安静的手势。
他看着不远处相对无言的两个人,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听话地捂住自己的嘴巴。
“你……”穗儿别开脸,强忍着泪意,“你那些钱……我日后会还你的。”
许安看着她的眼睛,笑了下:“不用还,就当是我幼时常去你家中蹭吃蹭喝的补偿。”
他将肩上一直背着的包袱拿下来:“代国山高路远,你们这一路上要用到的钱和物都在这里面了,薄美人和代王殿下也各有一份,大约是够用的。”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穗儿愣愣地接过来,“从我回家到现在也不过一个多时辰啊……”
许安低着头,将包袱上的结重新系紧:“都是随手拿的,还不知道能不能用得上。”
月光下,穗儿站在原地,固执地看着他,一动不动。
许安情不自禁地抬手,似乎想要碰一碰她的脸颊。
这一次,穗儿没有躲。
可最后,许安只是将手放到她发顶,轻轻揉了下。
“快走吧,耽搁久了不好,不要担心家里,也不要有牵挂。”
不知不觉间,穗儿的眼泪模糊了视线,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猛地转身朝马车跑去。
许安还站在那个地方,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穗儿没有再回头,爬上了马车。
*
薄青窈一行人从长安出发,往东北方向,四日后便抵达了黄河边的一个渡口,在那里她们下车登船,很快便到了与紧邻代国的河东郡。
正是暮春时节,马车沿着渭河北岸继续东行,抬眼可见河岸边的芦苇刚刚长出新绿,叫不出名字的水鸟在沙洲上栖息。
再远处便是绿意盎然的农田,这里道旁的村落比关中稀疏一些,但仍可见袅袅炊烟。
驾车的士兵王二告诉她们,此处是汾河谷地,地势较为平坦,马也跑得快些,至多三日他们就能抵达代国最南边,也是都城晋阳所在的太原郡。
薄青窈朝外看去,见这一路行来的确畅通无阻,每隔一段便能看见驿站和亭舍,以及飞奔往来的信使,偶尔还有运送物资的牛车与她们并行。
不愧是从战国时就建立起来的成熟交通线,这或许也是汉宫只派了两名兵士护送她们前往代国的原因。
想起那夜宫人所说“马车和卫队都在宫门外等候”,薄青窈无奈一笑,两个兵士也能称作卫队了,还是上阵兄弟兵。
驾车的是王二,负责护送的是王大,参军前都是世代耕种的农户。
这几日相处下来,一行人互相间也没了最初的防备,路上常有交谈,也能解解闷。
于王家兄弟而言,这不过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差事,按部就班完成即可,如今又远离了长安,处处都放松快些,大家都便宜。
又这样行了数日,果然如王二所言,她们于第三日午后抵达了代国南境。
马车在一条小路上飞驰着,刘恒好奇地趴在马车边缘的栏杆上,伸长了脖子去望,一下子就看到了远处路边立着的界碑。
他兴奋地指着那上面的字:“代国!我看到代国了!”
原本昏昏欲睡的穗儿闻言,赶忙掀开车帷凑过来:“哪儿呢?哪儿呢?我怎么看不见啊!”
“在那儿啊!就是那儿!”刘恒一边给穗儿指着方向,一边激动地拍拍车辕,“太好了!太好了!我们终于到代国啦!”
听着两人不绝于耳的欢呼声,原本有些没精神的薄青窈也不由雀跃起来。
与长安截然不同的苍茫原野上,远山已染上薄薄的青色,野风却还有些凉意,薄青窈三人热闹地挤在车门前,期待地看着前方。
眼见着马车离那写着“代国”二字的界碑越来越近,一道熟悉的身影逐渐出现在眼前。
那人一身玄色劲装,一条腿屈起,一条腿随意伸着,正大咧咧坐在界碑旁的田埂上,嘴里还叼着一根草茎。
薄青窈的嘴角不自觉弯了起来。
听见马车声音的薄昭也噌地站了起来,下一刻,却是左脚踩右脚,一个踉跄差点栽进田里。
地里已经抽穗的麦苗被他踩了好几脚,他手忙脚乱去扶,结果踩倒更多。
薄青窈:……
马车很快在薄昭跟前停下,暮春的风将他的脸吹得红一块白一块,头发也被吹得乱七八糟,翘起的几根头发还在风中一颤一颤。
他还维持着弯腰去扶那几株麦穗的姿势,眼巴巴地望着一步步走过来的薄青窈,语气越发弱了下去:“阿姊……”还带着几分委屈的意味。
刘恒也跟着蹦下车,一阵风似地跑到薄昭面前:“小舅父你在种田吗!好厉害!”
“哎呀不是的!”薄昭见阿姊不搭理他,咳了一声,尽可能自然地直起腰,“小舅父这是坐久了,弯腰活动活动!”
刘恒却秉持着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精神:“那小舅父为何要坐在土上呀?脏脏的。”
他歪头看了一眼薄昭的衣摆,那上面沾了好多黄土。
薄昭理直气壮:“当然是为了在这儿等你们啊!”
他可是一听说代王就藩的消息,就马不停蹄地从晋阳赶到了这里,结果来早了,还在这儿傻等了两日。
刘恒抓抓脸:“那为何不站着等呀?”
“站着累,坐着多省力气,”薄昭答得飞快,指了指那界碑,“这石头还能挡风。”
穗儿见两人这一问一答没完了,连忙插到两人中间:“停停停,都安静,听美人说话。”
三双眼睛齐齐朝薄青窈望来。
薄青窈叹了口气,对薄昭道:“你能先从人家的田里出来吗?”
“哦哦哦。”
薄昭这才发觉,因为害怕踩到更多麦穗,他两只脚还踩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脚下的泥土仿佛都下陷了几分,他赶忙用手撑着爬上了田埂。
站在上面的刘恒还跃跃欲试地伸出手,想要去帮他一把,结果忙没帮到,还被薄昭使坏蹭了一手泥。
他大叫一声,端着两只弄脏的手跑回薄青窈身边:“小舅父坏!”
薄昭笑嘻嘻地扬起手里的泥块,冲着他张牙舞爪:“恒儿也学坏了,怎么见着我就是一顿问问问?”
薄青窈没理这幼稚的两人,径直走上前,看了看被薄昭糟蹋的那小片麦穗,从袖中掏了些银钱交到他手里,让他赔给这家农户。
薄昭傻眼了:“我不知道这片田是谁的,怎么赔啊?”
薄青窈终于忍无可忍给了他一个爆栗,声音却柔柔的:“不知道是谁的就一家一家去问呀,要么就把这钱埋在这里,等人家看见自己的庄稼被踩了,也就能挖到你赔的钱了,明白了吗?我的傻弟弟。”
“哦哦哦,这样啊。”
薄昭迎头挨了一记,看上去终于没那么呆了。
他跳下田,将钱好好埋在了歪倒的麦穗旁,又碎碎念了几句对不住,才重新爬上来。
薄青窈同王家兄弟介绍了薄昭的身份,见他上来了,一行人往马车的方向走,薄昭利落地往车辕上一坐,对王二挥挥手:“走吧!我的马栓在城里呢,我给你们带路!”
马车复又动起来,朝离这里最近的界休城而去。
界休城是代国的一座边境小城,面积不大,城墙也不高,都是用夯土筑成的。
薄昭一边指路,一边介绍着:“我来的这几日都打听了,界休城中的百姓不足百户,大多是以务农为生。”
薄青窈点点头,难怪方才城外那么一大片麦田。
“从界休往晋阳去,还得要大半日才能赶到下一座城邑,今日是赶不及了,就在这儿休息一晚,明早再出发,客栈我都定好了。”薄昭安排道。
薄青窈自然是没意见。
她看向车外的街道,见四处都挂着缟素,但看着也不像是城中有人过世,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大约是刘邦驾崩的消息已经快马加鞭传到了这座边陲小城。
只是,如今太阳还未落山,沿街的人家和商铺竟都早早地关了门,街上也少有行人,仅有的几个路人皆是神色匆匆,整座城都显出几分荒凉和寂寥。
实在有些奇怪。
薄青窈的满腹疑问在吃晚饭时得到了解答。
她们没有在大汉官方设立的公费传舍落脚,而是跟着薄昭进了一家民间的逆旅,也就是后世所说的客栈或旅店。
薄昭熟门熟路地将她们的行李和车马都安顿好,又拿了些银钱找店主安排了两桌饭食,让王大和王二自去用饭休息。
这间逆旅里只店主夫妇并两个伙计,平日店里的饭食向来是靠店主上山打猎,打到什么吃什么,要是一无所获,那今日不提供餐食服务。
今日她们运气好,店主打到了几只野兔和野鸡,薄昭手快全买了下来。
很快,烤得香喷喷的兔肉和鸡肉就端了上来,配着大碗麦饭和荠菜,有肉有菜有饭,相当丰盛的一顿。
薄昭利落地撕了四只兔腿,给薄青窈三人一人夹了一只,最后一只丢进自己碗里:“我在晋阳时也常去山上打猎,那儿的兔子可比这里的肥多了。”
刘恒双手捧着自己那只兔腿,已咬了一口肉在嘴中,眯着眼吃得香甜。
薄昭看着他那样子,不由笑起来,又抬眼看向薄青窈:“对了,阿姊方才问我那事说来话长。”
他喝尽一碗小麦酒,又满足地吃了一口兔肉:“我在代国也待了大半年,对这里的情况也大概了解一些,代国如今有代郡、雁门郡、太原郡、定襄郡四个郡,我们如今所在的是最南边的太原郡,这里离匈奴最远,都城晋阳也在此处。”
“因着代国就在汉匈边境上,正北边就是匈奴那个头头……叫什么单于来着?”
“冒顿单于?”薄青窈胡乱猜了一个。
“对对对,就是冒顿单于!”薄昭连连点头,“这名字真拗口,总之代国再往北边就是这个冒顿单于的王庭了,代国在这个位置,过去常年被匈奴侵扰,尤其是狗贼陈豨和匈奴勾结这三年,好些郡县都被匈奴人霸占着。”
薄昭就着店家送上来的豆酱扒了一大口麦饭,含糊着说道:“虽然如今匈奴大军被打跑了,可代国各地都损毁严重,不少偏远地方还有零星匈奴作祟。”
听他说了这么一大堆,薄青窈放下筷子:“这里也被匈奴人占领过吗?”
薄昭摇摇头:“界休城是整个代国离长安最近的地方,匈奴轻易占领不了,只不过前些年也常有匈奴纵马南下,在城里烧杀劫掠,所以当地人一到太阳落山就匆匆回家,紧闭门户。”
刘恒听到这里便问:“小舅父,你见过匈奴吗?”
“听说匈奴人长得和我们很不一样?个个凶神恶煞!”穗儿插话道。
刘恒瞪大了眼睛:“真的吗?”
穗儿答不上来,只好求助地看向薄昭。
薄昭也没急着回答,而是给自己又满上一碗酒,端在手上也不喝,冲刘恒和穗儿挑了挑眉:“那自然是见过的。”
刘恒顿时双眼放光,连饭也顾不得吃了,坐得离薄昭又近了些:“哇真的吗!匈奴长什么样子啊?”
薄昭慢条斯理地饮一口酒,逗得刘恒急得不行了才说道:“你小舅父我和友人去云中郡游玩之时远远见过几次,长得嘛……和我们确实挺不一样的,下巴上都是胡子,个个都长得壮,皮肤也黝黑黝黑的。”
薄青窈微微蹙眉,担忧道:“你们跑到云中郡那么远的地方,难不成就为了看匈奴一眼?若被他们发现了,难道不怕会有危险吗?”
“自然不是专为去看他们的,都是偶然才能远远看上一眼,阿姊别担心。”
薄昭见她碗里的兔腿只动了一点,以为她是不爱吃,便又夹了一只鸡腿到她碗里:“再尝尝这个吧,可香了,阿姊你这么瘦要多吃点。”
薄青窈看着眼前被堆成小山的饭碗,无奈道:“好了好了,你别夹了,我这几日不大舒服,实在是吃不下。”
薄昭神情一顿:“哪里不舒服?我去街上请医士来——”
话还没说完,他已经站起身,薄青窈赶忙叫住他:“没什么大事,就是水土不服,头总是昏昏的,睡上一觉就好了。”
薄昭见她这话也不像是逞强,这才坐下,将正在吃饭的刘恒搂进怀里:“那小恒儿今晚和我住,让阿姊好好休息下。”
薄青窈看向刘恒,刘恒则看向薄昭,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我和小舅父住。”
又冲着薄青窈挥挥手:“阿母要好好休息哦。”
薄青窈笑着应下。
一行人舟车劳顿,吃过饭很快就睡下了,第二日一早便从界休城启程离开。
有了薄昭骑着马在前面带路,一路上更快了几分。
终于,在离开长安的第十日,她们抵达了代国都城晋阳,早有代国臣子在城门外迎候。
第33章
隔着车帷远远瞧见城门下的人影时, 薄青窈将刘恒抱到面前站住,认真给他整理了衣裳和头发。
刘恒看着她动作,好奇地问:“阿母, 这是要做什么?”
薄青窈笑了笑:“等会儿我们要见代国的大臣们了, 恒儿作为一国之主,要整理好衣冠再去见他们, 是不是?”
昨夜薄青窈就同刘恒说了,今日她们就会抵达代国, 到时候要见上许多人。
刘恒倒是不怕生,睡前还特意翻出自己最好看的一身衣裳摆在床边,说今日要穿着这个见他们。
薄青窈便也没提这次见面有多重要,怕他平白觉得有压力, 反而紧张起来。
反正众所周知,他们的王还是个没过九岁生辰的小屁孩, 谁会想不开苛责一个孩子。
刘恒闻言郑重地点点头, 在薄青窈面前转了一圈:“那阿母您帮恒儿看看,恒儿的衣裳穿整齐了没有?”
薄青窈细看了看:“嗯,都穿好了, 很是得体好看。”
说话间,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阿姊,到了。”车外传来薄昭的声音。
“好。”薄青窈应了一声,拢了拢自己的鬓发, 带着刘恒和穗儿起身,脚步还有些虚浮。
在长乐宫提心吊胆地关了半月,又经历穗儿的大悲大喜,加上这几日的舟车劳顿,向来身体强健的薄青窈也有些撑不住了。
本以为休息几日便会好, 可上了路还是感觉浑身无力,因为不想拖累赶路的进度,薄青窈便瞒着谁也没说,想着到了代国再找医士。
今日晨起见脸色实在难看,她还特意点了胭脂,将有些苍白的唇色盖住,尽力打起精神。
车帷掀开,薄昭伸手来扶。
三人下了车,薄青窈站定,抬头望去。
眼前便是代国都城晋阳的城门,虽不及长安的宏伟,却也庄严肃穆。
城门洞开,门外黑压压站着一群人。
当先一人身量中等,约莫四十岁上下,身披甲胄,腰悬长剑,面容沉毅,目光如炬。
他身后是两列文武官员,再往后是整齐列队的甲士,玄色的旌旗招展,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人见薄青窈几人下车,大步上前,撩起战袍,单膝跪地行礼:“代国中尉宋昌率代国文武属官、驻军将士,恭迎太后、代王!”
身后众人齐刷刷跪倒一片:“恭迎太后,恭迎代王!”
薄青窈微微一愣,反应了一瞬才明白这句“太后”是在叫她。
简直是超级加倍了。
望着这么多大人匍匐在自己脚下,刘恒同样怔在了原地,他不自在地抿了抿唇,求助地看向薄青窈。
薄青窈也不大适应,但在刘恒看过来时,还是定了定神,微微颔首:“宋中尉请起,诸位请起。”
宋昌起身,依旧恭敬地垂着眼,侧身让开道路:“请太后和殿下上车,臣等护送太后和殿下入城。”
“辛苦宋中尉了。”薄青窈道。
宋昌一揖:“都是臣的分内之事,请。”
马车重新启动,缓缓驶入城内。
宋昌翻身上马,行在车驾右侧,身后的甲士分成两列,护在车驾两侧,步伐整齐,甲胄铿锵。
车内,穗儿抚着自己的心口,两只手抖得不行:“天啊,这架势好大!我站在美人身后真是大气都不敢出!”
薄青窈轻笑着拍拍她:“别紧张,他们又不是坏人。”
穗儿点头,深深呼了几口气,总算放松了些,可一颗心还是跳得厉害。
车内三人都有些不自觉的紧张,一时无话。
刘恒规矩地坐在一旁,回想着方才见到的人和事,安静片刻后,忽而凑近薄青窈耳边:“阿母,那些兵士看着好威风,那个宋中尉最威风,肯定是个很厉害的人。”
听着他的话,薄青窈借着车帷的缝隙朝外看去,半晌又收回目光,低头思索着什么。
前几日听薄昭所言,代国国境内连年战争,又地处偏远,物资匮乏,全国上下可谓民生凋敝、百废待兴。
这点从这一路行来的所见所闻,和代国过去这两年的岁贡数量都可以看出。
薄青窈早早就放低了期待,做好了与汉宫生活条件差不多,甚至更差的准备,可方才一见,代国军容整齐,官员也不像传言中的敷衍懒散。
若不是偶然瞥见了车帷外经过的兵士,他们身上的甲胄都是遮也遮不住的破旧,再往远些看,官员们的官服也大多并不合身,且人数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多,薄青窈几乎都要怀疑起自己的判断来了。
想必为了迎接她们的到来,代国朝中上下,特别是这位宋中尉很是费了一番心思。
车行不久,就到了代王宫脚下。
比起长安的未央宫和长乐宫,这座代王宫明显小了许多,却也别有一种古朴厚重之感。
南面的宫门大开,车驾径直入内,方才还护卫在车驾两侧的兵士留在了城门外,眨眼间换上了宫内职守的护卫,人数一下子少了大半。
薄昭不知何时策马上前,隔着车帷对薄青窈说:“阿姊,这座代宫是当初先皇封他的二兄刘喜为代王时修建的,后来匈奴入侵,刘喜弃国而逃,宫室被焚毁大半,如今这宫殿是后来这些年一点点重建的。”
与他并肩而行的宋昌闻声看了过来,轻轻点头:“王舅所言甚是,如今的代宫的确是后来复建的。”
“当初因着朝中既无代王下令,也无相国这样的重臣主持,加上战后国力衰微,所以修葺一事始终进展缓慢。”
“不过,”宋昌话锋一转,神色依旧恭敬,“王宫中的各宫室在上月底已全部修建完成,请太后和殿下放心。”
车帷掀开一角,露出薄青窈和刘恒的身影来。
宋昌见了,策马靠近了些,微微侧身:“太后、殿下与王舅若是对宫城各处感兴趣,臣可为各位介绍一二。”
不愧是如今代国为首的大臣,一下子就看出了她们的心思。
薄青窈道:“宋中尉请讲。”
宋昌抬手指向车外:“方才太后和殿下的车驾经过的那道宫门是南门,也是代王宫的正门,入门之后左侧这一片是官署所在,相国府、御史大夫府都在此处,只是如今都空置着。”
薄青窈知道这空置的原因,忍不住缺德地想:
代王刘喜跑了,代相陈豨反了,小小代国还真是卧虎藏龙。
“右侧是武库和驻军校场,还有少府、太仆厩等。”
薄青窈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右侧不远处有一片开阔地,隐约可见箭靶和操练的痕迹。
马车穿过第二道宫门,入眼便是一座高台建筑,气势恢宏,有东西二阶,层叠向上。
“这便是前殿,日后殿下便可在此处处理政务、接受朝贺,臣等上朝也是于此处。”
马车向东转去前殿背后,经一条稍窄的宫道,便到了代王时日常起居的寝殿。
宋昌的声音适时响起:“再往后去,经内宫门,便是后宫苑闱。”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太后的明光殿已收拾妥当,范少府也命人备下了热水和饭食,太后与殿下可先在此处歇息整理一番。”
话音未落,马车停在了一座殿宇前。
这是一座不算太大的宫殿,青砖灰瓦,简朴素雅,殿门敞开,隐约可见正殿和两侧偏殿。
几人下车后,宋昌带着早早等候在此的两名官员上前:“回太后和殿下,这二位日后会在内宫随侍,分别是代国的郎中令和少府。”
“郎中令负责宫中护卫,贴身保护太后和殿下的安全,少府则负责内宫中的一切生活所需和供应,包括钱粮衣物,还有各处伺候的宫人舍人。”
宋昌简要介绍完,那两名官员上前见礼:
“臣郎中令张武。”
“臣少府范兴。”
“参见太后,参见代王!”
扑通又跪了两个人在面前。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这回薄青窈脸上没了开始的紧张和震惊,从容点头:“两位辛苦,都请起吧。”
郎中令张武看上去三十出头,身量魁梧,面容敦厚,一看就适合当贴身保镖。
少府范兴则要年轻许多,面容清瘦,穿一身深青色官袍,瞧着话不多的样子。
“如今宫中伺候的人不多,范少府已挑了一批新的宫人来,就在殿外候着,晚些时候太后和殿下可以亲自选一选,看得过去的再留下来使唤。”宋昌又道。
薄青窈听着,心中忍不住暗自感叹。
这个宋昌虽主管军事,但说话条理分明,做事周到。
这一路行来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不提,而且句句都在点上,既不显得殷勤谄媚,也不会让人觉得疏离冷淡,是个极有分寸的人。
薄青窈又看向张武和范兴,想着日后在代国的日子,大约要常与他们三人打交道了,今日也算是都见过了,便道:“既如此,诸位今日辛苦了,都先回去歇息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议。”
“是。”
宋昌又是一揖,正要告退,却听得一直安静的代王殿下忽然问道:“宋中尉,那边的是什么人?”
宋昌一愣,先是看了这位年幼的代王一眼,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东面。
那边是后宫各姬妾的宫室,与明光殿遥遥相对,此时有一群人正在闹作一团,有女人的喊叫声,还有宫人的劝阻声,乱糟糟的,听不真切。
代宫虽小,但若是平日,姬妾宫室那边的声音是绝对传不过来的,可自从三年前的动乱后,宫中的宫人逃的逃,死的死,已不剩下多少人了,整座代宫空旷得有一丝动静,各处都能听到。
薄青窈看向宋昌:“宋中尉,那边是发生了何事?”
宋昌面上似有难言之意,上前一步:“回太后,那些女子是前代王留下的姬妾们。”
薄青窈眉头微蹙:“前代王的姬妾?那为何还会留在代宫中。”
她依稀记得刘喜逃回长安后,刘邦虽怒不可遏,却还是看在手足骨肉的情分上,并未依法惩处他这个二兄,只是革去了他的王位,降为了合阳侯。
去岁平定英布叛乱时,刘喜之子刘濞还立了许多战功,被刘邦封为了吴王,连带着刘喜这个做父亲的,待遇也渐渐恢复了许多,不至于连留在代国的姬妾都接不回去。
宋昌面露难色,斟酌道:“当年匈奴入侵,前代王仓促逃走,没能带走这些姬妾,后来匈奴退兵,长安前后派过许多官员来治理代国,却都不长久,那些姬妾便一直留在宫中,臣等自然也是想过如何安置她们,只是……”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薄青窈却明白了。
刘喜不是接不回这些姬妾,而是根本没想着接,代国的臣下也不好去处理前代王的姬妾,或者也是根本不在乎她们的死活。
一群无根无靠的女子就这么不上不下地悬着,被丢在宫里自生自灭,纵然有人偶尔想起要安排她们的去处,却总是轻易地揭过去,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远处的吵闹声越来越大了,女人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绝望又无助。
“阿母,”刘恒有些着急地摇了摇薄青窈的手,“我们能帮帮她们吗?”
薄青窈没有回答,只是看向宋昌:“宋中尉,能将这宫中前代王的姬妾都请过来吗?”
宋昌一怔:“太后要见她们?”
薄青窈点头:“自然,劳烦宋中尉请她们进殿吧。”
不多时,一群女子被几个宫人领着进了正殿。
薄青窈带着刘恒坐在正面的案几后,数了数共有八人,大些的三十出头,小的不过二十左右,一个个衣衫破旧,发髻散乱,面上带着或多或少的憔悴,眼中黯淡无光。
被带到薄青窈面前后,她们反倒安静了下来,只是无所适从地站在那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开口。
薄青窈看着这些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子,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你们今日是想来见我和代王的吗?”她开口,声音很温和。
殿中安静了一瞬,其他女子都看向了站在最前面的一个绿衣女子。
那绿衣女子似乎是她们这群人的主心骨,胆子也大些。
她飞快地看了薄青窈一眼,然后领着身后的姐妹们纷纷跪下:“太后!代王!妾、妾等今日并非有意冲撞,只是想求太后和代王给妾等一条生路!”
她说着,眼眶瞬间红了:“妾等被关在这代宫快三年了,出不去,也活不了,简直比死都难受啊……妾等实在是没法子了,听闻今日新代王会到宫中,就想……就想来求一求……”
想到这几年的困苦和无望,她忍不住掩面哭了起来。
她这一哭,其他几个也跟着抹泪,一时间,殿里低低的啜泣声此起彼伏。
立在一旁的穗儿听得鼻酸,见薄青窈起身上前将她们扶了起来,便也麻利地倒了几杯茶送到她们跟前。
刘恒也跟过来,蹲在她们面前,认真道:“你们不要害怕,有我阿母和我在,一定有办法的。”
薄青窈的目光从她们脸上一一滑过,问:“你们都是代国人吗?”
绿衣女子捧着穗儿递来的茶,小小地抿了一口,很快回道:“回太后,妾等中间有四人是代国人,还有两个楚国人,一个梁国人,一个长安人,只是妾等离家多年,早已不知家中是何情况……”
薄青窈点点头,又问:“你们想回家吗?”
几个女子先是一愣,而后毫不犹豫地重重点头。
“好,”薄青窈接过穗儿手中的茶壶,为她们重新添满茶,“今日我做主送你们出宫,还会给你们一笔钱。”
那几个女子齐齐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有家可归的,我着人送你们回去,无家可归的,拿着这笔钱去置点营生也好,或……嫁人也好,都随你们。”
薄青窈一边想,一边说着,又转向一旁的宋昌:“宋中尉,烦请你派几个可靠的人送她们回去,若是家在长安或其他封国的,多派两个人,务必送到地方。”
这时穗儿从房中出来,将手里帕子包着的东西拿给了薄青窈,薄青窈冲她眨眨眼,小声道:“难得我俩这么有默契。”
帕子里是当初怀汀给的那几块小金饼,薄青窈将它全交到了始终没说话的范兴手中:“范少府,安顿她们几人之事不必动宫中的钱,都从我这儿出,只是我不大懂这几趟下来需花费多少钱,还需范少府帮着安排计算。”
“安置费,车马费,护卫的赏钱……在钱之一事上,范少府若有任何问题,都可与我这婢女商议,”薄青窈笑着看向穗儿,“她可是我身边专门管钱的大管家。”
她一一安排着,神色从容,丝毫不乱。
范兴微微讶异的目光在她面上停顿一息,又很快垂下眼,躬身下去:“太后言重了,此事臣定然全力去办。”
从明光殿离开时,宋昌和范兴并肩走了一段路。
暮春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得宫道两旁的树哗哗作响。
“依范老弟看,咱们这位代王殿下如何?”宋昌先开了口。
两人在代国朝堂共事数载,私交甚好,此时周围只他们二人,说起来话也没什么拘谨和顾忌。
范兴负手而行,目光始终望着前方:“殿下龙章凤姿,一双眼睛神采奕奕,只是年龄尚小,还看不出什么,倒是咱们这位太后不是一般人。”
宋昌看他一眼:“你也瞧出来了?”
范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自然,明眼人都能看出咱们这位太后行事有章法,做事有主意,一点不拖泥带水。”
方才处置那些姬妾的事,她几句话就说得明明白白,该给的给,该派的派。
对上他们几个老臣时,也并不因初来乍到就畏怯,反而说话做事都不卑不亢,即使是派差事,也不会让他们觉得颐指气使,丝毫不像常在深宫又不得恩宠的人。
“知我心者,唯范老弟是也啊。”宋昌感叹道。
范兴笑着看过去:“那宋兄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宋昌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起来:“自然是好事。”
“你我这等人在代国苦苦支撑了这么些年,期盼的不就是代国能迎来一位开明睿智的君主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殿下年纪虽小,但有这样的母亲教导着,我们这些人再尽力辅佐,日后定然有所指望。”
两人相视一眼,互相都看见了对方眼中的欣慰和希望。
*
送走那几名女子后,薄青窈牵着早就哈欠连天的刘恒进了寝殿,没多久后薄昭也跟了进来,见刘恒在榻上睡着了,又轻手轻脚把门带上。
“阿姊,”薄昭快步走向薄青窈,压低声音,“你这一出手就是这么多金子,咱们自己还没安顿好呢,你看这代王宫……”
他没把话说完,似乎是觉得这话在薄青窈面前说出来不大好。
薄青窈只是笑了笑,将床帐轻轻放下,掩好,走到外间坐下。
薄昭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讪讪道:“我也不是心疼钱,就是……就是觉得咱们才到代国第一日,什么都还没摸清呢就贸然出头,我就怕代国这些大臣不服气,我们在朝中又没有自己人,日后你们会不好过……”
主少国疑的道理,薄昭时刻记在心上,总担心阿姊和外甥有什么万一。
薄青窈却摇摇头:“正是因为第一日到代国,我们也没什么根基,才要做这一件事。”
薄昭坐下,满脸疑问:“阿姊这话我就听不明白了。”
薄青窈揉了揉眉心,缓缓道:“送前代王姬妾归家这样的事,是吃力不讨好的,我命他们去做这样一件事,也是在借机考察他们。”
“考察?”薄昭皱眉。
“嗯,”薄青窈点头,“借着这件事,我想看一看如今代国这些大臣,有哪些是真心办事,忠心侍上,有哪些是阳奉阴违,只会做些表面功夫的。”
她们想在代国平安顺心地生活下去,就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待在广阳殿里闭门不出,朝中这些大臣们的情况是必须要先弄清楚的,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薄昭明白了她的意思,又问:“可今日这件事是偶然遇见的,阿姊又是怎么未卜先知,恰好借这件事来试探的?”
薄青窈叹一口气,轻轻靠在凭几上:“你阿姊我不是神仙,自然做不到未卜先知,不过是恰巧遇到了,见那些女子实在可怜,便两件事作一件事办了。”
若是今日没有遇上她们,薄青窈也会找别的事情交办给宋昌他们。
薄昭听得入神,半晌才重新开口:“这里头也太多弯弯绕绕了吧,难为阿姊临时能想这么多。”
薄青窈闭眼靠着,只觉头越发昏沉,将薄昭赶回自己的宫室后,更是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殿门在此时响起,穗儿敲了几下门,没听见里面应声,见门虚掩着,便轻声推门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医士模样的人。
“美人,美人。”
迷迷糊糊中,薄青窈听见有人在叫她,可眼皮重得很,许久才勉强睁开。
穗儿跪在她身前,关切地瞧着她:“美人您还好吗?刚刚那个范少府说您病了,特意从宫外寻了一个最好的医士来,命奴婢带着他来为您诊脉。”
薄青窈听得不清不楚,却还是下意识点了点头。
医士这才上前行医。
穗儿一直担心地守在一边,等医士开了方,熬了药来,她服侍着薄青窈喝下,见美人面上神情舒缓了些,睡熟了,这才放下心来。
不出三日,薄青窈的身体果然好了许多,感叹这宫外医士的药还真是灵验,简直是药到病除。
明日便是代宫上下预备已久的接风宴了,她的病好全了,也能打起全副精神去见代国其他人了。
第34章
还不到中午开宴的时候, 代王宫前殿便热闹了起来。
说是接风宴,其实排场并不大,十几张几案一字排开, 已将殿中塞得满满当当。
因仍在先帝丧期, 席上不可饮酒,也不准有歌舞。
薄青窈坐在侧席, 刘恒端坐于正中的主位,他今日穿上了新赶制的礼服, 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双大眼睛却好奇地看来看去。
薄昭坐在薄青窈下首,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里的陶杯,时不时逗逗王座上的刘恒。
与宴的大臣们大多是抵达代国第一日时就在城外见过的, 加上宋昌他们三个人,殿中一共不过十七八人。
这便是代国所有的官员了。
因担心刘恒年纪小, 在席上第一次接见臣子时会迷糊, 前几日宋昌还特意来了一趟,给他恶补了一下大汉及如今代国的官员构成,养病无聊的薄青窈便也听了一耳朵。
照西汉礼制, 各分封国朝廷制同长安,一国之中除相国、太傅、御史大夫外,一般可分为卿、大夫和都官三类官员。
其中,卿也可以统称为九卿, 他们各自执掌一个重要部门,如军事、民政、警卫、车马等,像宋昌就是九卿之一的中尉,掌武职。
张武和范兴也同属九卿其列。
刘恒听了便问:“那范少府便是主管民政的吗?”
宋昌摇头:“非也,少府一职只负责殿下及内宫的私人事务, 主管全国民政的官职名为内史,如今尚在空缺,各郡县也都有自己的内史。”
至于大夫和都官就更好理解了,大夫就是诸侯王的智囊团,没有固定的工作事务,只在诸侯王身边充当顾问和参谋。
而都官,顾名思义就是都城长安派驻到封国的直属官员,这些人在前代王逃跑时,全都跟着跑回了长安。
可以说如今代国的朝堂上人少,能干事的人更少,能勉强支撑着日常国事的处理,已是很了不得了。
薄青窈放眼望向殿中,一眼看见几位白发白须的老者,大胆猜测他们就是大夫。
果不其然,稍后大臣们一一上前见过刘恒时,他们几位的介绍就是自称大夫。
接风宴的流程按部就班地推进着,见所有大臣都见过礼了,宋昌率先举杯起身:“代王初至代国,臣等无以为敬,谨以此杯,祝殿下福寿安康,代国昌盛永固!”
其他大臣纷纷跟着举杯,以茶代酒。
刘恒不由挺了挺胸脯,也端起面前只装了白水的酒杯,按照薄青窈教的话,声音格外沉稳:“寡人年幼,日后还有许多地方要倚仗诸位,也望诸位能够同心同德,各尽职责。”
众臣齐声道:“臣等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殿下所托!”
刘恒微微点了点头,将酒杯端到唇边,喝了一小口水,然后放下:“诸位请坐吧。”
“谢殿下!”
薄青窈也将酒杯略略沾了沾唇,望着那道近在咫尺的小小身影,嘴角微微弯起,眼里全是毫不掩饰的骄傲。
宴席继续,到了各部门和各郡县负责人上前汇报工作的时间,尽管座上的代王还不到十岁的年纪,但上来汇报的臣子们看上去似乎都格外认真,不见一丝敷衍。
身后的穗儿听得打瞌睡,一个不小心撞在了薄青窈背上,她微微偏头望去:“怎么就困得这样了?”
“美,不是,太后,”穗儿苦着小脸,压低了声音,“他们可真能说,一开始我还能听进去,到后来就不知道在听什么了……”
“不过真的很助眠哇。”穗儿真心赞道。
“谁说不是呢。”薄青窈强忍着笑意,心疼地摸了摸被自己掐红的大腿。
再看向刘恒,他却是听得聚精会神,专注地看着上来汇报的每一个人,从头听到尾,没开一点小差。
臣子们被刘恒这样看着,只觉自己被帝王狠狠肯定了,重视了,便是原本想着混过去的大臣也不由使出了浑身解数,将自己所负责的大事小情,有的没的,通通讲了出来,故而这场汇报的时长就像线面一样,无限繁殖了下去。
最后,还是宋昌站出来提醒了接下来还没汇报的大臣,要严格把控汇报时间,像什么“自己府内的黑马生下一匹白马,可真是稀罕呀”这样的事就不要在殿上讲了。
好容易挨过了这项漫长的议程,殿中众人的肚子也咕咕叫了,见范兴点头示意,在侧殿探头探脑许久的掌膳宫人终于如蒙大赦,赶紧指挥着将午膳传了上来。
因着代宫中长久没有主子居住,厨子都跑光了,膳房也如同虚设,今日这场宴会的厨娘和帮厨还是临时从宫外找来的。
所以,当面前的案几上摆了满满一案面食时,薄青窈忍不住向范兴投去一道迷茫又疑惑的眼神。
这案上不仅有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饼,看上去厚实劲道,还有摞得似小山高的蒸饼,个个都有巴掌大,麦香扑鼻,还没入口就能觉出这用料有多扎实。
这日子不过了吗?
原本悠然品茶的范兴接收到薄青窈询问的眼神,似乎并不觉心虚,反而笑盈盈地指了指薄青窈身后。
薄青窈顺着他所指看过去,看到了一个意外又不那么意外的人。
穗儿心虚地缩作一团,一句话不敢说。
薄青窈深吸了一口,总算是想起了自己病时总是记不起来的那件事:“……上次那五块金饼,怎么不见剩下的了?总不能都用完了吧?”
穗儿死死埋着脸,鹌鹑似地点点头,声若蚊蝇:“都用完了。”
薄青窈还抱着一丝希望:“都用在哪里了?”
要是都用在那些女子的回家路上,那也算花得值了。
穗儿弱弱抬眼,不停闪躲的目光最终飘向了殿中众人面前的吃食。
薄青窈:……
这日子没法过了。
一个没看住,穗儿就把她的小金库充公了,她是愿意主动拿出钱去安置那些可怜的女子,可这并不代表着她愿意出钱请这么多大臣吃大餐!
公私能不能分明一点啊喂!
薄青窈继续逼问穗儿:“是你自己傻乎乎地把剩下的金子给出去的,还是什么人忽悠的你?”
穗儿红着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太后,穗儿知错了!真的!我当时说出口就后悔了!”
“……他们都说代国国弱,国库里几乎没什么银钱,这场接风宴只怕要丢了代国的威严,我想着殿下如今可是一国之主了,初次与这些大臣见面,怎么能失了排场,就、就……”
薄青窈打量着她慌得不行的神色,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循着脑中冒出来的一个嫌疑人名字,薄青窈狐疑地望向下首的范兴。
范兴似乎一直关注着这边,见她望来,微笑着朝她遥遥一举杯,瞧着再斯文有礼不过。
难道是她小人之心了?
薄青窈收起眼里的怀疑,勉强挤出个笑脸,举杯回了他一礼,转而继续盯着蔫巴巴的穗儿,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
这丫头的耳根子什么时候能硬一回!从前面对怀汀是这样,如今还是这样。
穗儿赶忙扶住快要气昏倒的薄青窈,指着案几上的几只小碗:“您先别晕!您看我还特意让厨娘给您和殿下准备了好喝的甜羊乳,总得喝上一口再晕吧!不然才是大亏特亏了!”
薄青窈回了一口气,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喝什么都没用了。”
正是用餐的时间,主仆俩小声的动静并未引起殿中其他人的注意,倒是身边的刘恒看着眼前这一大堆吃食,有些无从下手。
他想要求助阿母,却见她正和穗儿姐姐亲热地说小话,只好自力更生。
刘恒看了半晌,学着大臣们的吃法,夹起一块饼在汤里蘸了蘸,然后放进嘴里。
嗯!好吃!
他一连吃了几块饼,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往那堆大饼之间的一个小碟子上瞟。
小碟子里有一小块方方正正的东西,闻着甜甜的,刘恒好奇地拿起一旁的小银匙碰了碰,发觉它竟然是软的,这东西也是可以吃的吗?
耐不住心中的馋意,刘恒小心翼翼地挖了一勺,手一抖又差点滑下去,他急得用另一只手去护,好不容易送到嘴边,呜哇一口全吃了进去。
嗯!!
好甜呀!
刘恒吃得双眼亮晶晶,却还不忘四处看看:阿母的案几上没有,小舅父的案几上没有,宋中尉的案几上没有。
居然只有他一个人案上有这么好吃的东西吗?
刘恒吧唧两下嘴巴,瞧着那碟剩得不多的酪,忽然就觉得它没那么甜了。
刘恒想了一会儿,目光落到下首的一个大臣身上:“李内史。”
殿中忽然安静了一下,那大臣讶异抬头:“殿、殿下……唤臣?”
刘恒点点头:“雁门郡的内史李延,寡人唤的是你。”
李延愣了一下,随即激动起身:“是、是!臣是李延!”
先前宋中尉召他们来时,特意交代他们不可不敬代王殿下,李延虽应下了,但心里还是没怎么当回事,毕竟一个孩子,就算自己将政绩说得再天花乱坠,他又能记住多少,不过是配合着哄孩子玩,给宋中尉这位老臣个面子。
可李延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只在代王跟前说过几句话,这年纪比他幼子还要小上几岁的代王居然真的能记住他的官职和姓名。
刘恒指着面前的酪:“寡人记得你方才见礼时说过,你所辖的雁门郡产羊,这个应该就是用羊乳制成的吧?”
李延深深一揖,恭声道:“回殿下,臣所辖的雁门郡的确是代国主要的产羊之地,郡内十四县中,有六县地广人稀,草场广阔,百姓多以放牧为生,所产羊乳质稠味浓,正适合做殿下吃的这种酪。”
原来这东西叫做酪。
刘恒暗自记了下来,又道:“那你们郡的羊多吗?”
李延道:“回殿下,整个雁门郡现有羊只约十万只,每年可产数石羊乳,只是交通不便,鲜乳难以向外运出,大多只能晒干后做成干酪,或赶着活羊到晋阳,一趟往往要走上一个月。”
听了他的话,刘恒小脸上原本好奇又轻快的表情渐渐消失。
原本只想着若能多多运一些到晋阳来,岂不是大家都能吃到这么好吃的酪了,可李延的这番话,是他从来没想到过的。
居然要走一个月那么久吗?比他从长安到这儿的时间还要长。
见李延似乎欲言又止,刘恒又道:“李内史,你继续说。”
李延见刘恒并没有要问罪的意思,这才缓缓道来:“殿下有所不知,从雁门郡至晋阳路途遥远,一路上还需翻山渡河。”
“若是运送活羊,那山路崎岖,稍有不慎便会连人带羊一起摔死,且为了保证羊只能活着运送到晋阳,也不可日夜赶路,需得行三休一,如此一来路上的开销也会大大增加。”
“再加之连年战火,从东边过来的那几条路都被匈奴人拦断了,山里还有流寇劫道,商队走不成,牧民也不敢走,”李延的声音发涩,“这次也是因着臣要来赴宴,挑了几十个有经验的壮士,绕了几百里山路,亲自押送,才将这不多的干酪和羊只运送至晋阳。”
这一番话说得殿中都安静了下来,各郡县的内史纷纷看向李延,目光是如出一辙的苦涩。
他们这几个郡县每年都需向长安和晋阳上送足量的贡品及贡银,可依旧是年年送,年年缺,这路遥难行是一方面,更难的是送一趟也许会将小命都搭在里面。
郡县能支出的银钱又有限,故而极难找到愿意前往押送的人。
过去他们也曾上书表明其中艰难,可前代王从不将这些事放在心上,只一味勒令他们按时按量上贡。
而今日或许是对上刘恒这位新王,大臣们没了从前的畏惧和顾虑,能够随意言语。
又或许是觉得座上的这位新代王虽看着年幼稚气,但他面上认真忧虑的神情不似作伪,其余各郡县的内史也都纷纷附和了李延,将方才上前汇报时隐瞒下来的困顿情况一一道出。
各地的大臣一个接一个地说着辖内的不易,听得满殿哗然,刘恒不由攥紧了放在案下的双手,眼中闪过几分不知所措,一转头却看见了阿母满含鼓励的目光。
刘恒乱跳的心蓦地安定了下来。
就好像每次他去做什么事情,阿母总是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让他一回头就能看到。
刘恒忍不住翘了翘嘴角,真想立刻扑进阿母怀里撒个娇,可还记着现在是什么场合,只瞧着她委屈地吸了吸鼻子。
薄青窈冲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借着宽大袖口的遮掩,拍了拍他的后背。
刘恒小小地吐出一口气,重新转了回去,虽然袖中的手还在抖着,可说出的话却是掷地有声:“诸位大臣所诉,寡人已知晓,待……待宴后,寡人与中尉及大夫们商议后,再行宣告。”
他一边慢慢说着,一边瞥向近处的宋昌,生怕自己说错一个字,白费了宋中尉的一番苦心。
见刘恒一举一动都甚有帝王气度,尽管心里紧张,可面上却能稳得住,丝毫不露怯,宋昌眼中的赞赏之色渐浓,心中臣服辅佐之意更加坚定。
他起身离席,恭敬跪于殿中,朗声道:“殿下所言甚是,殿下圣明!”
见他带了这个头,其他臣子们也纷纷出列下跪,高呼代王圣明。
*
宴后,宋昌本还想与薄青窈和刘恒同步下长安那边的近况,可见她们几人满脸困倦,显然是晕碳了。
他会心一笑,交代新入宫的宫人们好生伺候太后和殿下午睡后,便识趣地退下了。
午后的阳光融融地照在窗棂上,刘恒窝在自己的新床榻上,饱饱地睡了一个午觉。
醒来后,自己先去喝了点水,见薄青窈和穗儿都还没醒,他无聊地坐在正殿外的台阶上,撑着脸望向眼前的明光殿。
过了一会儿,刘恒倏地站起身,拍拍衣摆上的灰,开始一个人在殿里各处乱逛着,不知不觉间顺着廊道走到了西边。
明光殿西面有一排偏殿,只是门都关着,他挨个推了推,没一扇推得动。
走走停停来到最里面那间,刘恒忽然发现旁边有一条窄窄的夹道,夹道尽头隐隐透着光。
刘恒好奇地下了台阶,手扶着门框看了一会儿,见左右都没人,这才继续朝前走去。
夹道尽头是一扇虚掩着的小门,刘恒伸出一根手指来,轻轻一推,眼前豁然开朗。
里面竟然藏着一处荒废了许久的小院子,地上杂草丛生,还堆着许多坏掉的木头,连午后的日光也照不进来。
瞧着有点阴森森的。
刘恒一只脚踩在门槛上,有些犹豫要不要踏进去,却隐约听见了一阵窸窸窣窣的说话声,正打算往回收的脚步一顿。
他竖起耳朵,是孩童的声音。
刘恒小心穿过草丛,来到了院子西面的一堵矮墙下,见墙头爬满了藤蔓,方才的声音正是从这堵墙外传进来的。
“都和你说了这样不行不行!你怎么不相信我呢!”
“就是啊,我们怎么可能比得过他们?到时候只有被他们嘲笑的份,好丢人……”
“你们别这样说我阿兄,他已经很自责了呜呜呜呜……”
“小妹你别哭啊!我们就是声音大了些,不是在吵架!”
“对啊对啊,你别哭了。”
“去去去,就你俩声音最大,又吓哭了她!”
片刻之间,刘恒已蹑手蹑脚爬上了墙头,见墙根下站着四个与他差不多年纪的小孩,两男两女。
大一些的女孩正安慰着小一些的女孩,说等会儿带她去个好玩的地方,她们去那边玩找人的游戏,让小一些这个女孩的阿兄当捉家。
刘恒趴在墙头听得心痒痒,不自觉就出了声:“我能和你们一起玩吗?”
从小到大,他都是自己和自己玩,特别羡慕五皇弟和六皇弟能玩到一起,想着要是自己也有一个能从小玩到大的同伴就好了。
底下的四个小孩都被他吓了一跳,一下子撒腿跑出老远,刘恒话都没来得及说,彻底傻了眼。
好在那四个小孩是在附近野惯了的,胆子也大,没多久又齐齐走了回来,仰头看着墙头上的刘恒:“你是谁啊?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我是刘恒。”刘恒答。
“刘恒?”
“谁啊?没听说过。”
大一些的女孩用手肘撞撞那两个男孩:“你们听说过吗?”
“没有。”
“没听说过。”
两个男孩纷纷摇头,其中长得最高的那个将几人护在身后,有些警惕:“喂!你到底是谁,想做什么?”
“我想和你们一起玩。”刘恒看出了他对自己的排斥,老实回道。
高个男孩把手抱在胸前:“那你有什么厉害的吗?我们可不要没用的小弟。”
“阿兄,阿母说了不准你再在外头乱认小弟……”他身后扎着双辫的女孩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道。
刘恒认真地想了想:“我会认字,还会写字。”
几个孩子对视一眼:“这有什么的,我们也都会啊。”
一二三四五谁不会写?
“我不仅会写隶书,还会写小篆,”刘恒急急忙忙补充道,“我还会背《礼经》《春秋》,还有其他好多好多书!”
“啥?”高个男孩摇摇头,“没听懂,我只知道春夏秋冬。”
“背书写字有什么用啊?好奇怪的人,”大一些的女孩将身前的辫子甩到脑后,朝小伙伴道,“走了走了,别和他浪费时间了,我们去别处玩。”
刘恒一下子急了,不想就这么失去几个小伙伴,可是搜肠刮肚后,一时也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厉害的。
直到那四个孩子的身影快消失在拐角了,他才涨红着脸猛地叫住他们:“等一下!我、我还会爬树,还会踢蹴鞠……”
这些好像也没什么用处。
说完,刘恒像是失去所有力气般,丧气地低下了头。
他学的那些诗书经纶,在夫子和阿母那儿都被夸,可在这里却是一点用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刘恒竟然又听见了那几个孩子的声音。
“喂,你方才说你会踢蹴鞠,是真的吗?”
刘恒猛地直起身,点头如捣蒜:“我会踢,而且我踢得可好了!”
扎双辫的女孩小小地欢呼了一声:“这样不就刚好了吗?阿兄也不用烦心了!”
她阿兄却是臭着脸:“他说好就是好啊,你们不要轻易相信别人,小心遇上骗子。”
刘恒撑着墙头,满脸真诚:“我不是骗子。”
高个男孩偏过头:“谁知道呢。”
最后还是大的那个单辫女孩拉着他们几个离远了些,几人凑到一堆,叽叽咕咕商量了起来。
刘恒等得满心忐忑,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们。
像是过去了一整年那么久,他们终于商量好了,那个单辫女孩率先走了过来:“我们同意你加入我们,但有个条件……”
刘恒赶忙问:“什么条件?”
女孩一字一顿道:“我们得先看看你踢得如何,若是踢得好就能加入我们,若是踢得不好,你就乖乖回家找你阿母吧,别再跑出来捣乱了。”
刘恒想了想,很快答应:“好吧。”
单辫女孩满意地点点头,抬手指向刘恒,扬起下巴:“你!跟我们来。”
第35章
既已抵达封地, 虽然还没有理政的经验,但每日卯时不到,身为代王的刘恒还是得坐上王座, 听着下面的朝臣汇报近日的政事。
下朝后, 刘恒还要再随宋昌去前殿东面的承明殿,看着他及其他几位大臣, 如何代为处理政事,是谓幼主听政。
等议事的大臣都离开后, 范兴已在殿外等了许久,他是来为刘恒讲书上课的。
代国朝廷上没有太傅,却有一位全国都闻名的博学大家,此人满腹才华, 却在前代王在位时郁郁不得志,又不愿远离故土, 去往长安或他国, 只任了个无关紧要的少府。
范兴进殿时,刘恒刚将最后一口早膳吃进肚里,见他来了, 连忙跳下地站好,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先生好。”
范兴侧身避了避,笑着见礼:“见过代王殿下,昨日不是说了殿下不必向我等行礼, 您又忘了。”
刘恒摇摇头:“可是礼不可废,先生教了我……教了寡人很多东西,自然应当称一声先生,受学生的礼。”
他还是有些说不习惯寡人这个自称,讲得快了总是打磕巴。
范兴将手中拿着的书简放下, 与刘恒对坐于案前:“那我们便开始吧,午后郎中令张大人还是会准时到明光殿,接您去校场学习武艺。”
西汉以武建国,朝中尚武之风盛行,寻常人想要鲤鱼跃龙门,大多都是靠军功积累,刘恒身为代王,习武这块自然也不能落下。
这一整日下来,刘恒难得再出现在薄青窈面前,早出晚归,夜里一沾枕头就着,小脸上的肉也少了许多。
薄青窈心疼他小小年纪就过上了高三生活,却也清楚这是他身为一国之主的使命和责任,他若不累些、苦些,那苦的就会是这代国的百姓。
刘恒也懂事,从不叫苦偷懒,薄青窈便尽力在生活方面照顾好他,换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他来不了明光殿,就让穗儿提着食盒送去。
这日,穗儿提着空食盒回到明光殿时,薄青窈正领着宫人们在殿前的空地上晒书。
同长安的汉宫一样,代国王宫里也有自己的藏书室,名为崇德阁,里面放着数以千计的藏书,还有许多代国当地的地图志。
只是崇德阁长久无人打理,里面的书简许多都被水潮坏了,薄青窈去过一回后,便打算要将这座崇德阁好好翻新一下。
穗儿绕过井然忙碌的宫人,在树下找到了正和宫人们一起搬书简的薄青窈。
她今日穿着日常素净的衣裳,袖口用帛带束起,午后渐烈的日头将她露出来的手腕晒得发红,额上也沁出薄汗。
穗儿走到近前时,她正俯身去捡身旁宫人不慎掉下来的一卷书简:“小心些,这卷虫蛀得厉害,先放到东边那处,日头足些。”
“是。”那宫人忙不迭地接过来,很快离开。
薄青窈擦了擦汗,自己也抱起一捆,朝外走去。
穗儿将食盒挎在胳膊上,赶忙跑过来:“太后,我来吧。”
薄青窈却躲了一下,腾出一根手指指向树下的一堆书简:“诶诶诶,你搬那些吧,手里这些我搬过去。”
“这么多宫人,您让她们做不就好了,”穗儿听话地抱起一捆,快步跟上脚步飞快的薄青窈,“何必自己亲自来,多累啊。”
薄青窈闻言看向那些做事的宫人,太阳照得她眼前发白,只好眯着眼说瞎话:“哪有很多宫人?再说了,多个人多份力,快些做完,大家也能快些休息。”
再说了,她就爱做这样简单的活计。
可谓是出走半生,归来仍爱干些不用动脑的苦力活。
薄青窈眼里闪烁着轻快的笑意,穗儿却无奈道:“您可是太后,哪有太后亲自干活的呀?让别人瞧见,这可像什么话?”
“这倒是,”薄青窈将怀里死沉死沉的书简往上抱了抱,“你是没瞧见,方才我伸手还没碰到这些书,宫人们就跪倒了一片,全都诚惶诚恐地拦着我,不让我靠近。”
她叹一口气:“说服她们,可比搬这些东西累多了。”
终于到了地方,薄青窈和穗儿将书简放下,又蹲下身去解捆扎的麻绳,将那些潮湿的竹片翻开,晾在太阳底下。
“送去的吃食,恒儿都吃了吗?”薄青窈问。
“吃了,吃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穗儿脆声回道,“殿下还说他好想好想您,会快快学完今日的课,赶回来同您一起吃晚膳!”
薄青窈低头翻动着一卷书简,目光柔软下来,素来沉静的眼眸里仿佛有水光轻轻漾了一下:“好呀,那今夜我们多做些他爱吃的菜。”
穗儿高兴地点点头:“殿下一定会很开心。”
日光铺了满地,那些陈旧的简册在太阳底下晒着,散发出淡淡的竹木气息。
薄青窈的衣裳上沾了些灰,将鬓边的碎发掖到耳后,仔细辨认着一卷竹简上的字迹。
穗儿忽然凑近她,神神秘秘地说道:“太后,我发觉近日殿下好像奇奇怪怪的。”
薄青窈抬头:“他怎么了?”
穗儿看了看左右,扶着薄青窈站起身,两人往一处树荫下走去。
“我说了您可别着急。”穗儿这句开场白实在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薄青窈点点头:“我不着急,你说吧。”
穗儿压低了声音:“我发现啊,这段时间殿下从校场回来后,便一直呆在自己殿里不出来,有几次我去送东西给殿下,敲了敲门里头也没动静,便问在外边伺候的宫人,她们都说殿下就在殿中,没有出来过,可里面分明就一点声音也没有!”
“我觉得奇怪,便留意了几日,竟发现殿下会趁宫人不注意从后窗跑出去,跑到西边那一排偏殿那里,眨眼就没了踪迹。”
说着,穗儿将薄青窈带到了自己发现的那处夹道:“太后您看,就是这里。”
她脸上露出几分担忧:“我这几日夜里总觉着心里打鼓,您说殿下这到底是在做什么啊?”
薄青窈没有说话,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打量了片刻,穗儿正要上前想法子开门,却发现薄青窈似乎比自己更加熟悉这里。
只见她蹲下身,把手从侧面的一个破洞里伸进去,轻轻一抬,就将门从里面打开了。
穗儿不由满脸震惊:“您、您早就知道了?”
“知道了,但也没比你早多少。”薄青窈推开门,大步走了进去。
虽然近来很少能见到刘恒,但只消看上几眼,薄青窈这个当娘的便知道他近来的心情和状态都很好。
总不能是高三上学上得很开心吧?
虽然薄青窈看刘恒哪儿哪儿都好,但也不至于有这样的幻想。
排除了常规原因后,那就只能是他给自己找到了一个能够放松开心的东西。
那日恰好瞧见了跟在刘恒身后的张武,薄青窈便叫他远远地跟着,看刘恒每日学习结束后是不是去了什么地方。
郎中令虽是刘恒的贴身保镖,但日常也需负责整个内宫的防卫工作,一般只要刘恒回了明光殿,他就不再贴身跟着,只让下属护卫在殿外,所以刘恒在明光殿里做了些什么,张武也并不一定知晓。
第二日一早,张武便匆匆来报,说刘恒每日会从西殿后面的一处矮墙翻墙出去,与几个百姓家的小孩一起踢蹴鞠玩,晚膳前一刻再准时同他们告别,翻墙回宫赶上吃晚膳。
张武一口气说完,也不见外地往席上一坐:“嘿!要臣说,殿下可真是个学武的好料子!过去臣带新入营的半大小子训练,不出半个时辰就能将他们练得趴下,这同样的训练放到殿下身上,虽说臣也没有那么严苛了,但殿下就是能咬着牙一声不吭,没想到这样练完之后殿下竟还能爬墙出去踢球!”
“真不愧是咱代国的大王!”
薄青窈听后哑然失笑:“郎中令过誉了,他就是小孩子玩心重,郎中令不要太过夸赞了。”
虽然她也被刘恒这扑朔迷离的精力上限给震撼了,但还是得惯例谦虚一下。
“诶!太后您这就说得不对了!”张武摆摆手,声音都比平常洪亮些,“殿下这筋骨、这体力、这心性,臣在军中多年,见过多少兵卒将领,像殿下这般年纪的孩子能有这份精力的,凤毛麟角!”
他说得斩钉截铁,一张国字脸涨得微微发红。
薄青窈看着他这副憨直的模样,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他每日辛苦,能出去跑跑跳跳,与同伴们玩一玩,也是好事。”
张武连连点头:“太后所言甚是!”
薄青窈抬眼,目光温和认真:“好了,我都知道了,你日后还是照旧每日远远跟着,护他周全即可,他想做什么都由他去,我只当从未听过这件事。”
张武肃然领命:“是,臣明白。”
*
另一头,薄青窈母子离宫不过短短一月,长安城内已是翻天覆地。
刘盈登基后,吕雉成了手握大权的皇太后,她在丧期内便释放了被刘邦临终前下令处死的樊哙,并恢复了他的爵位。
而受刘邦之命去处死樊哙的陈平和周勃却逃过一劫。
原因竟是接到命令后,陈平留了个心眼与周勃商量道,樊哙是陛下故交、皇后妹夫,又有军功在身,这既是皇亲,又是重臣,陛下一气之下要杀他,万一将来后悔,咱俩可就首当其冲。
再说了,陛下病得那么重,将来太子登基后,太后姐妹岂能放过我们?我们将樊哙的人头带回去,只怕到长安后,我们的小命就要不保了!
周勃听了也是一阵后怕,陈平便想出了一个囚而不斩的法子:
他们并未去到军营,而是以符节将樊哙骗出,周勃趁机将其拿下,锁入囚车,随后周勃留下接管军队,继续平定燕地叛乱,陈平则押解樊哙回长安。
可就在回程的路上,刘邦驾崩了。
陈平当机立断,快马加鞭赶回长安,在刘邦灵前向吕雉泣言,自己领陛下命却不敢擅自处理重臣,只好将樊哙毫发无损地押送了回来。
吕雉和吕媭见樊哙没死,一颗心落了地,自然对陈平大为感激,让他回府休息,可陈平担心自己一旦离开,便会有人趁机进谗言,便请求留在宫中,为刘邦守灵。
吕雉见他如此忠心侍主,不仅没有怪罪他,反而更加信任他,任命他为郎中令,辅佐新帝刘盈。
同时原本被吕雉强留在宫中,方便掌控的其他皇子,半月后也陆续前往了封国,其中御史大夫周昌随刘如意同去了赵国,担任赵国国相。
这是刘邦驾崩前的另一项举措,因忧心爱子日后的安危,便想着为他安排一位地位尊贵且刚直忠诚的国相,此人需得是皇后、太子以及群臣素日都敬畏的人,那便是周昌。
周昌时任御史大夫,位高权重,性格又刚正不阿,敢于谏言犯上,更重要的是在废立太子一事上,周昌于吕雉和刘盈都有大恩,有他在赵国为相,定然能够保全刘如意。
如刘邦所料,此番安排下的刘如意确实平安抵达了赵国,可他的母亲戚夫人却被吕雉囚于永巷之中,剃去头发,穿上囚服,日日做些舂米这样的苦役,以此来羞辱折磨她。
已是五月底的长安暑气蒸腾,而代国的夏天一向来得比关中晚些,这里仍是天高云淡,日头虽烈,风却清凉。
明光殿前的槐树开满了淡黄色的花,一串串垂在枝头,风吹过时便有细碎的花瓣飘落,落在那日晒书的空地上,窸窸窣窣,铺了浅浅一层。
端坐于前殿的宋昌将长安的近况一一道来,末了缓声道:“如今新皇登基,想必各处都免不了动荡一番,朝中更是自有一番更迭。”
殿内门窗洞开,穿堂风徐徐而过,将才挂上去的竹帘吹得轻轻摆动,光影透过帘隙,在地上投下细细长长的条纹,随着风动缓缓游移。
他饮了一口晾凉的茶,看向薄青窈和刘恒:“代国偏安一隅,从前看是坏事,现下看竟也是好事,长安向来甚少能顾及到代国,代国上下也可借机休养生息。”
薄青窈点点头,深以为然。
刘恒跪坐在她身侧,膝上摊着宋昌送来的今岁各郡县的岁贡单子。
今日是休沐的日子,朝臣休息,刘恒自然也得了一日休息。
汉朝初立时,萧何受刘邦之命修订汉律,其中便有“官吏五日得一休沐”的制度,天子也是五日一朝,坐朝听事。
休沐的原意为休息沐浴,官员们在工作日都是在官署集中办公和食宿,没有特令不能回家,每隔五日的休沐既是让他们回家休息,与家人团聚,也是让他们回家整理个人卫生。
而偏偏眼前这位宋中尉,每逢休沐总是匆匆归家,迅速整理一番、更换衣物后,又火速进宫到明光殿前请见,主动来向薄青窈汇报近日工作。
真是卷王中的卷王。
不过薄青窈通常也不会拒而不见,毕竟她现在是太后了,在宫里是闲人一个,他们官员是做五休一,她勉强也只能算成休五做一。
被一群卷王四面包围,她也不能太过咸鱼。
宋昌见刘恒正在翻看自己重新整理的岁贡单子,继续道:“太后,殿下,前些日子接风宴上提过的各郡县贡品一事,臣与朝中主事的几位大人商议了一番,昨夜将初案将将拟订,今日特来请太后和殿下阅览。”
说着,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呈上。
穗儿上前接过,送到薄青窈母子面前。
方案写得足够详尽,薄青窈简单扫过,那上面写的内容大致可总结为三步:
一是,调整原本贡赋中粮食和布帛的比例。运粮运羊乳在途中发生意外情况的可能性太大,索性改为多多运送筋角、毛皮、皮革这样无需特别储存的物品,而且这些东西价值更高,想必长安那边也不会因此降罪。
二是,重新建立转运制度。路途遥远难行,又全是流寇盗匪,长期硬派民夫长押运必然导致哗变,那便在晋阳至各郡县的主道上,结合沿途的戍卒屯田,设立军屯驿站,派遣士兵接力运送。
三是,开放皇家山泽和无主荒地,恢复百姓生息。汉初制度规定山林川泽皆归皇家所有,宋昌他们便提议允许百姓在农闲时进入山林狩猎、采集和伐木,各郡县官府再以低价收购这些山货作为贡品,百姓也能留下部分糊口,另外表示将代国各地无主的荒地,借给因战乱流亡的百姓耕种,约定恢复生产后再行收税,如此一来地不荒,人不穷,代国才有长久稳定的税源。
这三条举措,从上至下,几乎是完美解决了岁贡一事上的各个难点,当真是用心良苦。
刘恒还在一条一条地看着,薄青窈则放心地端起手边的秘制奶茶,美美畅饮了数口,看着一点都不关心政事的样子。
这模样落在下面的宋昌眼里,他不禁愁容满面。
从殿下上朝听政起,他每五日便会来拜见一次太后,明面上是汇报近来工作,实际是想与太后商谈政事。
殿下毕竟年纪还小,许多事都不懂,国事决策上只能听由他们几个大臣决定,可他们几个也只是凡夫俗子,总有不够完善的地方。
尤其,宋昌最为清楚自己的短处,他对于任何可能影响到代国的国策,下决定前都是慎之又慎,可往往也易瞻前顾后,错过时机,常因此悔不当初。
这一月来,他看出这位太后是个善谋且有决断之人,又是代王的生身母亲,自然不会做出有损代国的事来,是如今能够与他们这些臣子决议国事的最佳人选。
可偏偏,他话里话外暗示过许多次,这位太后却总也不接茬,只推说此等军国大事,她一介后宫妇人不敢妄言。
愁得宋昌整宿整宿睡不安稳,满心都是代国的将来。
今日,太后一如往常地对他所禀之事表现出事不关己的样子,宋昌叹一口气,转而耐心与刘恒商谈起来。
座上的薄青窈对宋昌所想心知肚明,却什么表示也没有。
一则她们才到代国一月,虽然能确认宋昌是个忠臣、直臣,但难保这代国朝中没有长安的探子。
薄青窈又一贯谨慎,从不轻易冒头,即便在政事上有什么想法,也都是借刘恒之口传到前朝。
二则她也不愿过早地与朝政牵扯太多,毕竟上班这事实在是劳心伤神,有害身体健康。
她还没享受够这退休生活的体验服,不想轻易放弃。
见宋昌与刘恒一问一答着,薄青窈浅笑着收回目光,端起奶茶喝得停不下来。
这奶茶是接风宴那个厨娘做的,她不知从哪儿听说了太后爱吃甜食,没几日便用宴上剩下的一点羊乳做了羊奶茶,辗转托人送来明光殿。
薄青窈一喝,果然喜欢,也知道这厨娘花了这么多心思,应当是有所求,便命人召她来见。
这厨娘名叫孟秀,是个不到四十的丰腴妇人,雁门郡人,膝下有一女,八年前丧夫后被夫家赶了出来,靠着一手好厨艺硬是在举目无亲的晋阳扎下了根,又想办法攀上了范兴家中的关系,这才有了那次接风宴的机会。
这次她费心做奶茶送到明光殿,也是为了能求个恩典,留在宫中膳房当差,多赚些银钱留给她女儿。
薄青窈想也没想便答应了,当下召来范兴,让他去安排。
“……宋中尉,这里所写晋阳和长安岁贡皆减半一事,寡人觉得似有些不妥。”
耳边传来刘恒的声音,薄青窈终于回神。
宋昌道:“殿下请讲。”
刘恒的小手在方才看了许久的岁贡单子上点了点:“晋阳岁贡减半可行,但若将送往长安的岁贡也减半,即便以皮革等物补上,只怕也会引得长安注意,岂非有违低调行事的初衷?”
宋昌一愣,思虑片刻后起身:“殿下所言甚是,此处确是臣等考虑不周。”
他想了想,又道:“另外关于晋阳岁贡减半之事,臣等商议时也曾提过此项,只是晋阳所征岁贡大多用于殿下和太后的内宫用度,若是贸然减半,只怕会委屈了殿下和太后,臣便做主将此项划去了。”
刘恒没想到这一点,立刻道:“那便算了,寡人不想委屈了母后。”
“殿下不必有此顾虑。”薄青窈忽然开口。
她笑着看向刘恒:“便是殿下今日不提,我也是要说的,如今这内宫之中只住着我们几人,实在花不了多少用度,可将晋阳岁贡和宫中用度一起减半,且现有的宫人也足够使唤,不必再新选。”
节流有了,还得开源。
薄青窈又将目光移到宋昌身上:“此外,还要辛苦宋中尉回去拟个鼓励农耕的章程来,凡垦荒者,三年免征赋税,各地的徭役除军事驻防以外,其他不必要、不紧急的,都暂且搁置,让百姓有余力归家耕种。”
民以食为天,一切发展的根基都是吃饱穿暖。
想要改变代国的现状,那必然得先从这个“农”字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