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客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仙门第一地产商 > 100-110
    第101章

    神裔和九州修道人的思考方式都跟卫明夷不同。

    毕竟修行者能够照着壁上的功法甚至是一道剑痕参悟多年。

    可卫明夷就不一样了,功法她会选择拓下来。要是这玄石大得无法容纳就算了,可一手可握,那她还矜持什么?直接带走才是正经,况且,先前那一块玄石金手指是能吞的,那这一枚,想来也不会例外。金手指会给她带来什么呢?十年功?或者更久?说是十年功,可依照自己的修行速度,十年间可未必能锤炼出那般精纯的法力。

    “你——”君无垢直直地看向卫明夷,眼神沉冷。

    “吃一堑,再吃一堑。”卫明夷朝着她微笑,在过去之影中那什么九歌不是已经看到她能带走石头了么?唔,也未必,对方只是看着她拿起,或许不认为她有本事将玄石带出。

    四家三宗的道人脸色也不大好看,原本参悟是众人都能参悟的,可卫明夷这一手直接将局势破坏。但落在卫明夷手中,总比被神裔取走好。对方一入道宫便冲着不起眼的石块走,或许这就是她的目的。

    “道友这样做,未免有些不合适。”十方天宫的陈清君没跟卫明夷打过交道,只听族中道人提起仰春台对十方天宫的干扰与妨碍。

    “哪里不合适了?”卫明夷漫不经心地问道,她甚至懒得看陈清君一眼,而是将视线放在了壁画上。与《东君传道歌》给她的内容相似,从遂古之初、天地蒙昧的时代开始,都在歌颂神的功德,只最后神明纪元终结的那一卷,比《东君传道歌》更为详尽。十巫不再是朦胧的存在,她们已经成了那一卷的主角,谱写一段荡气回肠的“伐天”传奇。

    钟无池见有人说话,终于按捺不住,谴责道:“你怎么能拿了?”

    卫明夷望了她一眼,她能拿走那说明是她的。况且,她本来就是太一的继承者。她道:“你们离我远一些,愚蠢的气息妨碍我呼吸。”

    “我也觉得甚是不公呢。”君无垢微笑着开口,她一个眼神都不给壁画,而是挑唆道,“让卫道友将玄石取出来,我等继续共参如何?虽然说此地禁法,但诸位也瞧见了,无害性命的交流,并不会被道宫镇压。”

    钟无池有些意动,她看向陈清君,问:“陈道友以为呢?”

    陈清君懒得理会钟无池,她不指望乌令仪作什么,定定地望向了云无咎。

    巫崇云神色淡然,此刻听了这番对话,面上仅剩的温度散得一干二净,使得整个人显得阴沉肃杀。她将拂尘一振,这名为“随心所欲”的法器竟化成了一柄剑,横在胸前。

    别说是世家三宗的道人,就连卫明夷也眼皮微跳,她轻轻抬手按在剑柄上,无声地询问巫崇云,它怎么会变作长剑。

    巫崇云淡淡道:“剑器,剑技。”她身中枯荣之毒,元婴被锁。意念在生死之间摇荡,在遇到宿玄镜前,她当然也有自己的活法。为什么答应卫明夷只她们两人来,那是她有把握持一剑却众敌。她的神色寂然,眸光更像是一道冷电,落在了一众人的身上。

    “师尊。”卫明夷低喊,拿了玄石她们也可以走,这里没有藏兵台的规矩,不需要打通十层。

    巫崇云看向她,面上的冷意消融,唇角挂上了浅淡的弧度,她道:“去吧,去取来光阴中的遗物。”

    卫明夷很听话,一点头,她的视线转了下,面上也浮现了一股冷漠庄肃。

    乌令仪摇头说:“我们不曾想到,便是无缘。”

    云无咎眼神闪烁,她问:“光阴中的遗物,那是什么?”她没对钟无池的建议发表意见,可脚步微动,离乌令仪更近了些。

    玉元晦手中扣着三枚铜钱,道法的确无法任意施展,但她还会最古朴的、不涉及法力神通的卜算之法。族中尊长态度暧昧不明,她无需与对方为敌。

    “你们——”

    这边围绕着古怪的氛围,而那头,卫明夷已将手落在壁画上。那是最后一卷,每个栩栩如生的道人手中都持有一件法器。她指腹轻点,帐幔扬起,明暗在她的指尖交错。数息后,壁画上出现了十道炫目的光芒,与十只蒲团共鸣。道人们再往蒲团上看去,发觉每只蒲团上都躺着一件法器。

    不管是什么出身的,在看到法力的瞬间便出了手,可扑到蒲团上的,触碰蒲团的时候,就像是捞一轮水中的月,什么都拿不起来。

    “诸位道友与它们无缘呢。”卫明夷笑吟吟道。

    “或许只是光阴中折射出来的一道虚影。”陈清君道,可她的视线落在法器上始终不挪开。在她的认知中,太一神宫毕竟是一座神君留下的道宫,不可能来一趟毫无收获。

    卫明夷也不确定是否能取到法器,抱着双臂走到了蒲团边,一躬身去触碰法器。只是她跟那几位不同,指尖碰触到了实物,而非是从法器的身上穿渡。卫明夷扬眉,将法器递给巫崇云。仿佛经由她一触碰,这些如镜花水月的虚幻存在便成了实在,巫崇云同样将法器拿住。

    在场的众人又是变脸,只一件还好,可当一样样她们碰触不到的,都能被卫明夷拿起——难道说她才是太一神宫选择的人?众人看似还能保持克制,然而实际上熊熊的烈焰在她们的眼中燃烧,如果卫明夷真带走所有法器,势必不管神裔,直接与她动手。胜负难说,可至少要博取一个机会。

    “我等共十人来此,原余下的只做卫道友陪衬。”君无垢微笑着说道。

    在场十人,十件法器,总不能剩下的什么都没拿到。玄石已落入卫明夷之手,那这些法器呢?她内心渴望的仍旧是玄石,然而想要得到它,就只能期盼着众人一道动手!她与卫明夷打过几次交道,此人与世家三宗关系都不好,想来也不舍手中所得。便算是在这里不见结果,到了净域中,那些存在也未必肯善罢甘休,毕竟,怀璧其罪啊!

    卫明夷的确是不想舍,只她一人能碰到,那不就是留给她的么?

    可巫崇云开口:“十巫道宝,一人一器,分。”

    君无垢与世家三宗的道人都微微变色,卫明夷也用诧异的视线看巫崇云。尽管心中不解,但她仍毫不犹豫地应了一声“好”。她转向众人,寒声道:“我与师尊各得一件,余下交给诸位,道友可有意见?”

    世家三宗道人脸上满是惊诧,卫明夷肯将所得分出来,这样再好不过。乌令仪率先道:“多谢道友高义。”

    “谢我做甚?”卫明夷笑微微看她,“谢我师尊。”

    要是她来主张,恨不得将整个太一神宫端走,不给这些人留下分毫。

    “师尊,我们取什么?”内心不舍,可卫明夷既然应了,那就愿意“放”。

    巫崇云只取了两物,一名《始之卷》。使用道宝的可以在里头留下一道气意,只要自身法力没有枯竭,就可以借着道宝回到落下气意的那一刹,极为厉害。至于另一样,则名“颠倒乾坤”,是错乱阴阳气机之用,颇为鸡肋。她们既然先取,可以拿余下法器中最好的,可巫崇云没说,卫明夷只得将满腹的疑惑藏住。

    余下八件法器都被放回在了蒲团上,道人们见卫明夷已拿走,便找准了自己想要的,想将它收入袖中。然而这一回触碰还是成空。道人微微色变,拿古怪的眼神去看卫明夷。难不成这道宫中的一切,只能由卫无妄继承不成?

    卫明夷挑了挑眉,大发慈悲做一次好人。从蒲团上捡起法器,递给前方的道人。经由她这一传递,法器才变作了实在。她也不含糊,捡起一件便递出一件。直到面对钟无池的时候,她抬头,对上藏不住自己情绪、显得面庞有些扭曲的纯净派高徒,道:“说谢谢了么?”

    钟无池狡辩道:“陈道友也没说。”

    陈清君的神色有些恍惚,被钟无池一提,顿时回过神,拿冰冷的眼神去看钟无池。她沉声道:“谢谢。”

    而钟无池也不甘不愿道:“谢谢。”

    卫明夷啧一声,不想给,但还是依照师尊的吩咐去做了。

    到了君无垢跟前——

    “道友竟愿意与我做交易么?”君无垢问。她深深地凝视着卫明夷,试图从她的脸上看出什么。这位当年接受了无垢天书,到底有没有被更改了道念?不等卫明夷回答,她又道,“此是道宝,我不要此器,换玄石怎么样?”

    卫明夷眯了眯眼。

    玄石能够缩短她的修行时间,如果未来她掌握了“洞中一日”,的确会显得这好处很鸡肋,远比不上一件可驱使的道宝。

    然而这玄石最终不是给她用的,她那仙工智障得了玄石,应该能更聪明、更智能一点。

    她拒绝道:“不换。”

    君无垢轻嗤,将法器接了过来。她作势要触碰卫明夷的手,可卫明夷提防她,快速地后撤。而那重新化出的拂尘,更是带着一片雪色的光影如疾电奔来。

    君无垢后退了一步,她直勾勾地凝视着卫明夷,道:“卫道友,我们很快就会再见。”

    卫明夷呵呵冷笑。

    这座道宫是最后的存在,法器已经分割完毕,卫明夷懒得与那些人废话,她并不久留,借着器海无涯,和巫崇云一道遁回冲渊宗中。其实那会儿拿了法器她也能直接走,不过师尊说话了,自然就多停留刹那。

    “你心中有惑。”巫崇云道。

    卫明夷颔首:“是。”她不解道,“我们明明可以都拿走。就算没有法器,那几家也将我们当作眼中钉,何必分给她们呢?”

    巫崇云道:“十巫道宝,是太一之遗。你认为它们真的在那座道宫中么?”

    卫明夷眼皮子一跳:“师尊的意思是——”

    “四家都有镇族之宝,是从太一那继承的,已占四件。在一些无人在意的残典中,还记载了其中被毁去的四件。”虚虚实实,十件法器中只有两样是可用的真实存在,既然余下无用,留给那些人又何妨?

    镇族之宝从不轻易示人,因未取出用过,谁知道是真是假?谁知道是过去所得还是今日所有?

    “玉元晦拿走的是周天算简,它能推演天数,更契合天演山的道法,所以真正的周天算简,应该早在天演山中了。”卫明夷扬眉道。

    “应是如此。”巫崇云道。

    “龙象伏生炉应该就在云中境了,那灵山和十方天宫的是什么?”卫明夷又问。

    “灵山之宝,名曰‘天规地矩’,用以规正天地。至于十方天宫,就是那一念如意了。”巫崇云说,拂尘扫了扫卫明夷,她没继续说法器,毕竟眼下也不是面对此物的时候,她左手掌心出现了一片绿叶,道,“我需要闭关一段时日。”

    卫明夷:“好哦。”她也需要将那块玄石喂给金手指,看看这回能带来什么变化。只是在分开前,她倏地伸手环住巫崇云的腰,埋在她颈边深吸了一口气。“这闭关或长或短无定数,又有一段时间不见师尊了呢。”

    巫崇云轻哼,推了推卫明夷,可没有推动。这都没有回到小院中,四面可能有人来往。她的身体稍微有些绷紧,神识则向外荡开。卫明夷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有些好笑。不过她也多说什么,轻轻地在巫崇云耳垂一舔,察觉到她浑身一激灵,又轻轻地啄着她面颊,直到轻吻落在了唇角,稍一停顿后便逐渐加深。

    半晌后,卫明夷才松开巫崇云,替她理了理蹭乱的襟口,先一步道:“我错了。”

    巫崇云:“……”这三个字根本就是糊弄她的!-

    灵山。

    回到族地,乌令仪便将得来的法器给了长老,并说了在太一神宫中的见闻。那祭坛上的化影大约能猜到哪几家,可因回眸的是灵山初代族主,乌令仪便着重说了此事。

    乍一看到乌令仪带回的法器,长老们神色各异。只是她们没多说什么,示意乌令仪回去清修后,才道:“这是……天规地矩。”

    “假其形而已。”乌危衡脸色沉凝,真正的天规地矩供奉在灵山深处。乌见禅既然离开灵山加入了冲渊宗,以她的性情,日后一切立足点都是冲渊宗,她不会做伤害冲渊宗而利于世家的事。恐怕不仅乌令仪拿到了虚物,那分出去的法器都是假的。

    “始祖从未留下与太一散宗相关的话语,如今流传的都是后人制造的‘真相’,看来是跟深处的存在有关了。”

    “我们与荒域那边合作,到底是对还是错?”

    “真人们已做下决定,更改不了。不如趁着这百年将这边的事定下来吧,下一回便是死生之战了,绝不能有异样的声音出现。”

    ……

    至于这异样,虽然没有挑明,但在座的长老心中都清楚,是冲渊宗。

    它不像玉皇宗,它是真正破坏九州秩序的存在-

    冲渊宗中。

    卫明夷先去了一趟仰春台,将麒麟太一拎了回来。

    如今有留章书在,那边的道友们与她们联系很是方便,也不需要小麒麟当传声筒了。

    她将玄石取了出来,跟上一枚一样,她怎么看都看不出其中门道。给她一支笔,她能够画出千百块来。但经由金手指消化后就不一样了。卫明夷直勾勾地看着掌心金光萦绕,期待着金手指给出天大的反馈。

    这次不需要她敲打,金手指便将那股力量供过来。飘飘然要登仙的熨帖感在四肢百骸间蔓延,眨眼间功行就上涨了一大截——可以说是省掉五十年清修。原本卫明夷不知道自己还要在金丹二重停留多久,但此刻,她觉得自己能尝试闭关冲击三重境了。

    不过在此之前,她抬起手指戳了戳小麒麟。

    第一次将吉祥物变作了会叭叭说话的小机器,那么现在呢?

    卫明夷问:“还能记得多少事?”不等小麒麟开口,她又问,“东君的名号抹得不够干净,所以神裔才会有这番变化对么?”

    “对。”小麒麟晃了晃脑袋,避开了卫明夷无情的手指。它的语调还是一如往昔,听不出来有多聪明,但至少能提起些过去的事了,“如果神君彻底消亡了,开天骨便只是一副普通的尸骸,神裔不会再生,而那一半也不会有混沌和邪祟。但十巫做得不够彻底,她们仍旧保留着对神君的崇敬,以‘太一’为号。残余的神性没有化散到天地间,生成了我,生成了开天骨中的那一存在。”

    “因神性以证得自身存在,就算那些人离散太一,也来不及了。她们可能寄希望于未来,而后来的人的确知道的越来越少,道路越走越偏。”

    卫明夷:“……”她不去评论那段过往,只关心眼前之事,她问,“那要怎么解决困境?再来一次诸神之战吗?”

    小麒麟:“应该吧?”

    卫明夷:“?”都吃了两块玄石了,还是智障吗?

    “你的道法能诛杀神裔,能灭开天骨,至于未来……”小麒麟看了卫明夷一眼,很天真地说,“等你修成洞天就有数了。”

    要不是怕小麒麟发出杀猪般的惨嚎败坏她的名声和形象,她都想给这“仙工智障”狠狠来上两拳。又问了几个问题,解答了先前的疑惑,卫明夷开始看金手指的面板。

    其中净化天轮和器海无涯都产生了些微变化。净化天轮能将犯人暂时提出来,给他们一个以战赎罪的机会。有一部分得推净化天轮推到死,而有几个特别识相的,可以松一松脖子上的车轭。

    至于器海无涯,“春秋荒原”正式解锁。

    但因它才使用过,想要去春秋荒原还得三年后。

    不过,卫明夷还是看了眼介绍,上头只有四个字:天地桎梏。

    “什么意思?”卫明夷捡了梨花枝去拨玩尾巴的小麒麟。

    小麒麟一团活泼天真,但愚蠢。

    它道:“我不知道啊。”

    算了,跟仙工智障计较什么。

    卫明夷:“……一边玩儿去。”

    就在她叉掉金手指面板时,两道刺目的红光忽然间跳出。

    纯净派势力声望仇恨。

    阴山钟氏势力声望仇恨。

    卫明夷:“?”

    四百点资历点,卫明夷都不大瞧得上,但好在四点天赋点弥补了这个缺憾。

    不过,怎么整个势力跳红了?

    她知道这两个势力中个别人特别憎恨她,可个人声望不代表整个宗派或者家族动向,除非从上到下都决议以冲渊宗为敌。

    这么巧呢,一起跳红。

    那姜果被踢出去后,没被钟氏的人抛弃么?已成了纯净派与盛族沟通的桥梁,双方早就暗度陈仓了?

    纯净派中。

    钟无池跪坐在宋望明跟前,提起冲渊宗,字里行间是掩饰不住的仇恨。

    这一宗派真人本就厌恶冲渊宗行事,见那带回来的道宝其实是假物,再听了钟无池添油加醋的描述后,更是怒发冲冠。

    而宋望明则顺势提出针对冲渊宗的计划,至于缘由,也是现成的,那便是冲渊宗收留了纯净派叛徒明焕斗。

    “只我一家,未必能成。”纯净派道人担忧这一点。

    宋望明淡然道:“无妨,厌恶冲渊宗的可不少。”

    在荒土爆发后,钟氏那边借着姜果与她联络了。也不知道对方用了什么手段,姜果的修为竟然全部都回来了。她本不耐与钟氏往来,但钟氏那边愿意提供九品神砂给她,助力她冲击洞天。可惜啊,东西都凑足了,她也准备迈出那一步了,谁知道消失多年的洞天忽然间回来了,翻手间灭掉了鸿羽丰氏。宋望明既后悔没早动作,也暗暗庆幸,没有动作。要不然纯净派下场跟丰氏是一样的。但也因为如此,她与钟氏道人走得更近了。

    对付冲渊宗是先前产生的计划,那位已经证得洞天了,迟早会对纯净派下手。倒不如趁着那位被上头几位真人牵制住的时候动手。要是能够成功,那几家还得感谢她纯净派为她们除掉心腹大患。至于对方会不会保她们——宋望明当然得取到对方承诺后再动手。

    阴山钟氏。

    与卫无妄有仇的只有族主钟泊黎她们的小家,虽是族主,可族中并非钟泊黎的一言堂,故而在钟如玉出事后,钟氏一直没有发作。可现在,世家已有针对冲渊宗的意思,钟泊黎当然得趁着这个时候报仇。因十方天宫已发话,钟泊黎这回的决议没有遭到任何的阻拦。

    “冲渊宗在云中境地界中,如有云中境道人支持,那就更好了。”

    可钟氏道人与云中境联系没得到半点回应。

    洞天真人消失后,云氏可由族老做主,可现在那位已经回来了,在她作出决定前,云氏谁也不敢擅自决断。

    第102章

    冲渊宗中。

    卫明夷将纯净派和阴山钟氏可能联手袭击她们的事情说了后,便开始闭关冲击金丹三重境。有护山大阵在,洞天都奈何不了她们,何况是纯净派和盛族?不管对方什么时候会来,都不会影响到她的修行。

    宿玄镜将这些事情记下。

    不过她们现在也无暇理会净域的那帮人。

    因洞天和神裔的协议,荒域中驻地都荒废了,其中大部分的的天晶壁垒都被那些人无情地拆卸。神裔虽然不主动去进攻净域,但还是会驱动邪祟化成狂潮,来针对还停留在荒域中的人。无生陆那个方向遭到的袭击最多。因为神裔也是知道,那几处驻地非她们能够拿下。可无生陆那边不一样,是有可能将大阵推破的。

    想要减轻无生陆的压力,除了让道人们施援之外,就只能如以前那般建立一道宛如长城般横亘在前方的纯净堡垒了。无生陆那边虽然剩下些宝材,但数额越来越少。宿玄镜她们必须从自己掌控的地方调度,好让纯净堡垒能够维持下去。

    原本在无生陆中,有陈氏的天机院,天晶几乎都是那些人锻造的,可那帮人原本就不愿意留在无生陆,随着世家道人的撤离,他们也都跟着走了。目前的天晶主要靠尘不渡母女以及从灵心宗过去的道友炼制,因许多人的功行没到那个地步,压力其实不小。

    除了天晶,在壁垒搭建的时候,也会面临重重困难。在彻底落成后,各方还是有缺隙的,神裔和邪祟都会趁着这个时间段来做破坏。冲渊宗以及尚留在荒域中的道人都得去清理邪祟,这么一来,更没有时间管顾净域这边了。

    一晃眼便到了八月,卫明夷闭关修行已有大半年。从二重境到三重境,是将金丹化作元婴的过程,但这个元婴也只是个“空壳”,唯有经过内外熬炼,才能真正有神,不过做到了那步,也就等于迈入元婴境了。在修持过程中,每一步都是很重要的,眼前就算气海中的婴儿徒有其形,也不能轻忽。因为它跟未来元婴境三法身的修持挂钩,它若留下瑕疵,就会体现在三重元婴法身上。

    在成功化丹成婴后,卫明夷梳理了自身的气机,等到平复下来后,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至此,她已成功入三重境了!这一关比一关费时间,她想修到洞天,得什么时候呢?心想着,卫明夷的视线转到面板上,她的视线扫过已达三十万的资历点,又看了看仅有的一百二十点天赋点。她修持的道法神通已趋近完美,未来不太可能从典籍中扒拉什么学了。这一百多点,只够她从金丹三重境无痛升到元婴,而且还得自己准备宝材。

    还得再囤点。

    说来师尊在她之前闭关,如今出关了吗?

    卫明夷心想着,从闭关的净室中走了出去。

    屋中。

    巫崇云斜靠在榻上,手中卷着道册。窗户洞开,随风飘动的梨花宛如飞雪般卷入,落在白发上、肩上,她也浑然不觉。

    直至卫明夷喊了声“师尊”,她才将道经往旁边一放,道:“三重境了。”

    “那块玄石省却了许多修行时间。”卫明夷道,都不需要巫崇云招手,便褪去了鞋袜爬到榻上。她跪坐在巫崇云跟前,伸手去拂巫崇云身上的梨花。只是梨花落了,她手也不曾挪开,而是撑在了巫崇云身侧,她的身体也不由下倾,好似覆在巫崇云身上。

    “师尊洞天了么?”卫明夷又问。

    巫崇云斜她一眼,道:“洞天哪是那般好入的?”那片绿叶上承载着的只是先祖留下的道理,她的功行还得靠着自己慢慢地熬炼。在元婴境一停数百年都是常有的事——倒是卫明夷身负天命,或许不需那般漫长的时间。

    捉住了拂尘,巫崇云用它推了推悬在自己身上的卫明夷,示意她让开些。她道:“金丹三重,得准备迈入元婴要用的外药了。”

    卫明夷噢了一声,非但没有被拂尘推开,反而整个人挂在巫崇云身上。她揽住她的腰,抱着她在榻上一滚,躺了下来。至于拂尘,啪嗒一声轻响后,被卫明夷无情地扫开。数月不见,想念深入骨髓,卫明夷恋恋不舍地抱着巫崇云,埋在她颈边吸气,右手则是高抬起来,摸索着拆开巫崇云的道冠。

    手在如云的发丝间穿梭不定,灼热的呼吸拂在巫崇云的颈边,又慢慢地攀到了面颊上。巫崇云眼睫轻轻颤动,仿佛被风吹动的蝶翼。她无言地凝视着卫明夷,眸中很快便浸润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流转间,似是秋水潋滟生波。

    卫明夷黏了巫崇云好一阵才肯抬头,但始终抱着不肯撒手。她的视线在巫崇云嫣红饱满的唇上停留片刻,又滑向了那被她拨开的领口,如莹玉般的肌肤上烙着一点红印。卫明夷眼眸幽沉,呼吸不免沉重了几分。还想做些什么,就听得巫崇云轻哼一声,不知道从哪摸来一柄玉如意,抵在了她的下巴上。

    冰冷坚硬的触感让内心深处的热意慢慢地降了下去,卫明夷眼眸一转,乖巧地喊了声“师尊”。

    巫崇云才不信她,另一只手将衣襟拢好,至于散乱的头发,则是懒得再去打理。她的眼神中还残存着被卫明夷撩拨出来的风流妩媚之态,只是看了眼天色,她摇头说:“不可。”

    卫明夷眨眼。

    从巫崇云的身上爬了起来。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数月不见,又是几年。

    她反省了一下,一见面就想亲亲抱抱是人之常情,但若是控制不住情动,真拉着师尊翻云覆雨,那也显得她十分猴急,的确很不该。

    “近来有发生什么吗?”卫明夷清了清嗓子。

    巫崇云道:“纯净派来信要冲渊宗交出明焕斗,阴山钟氏也来追究多年前钟如玉被打伤的事。还有些宗派、世家想要回自己的族地。”

    卫明夷“啧”一声,道:“痴人说梦。”

    这些事情一看就是自发的,摆明了有世家大族在推动,早不追究、晚不追究,偏要在这个时候来问。至于那些想要回族地的就更可笑了。卫明夷知道有的氏族中有个别人在其它世家当三姓家奴,或许还有个别在荒域中历练,保存些微“火种”,但这一切跟冲渊宗有什么关系?荒土是她们梳理的,邪祟是她们驱逐镇压的,至于生民也是她们救下来的,回收之后,那些土地都是冲渊宗的财产。要能保持好一点的态度,卖给他们的时候还能打个折扣,但对方仍旧做世家的狗,就只能抱歉了,哪里凉快哪里呆着去,要真是心心念念祖宗基业,就直接送他们去见祖宗!

    另一边。

    明焕斗也知道纯净派因自己而针对冲渊宗,认真地思索后,她提议道:“将我送出去。”在她的认知中,祸事等同于她引发的,那当然得由她来平息。

    宿玄镜道:“不必。”她看向明焕斗,怕她冲动行事,毕竟卫明夷与她说过饕餮宴,太过耿直的人有可能将事情做坏了。她又说,“你如今是我冲渊宗的人,需听命行事。荒域那边邪潮未曾平息,还得你去帮忙。”

    至于纯净派——

    对方心中衔恨,迟早要动手的,跟明焕斗其实没关系。

    那阴山钟氏就更可笑了,她族中人驱逐、打伤甚至是杀戮宗派的道人时,可不觉得自己做错了。那么,冲渊宗杀她们也是理所当然的。

    纯净派中。

    消息已经递出去了,但她们知道冲渊宗是不可能将明焕斗交出来的。如果这样做了,冲渊宗未来休想招揽道人。她们已决定对冲渊宗下手,即使冲渊宗选择不明智的做法,她们也会找到新的理由针对对方。

    但让宋望明觉得不快的是,玉皇宗和天元宗那边都不愿意加入,明明她们也曾被冲渊宗的道人轻视羞辱。不仅不与她们站在一条战线,天元宗那边还派了道人来劝解,宋望明不得不怀疑,对方是否已跟弃徒明焕斗勾结上了。

    “这是我自家事,冲渊宗所作所为,我等已不能再忍。”纯净派的长老面对着天元宗道人,说话已有些不客气。

    “所以连表面功夫都不做了,直接和阴山钟氏那边合作么?”天元宗道人答道。天元宗比较特殊,不少道人是从世家出来的,消息颇为灵通。过去纯净派只是喊口号,不会真的跟世家动手,但现在连口号都不喊了,直接与世家走到了一处,越发可笑了。

    宋望明面无表情,何止是她这样说?宗中也有道人提出异议,只不过这几个月,她已经彻底地压下那反对的声音。她看着天元宗来客,淡淡道:“洞天真人们与那边已有协议,可冲渊宗道人却在破坏这难得的和平。我以为有志之士,都无法容忍这一点。冲渊宗是师徒传承的宗派,三宗都有责任正序。玉皇、天元二宗不作为,那就只能我纯净派独自去做。至于阴山钟氏,它与冲渊宗有仇,与我等何干?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仅此而已。”

    “宋掌教心意已决,某不好再劝。”天元宗道人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她又道,“我宗掌教托我带一句话:‘盼宋掌教不要偷鸡不成蚀把米。’”

    宋望明心中一冷,漠然道:“贵宗掌教的祝福我收下了。”-

    虽然问冲渊宗要公道,可不管是纯净派还是阴山钟氏都没有动手,最先出现麻烦的是芙蓉州,好些个世家的道人一起露脸,要求回到芙蓉州中,声称此间有他们的祖地,是祖祖辈辈开垦苦心经营才成的,没理由被冲渊宗强占了。

    然而这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只有三城之地附近安稳些,血阳大州、麟州都有不少人露脸,想要取回自家的祖地。他们字里行间都在谴责冲渊宗的“强盗行为”,说冲渊宗违背九州以往的公约与秩序。

    卫明夷听到这些言论只觉得好笑,她们冲渊宗做什么了?只是将过去世家做得事情重新做一遍而已,而且还是超级善良版本的。如不是她们,这边早不知道凋零成什么样子了。

    不过,对于冲渊宗净化荒土、斩杀邪祟、收容道人凡人,那帮人则是有另一种说法。在芙蓉州外围不肯放弃的一个自称芙蓉州土著的道人就说:“因洞天真人手段,荒土已经从净域中退去,就算没有冲渊宗净化荒土,那些土地也会恢复如常。”许许多多的人赞同这一说辞,认为没有冲渊宗在,他们此刻已经重返家园,而不是被拦在大阵外。

    这帮人在世家的鼓动下,掀起了舆论,恨不得将冲渊宗描述成那极端邪恶的存在。

    卫明夷并不在意名声,她始终认为,在这邪恶修仙界,当她可以一拳将所有人都打爆时候,那么反对的人都会站出来拥戴她。

    不过,还有比让他们继续吵下去更好的办法。琢磨一阵后,卫明夷说:“他们要祖地,那就卖,将人放进阵中来,到时候进出就由不得他们了。”不能感化的就去见祖宗,可以感化的,或许能化作冲渊宗的一部分。

    “血阳大州、芙蓉州都能住人,只要他们自身不介意。”卫明夷又道,“因世家插手,净域这边很少有势力愿意同我们做交易,但荒域那边许多东西都短缺,这些想要回祖地的,就拿东西来换吧。”

    外头的道人想的是完好无损地拿回祖地,一听要付出资源,立马就愤怒了。一张脸涨得通红,怒气冲冲道:“冲渊宗还自诩肩扛天下大义,我等拿回自己的东西,还要出资粮,真是可笑。”

    卫明夷听了道人的话,微微一笑道:“几时说了天下大义,冲渊宗自始至终就是卖地的。”她在荒域卖驻地,在净域卖回收的祖地,哪里有问题?至于祖地的归属,她问道,“千百年前,你族未在此处立身,土地属于谁?世家任意取用宗派祖庭,那我在世家败落后,将此地纳入手中,又有什么问题?”

    三宗和世家很要脸,喜欢扯大旗。

    没关系,她可以不要啊。

    卫明夷负手,眼神睥睨,她道:“要就买。”

    外头的道人面色狰狞眼神凶恶,恶声恶气道:“天地才经大劫,我等存身不易,哪来的资源?”

    卫明夷扑哧笑了一声,她回想着上辈子看到的“反派言论”,拿挑剔的眼神在几个道人身上转了一圈,鄙夷道:“没钱你来作什么?没钱你去赚,卖你的力气、卖你的道行、卖你的良心。哪来的便宜货,不图上进,光在这发荒唐大梦。”

    那道人哪里听过这样的话?他见到的大族子弟或者宗派真传,一个个惯会装模作样,弄一副谪仙气派。但这卫无妄——她、她简直无耻至极!

    卫明夷遗憾地看着道人,怎么没有气死呢?她一拂袖,一块招牌落到了阵外。上头是一幅血阳大州和芙蓉州的舆图,昔日各个家族的名号都被彻底抹去了,只留下一串庞大的数额,与一句“不论出身,先到先得”。这分明是要在净域中用仰春台做派,堂而皇之地开始出卖土地!

    卫明夷不怕没人来。

    世家那边推动纯净派、阴山钟氏对付她,可也不会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这两势力的身上,毕竟冲渊宗背后的洞天已经露脸。

    世家必定会遣人来打探消息!

    而这些探子——最好是一心向着世家。

    来撒泼的道人很快就将芙蓉州的事情传了回去,四大世家的数位真人再度聚在一起,其中以云中境道人最少,只一位露脸。

    “那冲渊宗所占的土地都是云中境的,难道云氏不在意这点么?”十方天宫的道人不满云中境的沉默。

    云中境道人眉头蹙了蹙,族中自然不少道人有异议,可那位没有发话,谁敢随便做主张动手?云氏不会出手,但也不会拦着底下的家族以及域外的世家动手。她淡淡道:“真人的深意,我等哪能明白?”

    灵山不想多做争执,云中境道人露脸,就说明是愿意维护秩序的。她开门见山道:“冲渊宗又开始卖地了,所求宝材,不是修行之用,就是用来构建纯净堡垒的。诸位认为如何?能与她们做交易么?”一些家族没有了祖地,那是他们自身气运如此,至于是否覆灭,跟四大世家完全没有关系。她们在意的是,是否要辟一条接近冲渊宗、打探消息的渠道。

    “我以为可行。”天演山道人道。荒域中的驻地被抛弃,但迟早都要与那边斗上一场的,纯净堡垒的搭建对她们来说是有极大好处的。她们碍于协议,没法插手纯净堡垒的建设,但要是冲渊宗推动的,就跟她们没关系了。

    “那些修道资粮,是助力冲渊宗道人成就么?”十方天宫道人冷声道。

    “有那一位在,取得修行资粮不是难事。”乌危衡淡淡地开口,这些其实都要次要的。“真要派人去接触冲渊宗么?那边,或许是冲渊宗定下的秩序。”世家的秩序之下都是累累的骨血,身在囚笼中的无法挣脱。可经过一回荒变,天道盟已经被四家摒弃了。秩序是在重组,最终会是什么样呢?如果她不是灵山的,她必定会去找寻一线挣脱的机会,就算前路是死。

    “因不知而可怖,但现在冲渊宗背后是谁,我等已经看清楚了。那位成就了,自然有真人们去看顾,根本影响不了大局。”十方天宫道人说道。如果月无缺还以元婴巅峰的姿态留在九州,对她们来说,反而危害更大。她以纯粹的剑道成就,世家道人皆是淬炼她道法的薪火。何其可恨!何其可悲!

    “那就交易吧。”乌危衡不再提出异议。

    在世家的推动下,就算是没资粮的道人,也有了跟冲渊宗做交易的底气。

    卫明夷不在乎那些人身上流露出来的骄横,等搬到了州中,就知道什么叫正义的铁锤了。她看着愿意交易土地的名单,发现有些人是先前没来过这边要地的,这次还是头一回来。虽然口中也嚷嚷着“土地”,但连姓氏都没有改。

    找了相关的人一问,才知道这些人有的是走荒时候来过芙蓉州,有的就是芙蓉州道人的亲眷。在思量一段时间后,有八个势力选择孤注一掷,将自身的未来压在冲渊宗的身上,愿意成为冲渊宗的附庸。

    这八个势力给卫明夷带来一千六百点资历以及十六点天赋值。

    别看资历点只有这么一点,附属势力的资历是能够每月结算的,他们的加入意味着卫明夷每个月可以获得12200的资历!

    卫明夷直接将他们都安置了芙蓉州,方便他们让族中的道人去攀爬“问心阶”。

    至于那些形迹可疑的,都送到血阳大州去。当初被血阳孙氏毁掉的土地还需他们自己去开垦理顺。

    虽然有的是注定标注的敌人,不过在规矩上,冲渊宗对谁都是一视同仁。在芙蓉州施行了好些年的善功制度也被搬到血阳大州中,虽然如今没有游荡的邪祟了,但仍旧有许多事情要做。在这边,不管你出身怎么样,只要有劳便有所得。至于原先层层压迫的那些规矩,很抱歉,在血阳大州已经被取缔了。

    当然有昔日的人上人不满意这种变化,在过去,依照自身的出身,就算是躺着也能得到天道盟分配的资粮,搬到血阳大州中,处处都是限制,使得他们很不习惯。在这种时候,有的人选择在血阳大州中找乐子,而有的人选择离去。

    然而,那在血阳大州中以欺凌其余道人为乐的,转眼间头颅便被悬挂在城墙上。

    至于想要离开的,他们惊恐地发现,只要没有取到进出的牌符,不论他们如何努力,都不能从城中出去,顿时一派惶恐。

    唯一让他们值得庆幸的是,消息还是能够通传的。

    他们也没敢用冲渊宗的留章书,而是仍旧沿用旧日的法门,偷偷地传递着自己的见闻。

    不过,也有一部分道人选择了加入留章书。

    往常的通讯法符有各种时间、地域上的制约,但留章书不一样,一道符印便能使得化影进入其中,形成一枚名印。只要在留章书中找到道友留下的气意名印,便能够进行各种交流,着实便利。除此之外,还有道人愿意在留章书中解答疑难,这在以往是不可求的事。

    留章书是冲渊宗刻意放出去的。

    世家大族那边一直不肯炼制类似的法器,就是怕底下的人知道太多。

    一旦信息丰富,人就有可能产生些思考。

    这是世家不愿意见到的。

    而世家不愿做的,冲渊宗偏要放手去做!

    第103章

    血阳大州中。

    有个道人名为观海月,她是跟着世家道人一块来到此处的。在荒变的时候,她流落到了某个宗派,可谁想到,没过多久,那宗派便整个投向当地一个三流世家了。观海月暂时无法挣脱那股束缚,便一直隐忍着,想找到一个恰当的机会。正好那世家中的嫡脉道人不愿意来冲渊宗当卧底,差事便落到了她的身上。

    她一开始还用那家族的姓氏,但到要使用留章书落下自己的名印时,她直接用回了自己的本名。她不打算做世家给她的任务了,来到血阳大州就是为了寻觅自由。至于先前那个宗派,她也没放在心中,她原来只是散修,只与师尊相依为命。可惜,跟恩师走散许多年,不知何处寻觅她的踪迹。

    原本观海月只说是使用留章书联系道友,但慢慢的,她发现留章书中有更多的好处。冲渊宗的道人并非高高在上,而是会替人解答修行上的难题。要知道有的东西都只在师门或者家族内部流传,外人不得而知,这些东西能够使道人少走许多年的弯路。观海月自然会去聆听,她发现不只是她,一些小家族的道人,同样如此。哪怕是怀着鬼祟的心思抵达血阳大州的。

    听真人讲道是一回事,当观海月看到留章书中一堆姐妹相认时,骤然间灵光迸发。如果师尊也到了留章书中呢?或者有师尊后来认识的道人在呢?她仔细地想了想,最后认真地在留章书中留下一则寻人的消息。

    她只是抱着一点微弱的希望,可没想到,不到三天,便有人联系上她了,说知道她的师尊李含光在哪里!

    留章书中论道、寻人事不计其数,原本卫明夷也不大关心这个,只要不在留章书中“大声密谋”对付冲渊宗,她就什么都不管。不过观海月寻人的事情她还是留意上了,因为浪风雅那边联系了她。

    原来这观海月找寻的师尊不是旁人,而是火行斋中一个颇为强悍的元婴散修。对方是净域荒变的第一年出现的,她修为高超、道法强横,可平日里极少跟人往来,只是借火行斋一块落脚地,顺便赚取修行用的资粮。浪风雅在观察她一阵后,便没再管了。火行斋不同于宗派或者世家掌控的驻地,这边散修来来往往,有的愿意与她交流,而有的孤僻些的,只要无害,她就不会插手太多。

    看到留章书的讯息,知道了她还有个徒弟在血阳大州的时候,浪风雅跟卫明夷提了一句。那李道人是元婴,具体多高的道行她看不透,但总不会低于二重境。冲渊宗如今面对一些大敌,如果对方愿意加入宗中,再好不过。

    火行斋中。

    得了提醒的李含光进入留章书中,找到了自家的徒弟。失散之后,她一度打探这徒儿的消息,可最终一无所获。净域之中寸步难行,她只得到了荒域中来,先提升自己的道行,还不待她离开荒域,火行斋中便传来佳讯。

    问了观海月如今的处境后,李含光将那驱使过她的宗门和世家都记在了心中,有些仇必须要报。不过怎么离开荒域,如今是一个难题。原本无生陆是与净域交接的,但随着天地变动,无生陆被斥了出去,成了一座孤岛。新的入口在世家道人的掌控中,对方因与神裔达成了协议,不会放她回到净域。

    血阳大州那边,她并不担心冲渊宗会害自己的徒弟,毕竟在荒域中多年,她对冲渊宗还是有所了解的。只是,现在不少世家将冲渊宗当作眼中钉,到时候打起来殃及池鱼就不好了。她不知道就算了,然而已经知道观海月下落,便想将她放到自己眼皮子底下,血阳大州也好,荒域也罢,在她能看顾的地方就好。

    李含光原先出身盛族,天赋颇佳,后来离开族中,靠着与人斗战也存下了许多的资粮。几百年中,她也收过几次徒弟,可要么是功行不足最后寿尽,要么就是被她的仇家害了。观海月是她看中的要继承衣钵的弟子,有些事情她不想重复经历。虽然她已在荒域中修到了三重境,但她不会选择直接对抗四大世家,这也就意味着唯一的通道走不通了。

    不对,不是唯一的通道。

    冲渊宗是净域中的宗派,可其中道人随意地在两地往来,说明她们手中也掌握着一条通道。

    或许可以设法接触冲渊宗。

    李含光也正是这样去做的。

    卫明夷听了浪风雅的描述后,便寻思着将人纳入冲渊宗中来。乍一听李含光的目的,她开玩笑似的说了句:“想要借着冲渊宗的通道穿行,那得成为我宗中人。”

    李含光极为干脆地应了一声“好”。

    卫明夷一时无言。

    李道人在荒域中待了多年,一定知道冲渊大泽招人的消息,可一直没有前去,说明根本没有加入宗派的意愿,可现在竟如此干脆。

    不待卫明夷说什么,李含光又道:“要走一趟冲渊大泽的问心阶,对么?”

    卫明夷点头说“是”。

    李含光朝着卫明夷打了个稽首,化作一道遁光离开了仰春台。她做事颇为干脆,一点都不拖泥带水,提了问心阶,立马就到了冲渊大泽。几个时辰后,卫明夷便得到了那边的消息,说李含光已通过了问心阶的考验。

    李道友已成了自己人,卫明夷也没必要拿什么条件卡住她,当即顺着她的意愿将人带回到了冲渊宗,也无需她自己飞遁,经由传送阵将她送到了血阳大州去。

    卫明夷也不打扰师徒俩叙温情,她还得为接下来随时都有可能发生的斗战做准备。就算李含光加入,她们的元婴数目也是不能跟盛族那边比的。至于祖师,能来固然好,可不能将希望寄托在祖师身上。一旦洞天层次插手,冲渊宗面临的打击可能会更加的酷烈。

    明明神裔才是九州的大敌,可那些人为了维护自身的地位,选择对冲渊宗下手。

    或许那就是她们的道限。

    总之,敌人都要消灭了才好。

    目前净域中的确没了荒土,可净化天轮的约束力还在。

    想到了净化天轮,卫明夷眸光倏地一亮。

    先前金手指吞了玄石后,净化天轮也发生了某种变化,她可以尝试着将一些人提出来,要她们为冲渊宗而战。

    卫明夷也不怕那些人会背叛冲渊宗,净化天轮的束缚还在呢,一旦违背契约,一身法力都会涌入净化天轮中。

    卫明夷立马回到冲渊宗中,将事情跟师尊、掌教她们提了提。

    宿玄镜并未反对,她道:“麟州郭道人有改过的诚心,而后来遇到的苏道人、千道人以及任道人,其实都只是被血阳孙氏驱使,逼不得已,未必想跟我们为敌,可以试一试。”

    “净化使者”来自各地,都被统一安置在苍梧城的一处牢狱中。卫明夷露脸的时候,耳边回荡着一连串的叫骂声。有的人死也不肯悔改,那就继续推净化天轮吧。她负手前行,一直走到了千绛烟、苏丹阳所在处,才停下了脚步。这两位是元婴真人,来攻打芙蓉州的时候没怎么尽力,连挣扎都放弃了,直接成了冲渊宗的俘虏,劝她们出力的概率还是不小。

    “道友过得如何?”卫明夷噙着笑容,扬眉望向千绛烟。

    “虽不能掌控自己的法力,但总比随时可能堕入焚金乌中要好。”千绛烟凝视着卫明夷,又问,“道友来此,想必不是为了嘘寒问暖吧?”

    “我来给道友一个从无期徒刑变成有期的机会。”卫明夷微微一笑。这些人一直在镇压在狱中,是没有机会得知外间事的。她也不怕对方知道真相,直接告诉她洞天真人已经复还,还与神裔结下了契约。“彼辈勾结神裔,要将我冲渊宗镇杀。为保九州天地,我等需要有志之士,与我们一道对抗将要到来的大敌。”

    洞天归来,还与神裔定下百年契约。

    千绛烟眼皮子一跳,不好说这件事情是好是坏。

    她注视着卫明夷:“卫道友要我们做马前卒,是人手不够了么?”

    卫明夷嘿然一笑,她也不怕对方起了讨价还价拿捏冲渊宗的心思。她道:“我只是见诸位心中还有余善,不曾堕落为万恶不赦之辈,像那些东西,连出来的机会都没有。”说着,卫明夷朝着某个传出斥骂的方向指了指。别说对方只是元婴,就算是洞天,因契约在身也变得手无缚鸡之力,怕千绛烟看得不够明白,卫明夷直接甩出几道法印,将口出恶言的道人拍到了地上。

    千绛烟心中一凛。

    阶下囚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不急,道友可以慢慢思考。若是不愿,我也不会强求。毕竟净化天轮还需要使者们尽心力呢。”卫明夷悠悠道,直接去了下一处。

    有跟千绛烟一般犹豫的,比如跟她相邻的苏丹阳。

    也有十分干脆的,譬如麟州郭道人。

    还有不等卫明夷提,便主动为冲渊宗做事的——卫明夷没打算喊上金丹道人,但看任天行那般热切,还是给了她机会。

    任天行心满意足地坐了回去,她的身上已没了焚金乌的束缚,至于这净化天轮,听冲渊宗道友的意思,是有可能摆脱的。

    自由就在前方向她招手-

    十月的时候,一道闪光倏然间从天宇掠过,虽是转瞬即逝,可还是被冲渊宗一众人注意到了。卫明夷原本在清修,察觉到异状后,从屋中出来,与巫崇云一道前往三城的最东边,注视着某个方向。不多时,护山大阵外的气机猛烈地震荡了起来,紧接着,数架飞舟从虚空中冲了出来,彩绘的涂层依约能看到阴山钟氏的徽号。

    在阴山钟氏的飞舟出现后,又有一艘稍微小些的、银白色方舟挤了出来,它上下一色,纤尘不染,正是纯净派一行人搭载的座驾。

    “一过数月,冲渊宗始终不肯给我等答复,看来是铁了心要包庇我纯净派的叛徒了,既然如此,我等也没有什么好说的。”银白色舟上浮现了一道化影,面庞恰是卫明夷所熟悉的。当初在荒域中见了这柳雨期柳道人,她还是金丹呢,一摇身竟然成了元婴真人,说话有底气了许多。

    “同为师徒一脉,我愿意给诸位道友一次机会。”纯净派道人又说。

    卫明夷扬眉问:“放完了?”纯净派这帮人,就会给自己抬身价,明明很缺德,还要将自己放到道德高地,用各种颠倒黑白的言辞来打击其它人。卫明夷可不吃这口,看到纯净派道人,她只有一句话——小嘴巴,快闭上。

    “三重境五人,二重境四人。”巫崇云道,至于其它的她没去算。纯净派说得好听,可出动了这么多三重境道人,俨然是抱着将冲渊宗镇灭的念头。

    卫明夷眨了眨眼。

    冲渊宗这边三重境的战斗力有她师尊,还有新加入的李含光,再就是被镇压在牢狱中的苏氏族主,至少算两个半。至于二重境、一重境的,有新依附她们的势力族主,也有“净化使者”,再加上她们的手中还有道宝,就算正面对战,也未必会输了。

    纯净派的高层可谓是倾巢而动,连掌教宋望明都在舟中。她跟盛族不一样,不需要防备着其余势力倾吞她们,就算真有不长眼的动手,玉皇宗和天元宗会出手保住她们。至于阴山钟氏,防止族中出现意外,留了一个元婴三重境在族地坐镇,要不是在荒变中陨落一个三重境道人,他们的力量可以更强盛。

    跟纯净派不同,钟氏道人不提跟冲渊宗的仇恨,而是一抬手,放出了一只奇怪的灰色虫子出来。这虫子原本颇为细小,但一触到气机,躯体立马开始膨胀虚化,顷刻间便成了不见躯干的巨物。只有一张长满了利齿的口器在咔擦咔擦的咬合。这并非真正的虫子,而是钟氏族中供奉的天阶法器,名曰“食机虫”,专门吞噬禁阵上的气机。钟氏使用它毁掉了许多遗迹中的禁制。

    钟氏道人已知道了冲渊宗阵势坚不可摧,一开始便不打算用那轰炸的法器。只要将冲渊宗的大阵破坏掉了,那之后的事情也就容易了。在钟氏动手后,宋望明也取出了一件卷轴,这也是一件天阶法器,名曰“圣人立言”,圣人立言则不朽,是能够改变天地的。卷轴中封存着昔日先贤留下的至言,只要将法力一转便能催活。她怕冲渊宗一众不与她们对战,而是在阵破后逃了,便率先催发了一条“网开一面”。

    法力一落,四方天地俱被封锁,只有她们所在之处留下了一道“生门”,冲渊宗一众如想走,就只能从她们这儿过,必须与她们斗上一场。

    外头的人已经开始针对冲渊宗,但卫明夷、巫崇云她们也没动手,只稍稍地看了一眼,便转身离去了。不管是落下的法器还是那什么吞噬阵机的虫子,都无法打坏冲渊宗的阵势,那些人尽管努力去好了。

    不过,没有应对不代表着卫明夷她们退缩了,既然对方对她们动手,就得有将性命留下的觉悟。

    “我前师尊拿着的法器是圣人立言,为纯净派的传承之器,这法器一经催动,除非是法力余波彻底平息下来,不然是不会停止的。现在被她拨动的那条,应当是‘网开一面’,用来封锁天地。”明焕斗道,她是纯净派出来的,宋望明也曾尽心教导过她,不仅说了纯净派的法器,还道,“宗中只剩两位三重境的道人,应该都来了。”

    “不怕有人趁机偷袭么?”卫明夷道。

    明焕斗说:“若是涉及生死存亡,三宗便同气连枝。一旦纯净派遇袭,会有人来支援。况且世家那边不会破坏现有的格局,师徒一脉内部的竞争远没有世家酷烈。”

    “我还想先拿下纯净派呢。”卫明夷说。纯净派俨然不清楚冲渊宗的实力,封锁就封锁吧,真要离开,完全可以借用传送阵啊。在纯净派攻击她们的时候,可以快速地拿下纯净派宗门,将它们回收。可要是另外两个宗派来支援,那就有些棘手了,会牵制住她们。

    明焕斗想了想,说:“也未必。从决定支援到真正来支援,中间隔了一段时间,只要趁这个时候将它拿下就好了。山门阵势,我有办法坏去。”既然加入了冲渊宗,明焕斗便抛去了过往,将自己当作冲渊宗的一份子。况且,卫道友会净世之墨,说明纯净派的正传,其实就在冲渊宗中。

    “这边我们来牵制。”宿玄镜道。

    “我和师尊,还有明道友去一趟纯净派。”卫明夷道。她现在是金丹三重境,回收效率大大提升,她也是时候去继承净道人留给她的纯净派了!

    护山大阵外。

    钟氏也没有指望着食机虫能够顷刻间便吞噬掉这座强悍的大阵,而宋望明也不着急,“圣人立言”这一法器的力量,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增长,在一开始能被破坏掉,但它会越来越不朽,直至变作真正的秩序。她们只要耐心等待着阵势破开的那一刻就好了。

    而另一边,卫明夷她们借着传送阵抵达了麟州,再悄无声息地朝着纯净派所在的方向飞掠去。三大宗派都在九州的中部偏东位置,那儿是灵山、云中境、十方天宫三股势力交缠之处。天元宗完全被灵山势力包裹,玉皇宗与三大世家都相邻,而纯净派则要稍南些,西侧是云中境,东侧则是十方天宫。

    卫明夷是头一回来这边,但从纯净派出来的明焕斗对附近熟稔得很,不仅知道纯净派的山门阵势变化,还知道一条直入祖师堂的密道。

    “此处需用净世之墨开启,至少有千年没被人启动过了。”明焕斗道。与其说净世之墨,不如说是一种契合的道念。历来的纯净派掌教、长老有正道进入祖师堂,也无需借助密道通行。她修行的是度人经,这儿只能等待卫明夷开启。

    “纯净派有《净世之墨》和《度人经》两大经,但以《净世之墨》为本,若是能够将直通祖师堂的密道开启,等同于将纯净派一切纳入执掌。”

    卫明夷一边听明焕斗说纯净派的事,一边催动净世之墨,将它打入那宛如太极般的凹处,并缓缓推动。千年的石苔随着石门的嗡然颤动和砂石一道抖落,片刻后,一道裂隙缓缓地出现。从这边进入是能够绕过纯净派大阵抵达山门内的。卫明夷一掠过那道缝隙,便督促着系统回收。

    如同清风拂过,回收的过程可谓是顺畅无阻,一直到了核心地带,才出现了两个代表着“障碍物”的闪点。

    “师尊,还留了两名元婴。”卫明夷立马扭头看巫崇云。

    “无妨。”巫崇云温声道。

    三人悄无声息地潜入纯净派,可当她们出现在祖师堂中时,留守在宗派中的元婴还是被惊动了,眼皮子狠狠一跳,第一时间朝着异常的地方掠取。乍一看到卫明夷她们,两位元婴脸上的惊色更甚,等看到明焕斗时候,更是怒不可遏道:“明焕斗,你怎么能背叛祖师?!”

    “我没有背叛祖师。”明焕斗认真地开口道,她在祖师堂中上完香后,又毕恭毕敬地将祖师的牌位请到了她早已经准备好的袋子中。这是她一直想做的事情,只是先前不得行。在宗派中的人走了偏道而不自知,她有责任带走祖师们,将纯净派的道念传递下去。

    那元婴又问:“你拿了什么?”

    明焕斗说:“我已经过问祖师,要她们跟我走的时候,她们没有拒绝。”

    纯净派元婴:“?!”牌位还能拒绝她吗?两人哪能看着外人在宗派中肆虐,可她们还没有动手,浑身法力便倏地一滞,仿佛被一股强悍的力量冻结住。

    宗派山门祖庭跟世家略有些不同,没有天监令。在这仅剩的两名元婴被制住后,卫明夷顺利地将整个纯净派回收。

    一派淡然地看着赶到此处的纯净派门徒,卫明夷取来巫崇云的拂尘一拂,道:“好了,我现在允许诸位道友,去通知宋望明。请告诉她,纯净派编外掌教卫无妄,现已取回山门!”

    三城护山大阵外。

    宋望明察觉到“圣人立言”发生了某种程度的变化,可她始终说不上来。

    她心中浮现一抹不祥的预兆,等底下的道人与她低语几句,霎时间面色铁青!

    第104章

    “宋掌教。”

    一身黑红色衫子的钟泊黎朝着脸色青寒的宋望明看了一眼,她的眉头微微蹙起,意识到事情可能起了些微变化。一连数日过去了,冲渊宗那边的道人只偶尔过来干扰,食机虫的进度比她预期的还要慢,她逐渐有些沉不住气。

    “你去问问。”不等宋望明回答,钟泊黎又朝着身侧的人低语道。

    此人正是纯净派的姜果,她的道法曾被宋望明废去,可到了阴山钟氏后,钟泊黎替她找来各种天才地宝让她恢复了元婴一重境修为,但代价也是有的,她永远无法再往前一步了,只能在无望中等待寿尽。

    因此,她内心深处极为憎恶卫无妄,也痛恨无情下手的宋望明。但无论她怎么说,钟泊黎都不肯替她讨回公道,甚至让她在荒变的时候联系宋望明,为她提供修行用的九品神砂。姜果起初不明白,为什么不是钟氏的人迈出那一步,但后来看到鸿羽丰氏的下场后,心中隐约有些明白了。宋望明只是她用来遮人耳目的,可惜,最后洞天真人归来了。先前的联络也不算白费,至少在对付冲渊宗上,双方站在了同一条战线。

    “宋真人。”姜果掠向了纯净派所在的飞舟,她的面上没什么表情,语调颇为生硬。

    宋望明知道姜果记恨自己,但再来一次,她还是会那样做的。虽说宗中的事情不该让外人知道,但说起来,也不是她一家之事。她道:“明焕斗将冲渊宗道人引入了纯净派中,玉皇、天元二宗还未施援,山门便落入冲渊宗道人执掌。”她是恨不得将冲渊宗镇灭,但纯净派的山门被打开、祖师牌位被带走,是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容忍的。

    “这消息确切吗?”姜果眼皮子一跳,忍不住露出吃惊的神色。她知道明焕斗已加入冲渊宗,但明焕斗就算知道如何坏去纯净派禁阵,也不可能在不惊动人的情况下入山门。而一旦有大动静,玉皇宗、天元宗也不会袖手旁观。“明焕斗做不到的。”

    宋望明深吸一口气,她道:“或许是通过密道直接通往祖师堂,别忘了,那卫无妄也修行了净世之墨。”如能过去,意味着对方对净世之墨的领悟到了一般人难以企及的地步。这等人才为什么要去冲渊宗?如果在她们纯净派,那绝对能将宗派发扬光大。“我已经给玉皇、天元宗道友传讯,可这还不够。”

    纯净派山门失陷,传出去就是个大笑话,就算拿下了冲渊宗她也无颜面对祖师,她不能让纯净派败在她的手中。她不回去,那么纯净派另外一位三重境的真人连侍尘也得回去。

    姜果早就不在乎纯净派存亡,脸上讶色收敛后,她便回到了钟泊黎的身边与她说纯净派发生的事。钟泊黎的眉头紧紧皱起,她关注的不是纯净派山门存亡,而是另一件事情。她道:“没见对方出来,怎么会在纯净派现身?消息是真是假?”

    “不会作假。”宋望明蓦地扭头,她注视着钟泊黎,直接说道,“必定要遣人回去看看,此刻食机虫还未吞下冲渊大阵,许是一个机会。”

    钟泊黎眉头拧得更紧,她不希望纯净派的人走,不然压力不就到了钟氏的道人肩上?可要是真不管不顾,宋望明指不定与她翻脸,到时候放弃攻袭冲渊宗就麻烦了。她想了想,说:“冲渊宗道人既然有办法出去,那就有可能在半道对道友进行伏击,道友打算派几个人回去?我钟氏族人也可帮忙。”

    “玉皇宗、天元宗道友已答应为我纯净派主张,至少要派两个元婴回去。”宋望明答道,说是两个元婴,可也不是随随便便的一重境,她的视线落在连侍尘的身上,显然已下定决心。

    钟泊黎沉默片刻,叹了一口气,说:“钟九,你跟连真人一道走一趟。若有必要,可再从族中召集人马。”总不好怪纯净派的人没用,连个山门都守不住吧。她眸色暗沉几分,“冲渊宗中许是有传送阵在,道友这法器竟然无法截断那阵机么?”

    宋望明道:“寻常传送阵无法突破,除非对方持拿的也是天阶的空间法器。”可这样的法器必定落向仰春台,让冲渊宗道人在九州两域进出无碍,怎么还能指向其余地点?还是说,冲渊宗一个普通的传送阵也是天阶的?寻常力量负担得起么?就算冲渊宗背后是那一位,也不可能有这样的身家,毕竟依照后来调出来的卷宗来看,冲渊宗成立的年数都没破半百!根本不可能拥有那么多的天阶法器。

    钟泊黎没有再答话,先前没将这点纳入考量中。至于现在……钟泊黎想了想没多说什么。她们这一战九州世家都在看着,其实没有退路可走。要是连山门大阵都没攻破,那留下来的可就是笑话了。

    冲渊宗中。

    因有留章书在,宿玄镜她们根本不惧四方气机被锁,在得知卫明夷她们成功拿下纯净派,并且落下了山门大阵后,便开始着手安排人。她知道宋望明不可能置宗派不顾,必定派遣人手回援,而她们则是要在对方回去的路上伏击。至于纯净派那些人的踪迹,则有苍羽宗的道人来捕捉。很快的,苍羽宗那边通过留章书传来了连侍尘、钟九她们的行动轨迹。

    “李道友,这一战就看你与徐道友的了。”宿玄镜凝眸望着李含光,这一位加入冲渊宗中,旁人并不知晓。作为三重境的战力,能够打得那边措手不及。

    李含光正色应了声:“好。”话音一落,便经由传送阵前往麟州,准备从那儿着手。

    至于纯净派中,卫明夷和巫崇云没有久待,花了两万解锁了护山大阵落下后,就算玉皇宗的那位洞天掌教来了也没有用了。她还花了一万资历解锁传送阵,这样她们能通行无忌。至于纯净派那边,得了消息后,大概以为自己跟师尊还在纯净派山门中呢。

    等到玉皇宗、天元宗派出支援的道人抵达时,整个纯净派已听不到任何声息了。道人们试图与里头的存在联络,可不管她们如何呼唤,都无法将人从中喊出。

    “里头出事了,纯净派的道友们恐怕被擒住。”

    “早前便劝她们罢手,偏不听,要去做世家的马前卒。”

    “可我们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纯净派覆灭,这样对师徒一脉来说是坏事,只能试试打破这阵势了。”

    ……

    但让玉皇宗、天元宗道人吃惊的是,无论她们如何使力,那阵法都如山岳般巍峨不动,不,大山犹可搬移,这阵法稳如磐石。纯净派的护山大阵固然厉害,可也远不到这种程度,毕竟缺少洞天来梳理阵势气机。

    在玉皇宗、天元宗动手的时候,李含光和徐雪英也拦截了连侍尘、钟九两人。因在战中,连侍尘她们传到宋望明她们耳中的消息断断续续的。能跟三重境抗衡的,会是些什么人?宋望明和钟泊黎几乎下意识认为是从纯净派中折返的巫崇云。

    “若是能将她牵制在那处,也不算坏事。”钟泊黎的眸光幽邃。

    宋望明一点头,她看了眼锲而不舍啃食禁阵的食机虫,又皱眉道:“已过半月,冲渊宗的大阵不损分毫。”自知道纯净派遇袭后,她已无法维持内心的平和了。食机虫号称无阵不食,无机不坏,但在此刻看来是失败的。如果冲渊宗的人一直躲着不出来呢?她心中这样想着,也顺势问出声了。

    不等钟泊黎答话,一道犀利的剑芒就从阵中冲了出来,紧接着是浩浩荡荡的水潮。呼吸间,水潮宛如一条巨河倒悬,正是宿玄镜催动了无尽重水。

    钟泊黎一见无尽重水,袖中便飙出几道叶子似的法器。它一飞出,便贴在了飞舟的舟底。它们是十方天宫那边赐下的法器,专门用来应对无尽重水。飞舟入水,将顺流而周转,如水上的一叶,轻盈而动。

    宿玄镜并不奇怪对方能拿出克制无尽重水的法器来,毕竟准备了这般长的时候,自是尽可能地搜罗针对之物。

    钟泊黎凝视着那道剑光,知晓宿玄镜是那位的真传,她不敢轻忽,又放出了北斗云磁来。此物同样是十方天宫专门炼制的,能轻能重,全凭她的意愿浮动。从外头飞来之物,一旦撞入北斗云磁中,就会处处受阻,宛如身陷泥沼中。这法器能够最大限度地用来克制飞剑。

    在宿玄镜的身后,从牢狱中暂时出来的苏道人、千道人、郭道人以及宗中原有的元婴们身影一一浮现出来。

    “竟然还有一位元婴三重境么?”宋望明眼神沉冷。

    “无名无姓之辈,纵然成就了,也没什么好功法。”钟泊黎淡淡地开口。她们这处的三重境还有四人,连侍尘是走了,可她钟氏的三重境还在,除她之外,还有钟无期、钟寒黎。

    “不智。”一侧的钟无期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她能够看出食机虫很难将冲渊宗的阵势吞去,如果这些人一直躲在阵中,她们还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可现在对方偏自己闯出来了。宗中最为棘手的是叛出灵山的那一位,幸好她此刻并不在,但愿那边能够拖延得久一些。

    元婴真人动手,那声势自然是不小。钟泊黎她们这边的打算,是牵制住那三重境的道人,余下的则是快速将功行稍低些的元婴杀死。功行高是她们的优势,那么直接正攻就好了,何况再去绕弯子?钟泊黎眯了眯眼,直接盯上了苏道人。

    可局势不如钟泊黎想象的那样顺利,她很快便发现了棘手之处。冲渊宗那处有个元婴境界的炼丹师,修行的也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丹法,而是云中境的《冲虚丹经》,虽然地阶,但也是一种上经!只要有她在,冲渊宗的元婴就算是受伤了也会很快就恢复。

    “宋掌教。”钟泊黎皱了皱眉,她转头看宋望明。可余下的话还没有说出,她的心中忽地警铃大作,仿佛有一股要将她从世间驱逐的力量朝着她身上压来。她的心头一振,恍惚中似是听到了琴声,明明没有人在抚琴——她依照自身那股预感,朝着某个方向望去,看清了持着拂尘衣袂飘扬的巫崇云,眼皮子狠狠一颤。

    不是说这位在连侍尘那边么?一个呼吸间,她原先的对手便错开去,她的对手变成了悄无声息出现的巫崇云。

    另一边。

    明明看着是她们这处占有优势,可宋望明心中仍旧浮荡着一股不祥的预兆,仿佛有什么糟糕的事情要发生。她持拿着“圣人立言”,将法力一转,催动其中一道至言——可以为天下式。所谓“天下式”,既是天地万物之标准,当然这并非真正的天规,只是说被它的气机笼罩的道人可以从中学到相应的道法,但会朝着施术者那边转化。对敌人是用来惑心,对于纯净派的道人,则是增强了她们的力量。

    巫崇云已经现身,卫明夷自然也回来了。她一露脸,便听见耳畔数道夹杂着愤恨的声音响起,两道身影如急电般朝着她冲来。

    “卫道友,我来助你。”明焕斗开口,很主动地迎上了其中一道,尽管对方已迈入了元婴。

    卫明夷面对的是另外一个元婴一重境道人,她思考片刻,从记忆的角落中扒拉出了对方的名字——柳雨期。面对这纯净派道人的攻势,卫明夷微微一笑,忽得掏出了纯净派祖师的牌位,往身前化生出的法坛一立。

    再给柳雨期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攻击祖师牌位,刹那间色变,只得将攻势尽数收了回去。她用淬毒的视线憎恨地望着卫明夷,痛斥她的无耻。

    卫明夷不在乎她的斥骂,她不紧不慢地取出纯净派前三代祖师的牌位,一拂袖祭出灵香,她悠悠道:“第四代编外弟子、纯净派的领路人卫明夷敬告诸位祖师——”这一举措当然不是为了羞辱纯净派的道人,而是有用意的。

    纯净派的道法颇为特殊,那“圣人立言”同样是看重道传,不是宋望明是它的御主,而是纯净派掌教这一身份让她暂时拥有了法器,一旦卸下这职责,圣人立言可就不听她的了。现在纯净派山门都没了,那宋望明还算什么掌教?那“圣人立言”落到她卫明夷手中,不是理所当然吗?

    卫明夷的祷告是有效的,并非因她取走了纯净派祖师牌位,而是因她回收了纯净派山门,并且学会了净世之墨,等同于新任的掌教。

    宋望明那股不祥的预兆最终应验了,“圣人立言”失去了掌控,朝着下方某个方向掠去。宋望明神色骤然变化,为了将“圣人立言”取回来,她甚至不顾眼前的敌手,而是疯了一般朝着卫明夷所在冲去。卫明夷一手抓住那卷轴,一拂袖将宋望明师尊的牌位扔了出去,紧接着遁入迷神洞天中。

    跟柳雨期一般,宋望明再怎么样都不敢毁坏她师尊的牌位,不得不收功将牌位截住。这样一停滞,别说是打中卫明夷了,连身后鼓动的法力都来不及应对,仓促间回身,被那漫天砸落的神霄雷打得口吐鲜血。宋望明恨极,净日神光在法力的催动下疯狂地往往外张,好似一轮焚毁一切的大日。这一道法排斥异气,只以自身为极正。然而还没等它落下,净日神光倏然间解化,如风中火焰般,嗤一声熄灭。

    宋望明一抬头,就看到不远处神色凛然的巫崇云。

    而钟泊黎那一处,钟泊黎的攻势已经朝着巫崇云落下了,可等到那奔涌的浪潮散去,钟泊黎眼皮子狂跳不已。巫崇云原先落处,站着的是另一道熟悉身影。

    此时,姜果错愕地看着钟泊黎,身躯上出现一道道裂隙。钟泊黎朝着她一伸手,根本来不及救下她,就眼睁睁看着她在自己道法的冲击下化作齑粉被风吹散。钟泊黎恍惚了一瞬,知道是巫崇云的手段。尽管先前取了用来限制琴修的息音石,可根本不起作用,那位甚至都没有拿出琴来,根本道法变了吗?可这怎么可能?

    巫崇云没管钟泊黎那边,拂尘朝着宋望明所在的方向一甩。她已到了三重境,像那些藏不住自己根脚的一重境,在一照面就被她捉住了气机,琴令落下,行令、易令一催,她可以随意地与那些人更换位置。她捕捉的时机正好,根本不需她再动手,一些道行不高的便死于自己人的攻击下。

    “你、你——”

    巫崇云注视着宋望明。与她说了一句话:“你该死。”

    那头卫明夷从迷神宫中遁了出来,她手中的“圣人立言”对付起纯净派道人极为有用,尤其是那道“可以为天下式”。除此之外,里头还有两道至言,一为“往者不谏,来者可追”,这法门可以将落到身上的伤害转移到往者之我身上,而且还不会映照到此刻之我身上,可谓是作弊神器。还有一道为“三省吾身”,效果与上一条相似。

    一省:吾很好。

    二省:吾没错。

    三省:吾全对。

    三次反省则将法力三转,提升威能,还可以将身上伤痕或者说瑕疵驱逐出去。

    圣人立言显然也到了道宝的层次,也正是因为有它在,纯净派才能成为三宗之一。

    法器很好,现在是她的了。

    宋望明被巫崇云截住,可余下的纯净派道人仍旧想对卫明夷下手,譬如那柳雨期。昔日在荒域中吃的亏,都化作了恨意,想要在这个时候讨回来。

    对上卫明夷后,柳雨期用了一个神通“大言欺天”。这一神通,只要自身足够强,就能将对手欺骗过去,让对方认可自己说出的道理。如果自身比对方弱小,那就欺骗自己,告诉自己比对方强,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提升自己。这神通源于净世之墨,柳雨期也不知道是几代祖师创出来的,从一开始的左道,变作了纯净派弟子人人都修的功法,毕竟猛然间爆发的威能还是很强盛的。

    卫明夷一看柳雨期气机提升了,眼神也凝重起来,毕竟这位是元婴真人呢。她将“三省吾身”一转,顿时法力如浪潮般一波接一波,在与柳雨期的攻势对撞时,她瞬间便领悟了那一道法门。卫明夷不由冷冷一笑,好好的净世之墨,偏被对方研究出了些邪门歪道。

    大言欺天?

    她就看看是不是真能欺过这天!

    刚柔相摩,八卦相荡,雷霆自阴云中露了出来,宛如龙蛇狂舞。

    卫明夷的身后出现了太极磨盘,伸手朝着柳雨期一点,那股被“三省吾身”提升后的磅礴法力就朝着柳雨期的身上压去。

    因“大言欺天”这一道法极为特殊,柳雨期必须认定自身为强,那么作为强者,她没有退避的道理,只能正面迎对卫明夷落下的攻势。在她的视野中,一黑一白两道气流旋转着,在此间万千闪烁的星辰在黑白二气周转中化作了粉尘飘荡。柳雨期瞳孔骤然一缩,看似漫长,其实只在一刹那,她身上的法力快速被旋动的阴阳磨盘给消去了。

    她毕竟是元婴境道人,没在这一击中魂飞魄散,可身上的气息俨然跌落到了低谷。卫明夷捉住时间,上空腾跃的天刑之雷霎时间被她引动,朝着柳雨期身上砸去。柳雨期身形剧烈地摇晃着,最终还是支撑不住,跌跌撞撞走出一道虚影,朝着前方伸手,可还没等人援助她,虚影倏地破散了。

    卫明夷一拂袖,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面露惊悚的纯净派道人,淡淡道:“纯净派山门已在我手中,祖师牌位也都已从纯净派迁出,诸位道友,还不能做出选择吗?”

    纯净派、阴山钟氏毕竟三重境元婴道人数目多,虽暂时没有办法杀死冲渊宗道人,可对方要赢了她们也不容易,场面总体还是胶着着。但在一连斗战了几日后,连侍尘以及钟九败亡的消息传了回来,李含光与徐雪英也从后方围拢了过来,将纯净派、钟氏的道人阻住。

    “是那边的意思,她们是一个人都不愿意再派出么?”宋望明的气机比前些时候跌落不少,没了圣人立言,她的战斗力锐减,再这样下去,她会死在巫崇云的手中。

    钟泊黎没有说话。

    的确是世家推动了此事,可那边态度很明显,要法器、丹丸可以,要人则是不可能。

    那边本来存着借她们之手衡量冲渊宗轻重的念头。

    “要退么?”钟氏道人也萌生了退意。

    钟泊黎眼神沉暗,她摇了摇头,寒声道:“无处可退,唯有死战。”她可是看到了,纯净派那至上之器已经落入冲渊宗道人手中。

    宋望明这个掌教,也真是无用。

    上重天中。

    “先前那盛族是折损了不少力量,才败于冲渊宗之手。现在纯净派与钟氏联手,怎还不敌?”

    “难怪那位这次这么好说话,愿意听我们的不插手。”说话的道人朝着某个方向看了眼,但是很快的,她便发现一些异常。按理说,月无缺现在该在采伐星辰极砂,可现在竟没了踪迹。

    “她不在那边,去哪里了?难不成违背了契约出手?”

    “云未央呢?她怎么也不见踪迹?”

    原本还在静观的洞天道人倏地安坐不下去了。

    第105章

    如果月无缺刻意隐藏自身气机,想要将她找寻出来颇为费力。

    不过,当她动手时,那剑意是藏不住的。洞天真人们只得死死地盯住了净域,生怕月无缺不管不顾。

    一段时间后,她们联络上了云未央,不过对方只甩了句“没事”,身影便化散了,众人仍旧难以判断她的踪迹。

    此刻的月无缺,不在世家洞天以为的地方。

    她在荒域中。

    她知道纯净派和钟氏要袭击冲渊宗,但其实并未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她比旁人更清楚冲渊宗的情况,知道再给这些人一百年也无法打破护山大阵,对方根本无法限制冲渊宗的行动,如果调度得当了,那两方的人将被彻底留下。

    这一场斗战不仅净域的势力在关注,就连荒域深处的神裔也在关注。那边的洞天已经知道她的事情,不久前还悄悄地递出了“善意”,很愿意接纳她跟冲渊宗。

    月无缺自然是嗤之以鼻。

    都不是同一族类,她并没有什么可与神裔说的。

    “就算是你我,目前也无法进入深处,得等陈鹫将渡天枝祭炼出来。这边存在着一道界限,一旦越过了,混沌对你我的压制会变得极强。”云未央跟在了月无缺的身后,既是她自身所愿,也是她身为世家之主该做的。她原以为月无缺会杀到净域,没想到她忽地跑到荒域来。怕月无缺不清楚这边的情况,她又淡淡道,“里头有东西,能使得神裔复生。”

    “是么?”月无缺漫不经心地开口。她已经趋近那道界限了。净域的道人放弃了经营荒域,而神裔并着保留着识忆的邪祟,则在这边落在一个个宛如星辰般的驻地。她们的存在妨碍到了纯净堡垒的建设——现在无生陆那边已不求超越过去,而是试图恢复旧日的巍峨堡垒。

    月无缺无视了路过的一个个阵地,直到抵达无垢山所在。她抬起手中的剑,微风轻拂着她的低马尾,一道光华倏地闪烁起来,一团灿烂炽烈的光芒骤然间浮现,仿佛银河一般悬在半空中。随着她一抬袖,无数道剑光如同坠落的天星,轰击在无垢山的阵势上,霎时间将它摧毁。而里头行动的东西,顷刻间便灰飞烟灭。

    在宛如星光般的剑芒下,整个无垢山被狂飙的剑意冲垮,只一道身影仓皇地从中逃了出去。月无缺没有将她杀死,因为深处的神裔洞天已经被惊动,一只手从迷雾中出现,将那仅剩的神裔一拨。

    云未央只是漠然地看着这一切,从月无缺踏入荒域时,她就预感到会发生这一幕。她平静道:“此辈会复来,她们不会死。不过重新生长也需要时间。”但看着闭眼持剑的月无缺,她忽地捕捉到了一缕异样,捉来一道剑意一推演,她的神色倏地一变。眸光炯然如火焰,她只说了一个“你”字,又将那话咽了回去。

    “你们是准备撕毁协议么?”荒域深处的洞天怒极,一只手往下一按,那飙扬的滚滚烟尘遮天蔽日,仿佛整个天幕都塌陷了下来。

    “我并未动手。”云未央淡淡地应道,至于月无缺,她本身就在协议之外。当初的神裔也没想到净域还有一尊洞天。

    月无缺一扬眉,因云未央的话,唇角掀起了一抹嘲讽之色。她一拂袖,不跟神裔说话。那朝着她身上压来的遮天大手也在犀利的剑芒下破散。她转向了其它驻地,所到之处剑气横推,不管是驻地还是成群的邪祟都如烈焰下的雪一般消融。惊动的深处洞天越来越多,那禁锢她的力量越来越强盛,已将她的剑芒挤压成了一线,她也扬唇笑了一声,身化剑芒冲破了神裔的封锁,留下了一句:“当真废物。”

    云未央眼皮子一颤,知道月无缺说的是她们这群洞天。

    与神裔结盟换取百年和平的协议她也不同意,但被大势裹挟着,不得不点头。

    这回月无缺不顾两家协议毁掉了神裔的驻地,既是发自本心,也是向众人表明冲渊宗始终在她们的秩序外。

    只是神裔并非没有智识的存在,她们接下来不会撕毁协议攻击净域,而是催促她们这边限制月无缺和冲渊宗,或者说,是尽一切可能将她们从九州抹去。

    “你在四面树敌。”云未央沉声道。月无缺的性情还真是跟以前一模一样,不管不顾做自己想要做的事,就算天下皆敌也无所谓。

    月无缺头也不回,道:“与你何干?”九州并非所有人都愿跟世家一样苟且,只是碍于洞天的脸面,她这是要让人知道,只要她手中剑在,净化荒域的事就会一直持续下去,而不是荒废了。至于世家与冲渊宗为敌,当她与冲渊宗的关系显露后,那些人便是她的大敌。不然钟氏怎么会去袭击冲渊宗?

    “你以为你的存在对她们来说是多了一尊洞天助力么?”云未央冷冷地看着月无缺,讥诮道,“她们只会杀死你。”

    “哦?”月无缺终于停步,她抬起了剑,压在云未央的颈边。在不灌注法力时,这仅仅是一截普通的枯枝。月无缺没有用眼睛去看云未央,她只是挪动着枯枝,很轻地划拉着。点在云未央下巴上时,她手腕一用力,将云未央下巴往上一挑,玩味似的问道,“那云大真人要如何抉择呢?”

    “你放肆!”云未央不喜欢月无缺这种态度,抬起手将枯枝一拨。

    月无缺面庞倏地冷了下来,她轻轻启唇,毫不留情道:“滚。”

    神裔的确没有冲击净域荒域间的那道屏障,而是前往上重天寻找世家道人谈判。

    一众净域洞天静默无言,她们一致认为月无缺会对世家下手,哪知对方选择了杀上荒域。抛开一切来说,她们乐意见到这一幕,可惜跟神裔之间有定约,那“一切”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抛却的。

    “我等虽然与诸位有定约,可那一位并未在契约中,我等也管不着她。”陈鹫冷漠地开口,看向神裔的化影,眼中满是嫌恶。

    神裔的脸色也幽沉冷峻,眉心血抹似的竖痕仿佛怒睁的眼。她冷冷一笑道:“诸位是将我等当傻子糊弄么?是不是未来有人破坏协议,来一句‘管不着’‘不属于我们这派’就一了百了了?荒域中那些臭虫,已破坏了双方的契约,只是为了表示缔结和平的诚意,我等不去追究而已。而现在,诸位变本加厉,使得洞天道人侵犯我等地界,一句‘无关’就能将所有责任抛开么?”

    不待陈鹫狡辩,她又寒声道:“我们也可以派遣道人去冲击那薄弱的关卡,迈入净域之中。若贵方来问,便说其人为‘叛徒’,只是这么一来,我等签订的盟约又有什么意义呢?”

    陈鹫无言。

    理论上神裔那边说得也没有错。

    “或许贵方认为我等将混沌带走,便可以肆意妄为了?”神裔继续追问,她讥讽一笑,“天地因神君而开辟,我等因神君而存在,九州哪一片土地是神君的力量无法延伸的?诸位既然做出了那样的选择,想必也做好了承担后果的准备。”说着,神裔抬起手朝着净域某个方向一点。一道灿然的光芒从她指尖生发,瞬息间又温和地像是一阵风。只是风吹过的地方,眨眼便化作了混沌滚荡的荒土。

    世家道人神色倏然一变,忙抬手将那异常的混沌镇压了下去。那可是前不久被洞天重新梳理过的土地!所幸那处早就荒芜了,并没有生民留存。再看向神裔时,净域的洞天眼中越发小心警惕,她们忽然间认识到,自身对神裔认知还是太粗浅了,里头的存在并非与她们一个层次吗?不对,若真有这样的手段,神裔早就动手了,那处可能是她们先前埋下的。

    那神裔没再动手,她道:“此事诸君得给我们一个交代。”

    “你们要什么?”灵山的洞天皱眉询问。

    神裔浅浅一笑道:“月无缺的命。”

    “洞天岂是那么好杀死的?那位可是剑修,她若想躲藏,谁也追不上她。”灵山道人寒声道。成就了洞天后,自身便是一个天地。她们一众人联手的确可以对付月无缺,但此事不用问都知道,云未央不会参与,甚至会维护月无缺。至于天演山的,态度一直暧昧游离。当然,她们还可以联手神裔,但谁知道神裔最后会怎么样做呢?对神裔来说,她们都是该死的,如果月无缺势盛,对方极有可能撕毁协议,反过来侵吞她们。

    “神女也知晓这一点很难办。”神裔眼神闪烁着,又退了一步,道,“既然无法杀死月无缺,那将卫无妄交出来,诸位想必不会再拒绝了吧?此人可是连元婴都没修成呢。”

    世家的洞天眼神闪了闪,一个小小的金丹道人值得神裔关注么?对方的身上有什么神异之处?但不管怎么样,总比去对付一个杀性极强的洞天要来得简单。在商议一番后,世家洞天最终应了一个“好”。等到神裔的身影化散后,上重天法殿中静默片刻,才有天演山道人出声说:“理顺的气机仍旧翻作荒土,看来我们的努力是无用的。”

    “未必有这样的手段,就算真的有,此刻发现总比百年后才知情好,这一路行不通,那就开展‘洞中天’计划,我等开辟洞天小界,将九州生民容纳进去。”这么一来,只要她们不死,洞天小界就不会破散。

    “对方为什么只要卫无妄?这是不是说明此人比一个洞天还要重要?”天演山道人又问。

    “可要杀死月无缺,那是不可能的,或者说是得要极长时间才能达成的事。”

    “一个小小的金丹,就算承接天命又能怎么样?只要不对月无缺动手,云未央就不会跳出来捣乱。冲渊宗的护山大阵实在诡异,恰好此刻对方与纯净派、钟氏对战,此人在阵外,我等正好出手拿住她。”

    “可这样就破坏了规矩,月无缺要对世家出手,我们也不好说出什么。”

    “云未央那边拦她一刹那就够了,祸事是她自己惹出来的,能怨得了谁?”陈鹫冷漠道,她看向一言不发的计道衡,慢条斯理地开口,“计道友,终究是你师徒一脉的事。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纯净派覆灭么?”

    计道衡眼皮子耷拉着,面色平和,可心中忍不住骂了一声,什么脏活累活都她去做,可偏偏反驳不了,拒绝不得。玉皇宗的出路在哪里?不久后,玉皇宗必定会踏上跟纯净派一样的路,可她不想要这种“果”。留在荒域中的人,会是那个变数么?隐晦地朝着荒域计天和所在望了一眼,计道衡淡淡地说了声“知道了”,殿中的身影便化散了。

    在计道衡动身的刹那,月无缺就知道对方要去做什么。她横剑在手,而云未央一抬手,手中出现了一枚闪烁着金光的宝珠,这是她的本命法器,可以是一枚宝丹,也可以是一柄剑。她是九州一流的炼丹师,但《太清丹经》并非是她唯一修持的功法,她还修行了《太清剑经》。

    “神裔那边来人了,要你死,或者送出卫无妄。”云未央道-

    三城外。

    因知道了自身没有退路,纯净派和钟氏道人都拿出了看家本事。钟氏道人尚且能支撑,但宋望明因没了圣人立言,实在是支撑不住了。

    “宋掌教!”钟泊黎眼皮子一颤,有心去帮忙,可这时候缠上来的一股将她缠住,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宋望明的身躯破散,如洒落的尘屑般,最终什么都不存。

    巫崇云眼神平和,她一拂袖,荡开了周身的异气,将视线落在不远处的钟道人身上。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虚空中出现了一股震荡,不只是巫崇云,在场所有人的法力倏地一凝,气机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在她们的视野中,一个身姿飘逸、面容模糊的道人从虚空中走了出来,她就像是一轮烈阳,周身的一切都在磅礴的法力中扭曲重组。她微微一抬手,朝着卫明夷身上抓去。

    这人是——

    洞天!

    卫明夷内心深处浮现了一丝警兆,可在法力凝滞的情况下,不管是回到迷神洞天还是遁回到护山大阵中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朝着她身上抓来。

    但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卫明夷时,一道湛然明亮的光芒倏地腾跃了出来,霎那间分化成一丝丝的音刃,撞击在手中。可这股力量太过微弱,那只手不曾受到阻碍,继续往前推进。音刃被震散后,又有新的明光出现,它们拦在大手前,可如同破碎的琉璃般崩毁,只留下一连串爆碎的光芒。

    不过,那只手的主人意识到了些微不对,按理说她已经抓到卫明夷了,可眼下这一小段距离宛如天堑,竟无法跨越。

    为了达成目的,计道衡这回是正身下来的,她浑身力量大张着,仿佛要撑开这片天地。她朝着阻碍她的巫崇云看了一眼,对上那双霜寒寂然的眼眸,心中倏地一凛。她身后洞天法相化作了一尊巨大的神尊,手掌一翻,就将玉皇印拍下!

    卫明夷虽然法力凝滞,可不知为何,在那股排斥一切、摧毁一切的力量下,她的意识非常的清醒。她看到挡在前方的巫崇云,一声“师尊”脱口而出,紧接着身上传出一道细微的拉扯力量,那股禁制变得微弱些许。卫明夷的头脑极其冷静,尽管内心忧惧到了顶点,她也并未朝着巫崇云奔去,而是借着遁术要回到护山大阵中,她不确定迷神宫是否能够抵抗洞天的力量。

    计道衡一看卫明夷挣脱了束缚,眸光倏地一凝,朝着巫崇云身上灌下的力量越发强横。在她的视野中,巫崇云的身躯不停地破散重聚,最后牢牢地站定在那里,像是一座坚不可摧的山岳,横亘在前方。

    巫崇云并非任性行事,她的手中持拿着那件名为“始之卷”的道宝,每一次跟洞天层次的力量碰撞后,她的身影都会破碎,最后借着“始之卷”快速地恢复到最初烙印的状态。在跟洞天对战中,她也是有所得的,她的身上闪烁着灿然的光芒,洞天的道体完美无缺,完全不受她的琴令影响,至少以她如今的道行无法捕捉到对方的气意。但这并不意味着她的道法没有用了。天地为琴,万物为弦音,被道法推动的力量如滚滚的浪潮砸在那神尊法相身上,这回不再是瞬间崩散,而是推着那神尊法相往后退了一步。

    在巫崇云的感知中,一次次破散复还,仿佛过了许多,可实际上只是一刹那。她的阻拦是成功的,卫明夷已经遁回到了三城大阵中。

    而计道衡也就此罢了手,她深深地望了巫崇云一眼,一拂袖身影便化散了。她来此间是为了捉人,既然没能成功,就该走了。至于纯净派和钟氏的成败,这些人自身来担。

    阵中的卫明夷惊魂未定,这是头一次感知到真正的洞天力量,在那股伟力的压迫下,法力凝滞了一般。当时就算她身上有道宝,恐怕也无法拨动。她的眼神冷了冷,看着重又去与钟氏道人战斗的巫崇云背影,眼中骤然燃起了烈焰。

    “师妹。”莫悬霄的脸色煞白,看着卫明夷,也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后怕。她用力地咬了咬烟杆,将炼制好的丹丸递给卫明夷。

    “我没事。”卫明夷说,她的眼中情绪汹涌,她道,“百年之内,必成洞天!”

    天外。

    横掠的剑光一闪而过,云未央的一道化影在剑气的冲击下爆散成了一团亮芒。而她的剑也指到了月无缺的眉心,只是,那一寸的距离无论如何都无法越过。

    “计道衡失败了。”云未央说。

    “鼠目寸光的窝囊废,自以为是,愚蠢至极。”月无缺道。她的发带已被飙扬的剑气割断,长发在罡风中飘扬,遮住了半边面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