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孤身闯阵◎
镇江谈家老宅。
初春时节的镇江, 冬日的严寒还未褪去,春天的绿意已经挂上枝头,嫩绿的枝芽儿才冒出一点新色, 笼罩在淡淡的晨雾中看不分明。
此时,一位长身玉立, 气质翩翩的青年男子从垂花门外走进来, 他背后的石雕古墙就像他温和的面容, 叫人一看就觉得稳重亲和。青石板上浸润着的水汽就像他的眼眸,他抬头看人时眼里的水光将散未散, 遮盖住了眼底的一丝冷意。
谈平章缓步走进主院,还未走到门廊就要听到正房里传来一阵咳嗽声, 他眉头微簇, 脚下的步伐快了起来, 带着黑色大衣的衣摆翻飞。
推门进去,看到爷爷半缩在床上咳嗽, 谈平章就问:“昨儿李大夫开的药没用?”
谈老爷子看到孙子来了, 嗓子难受说不话来,只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叫他坐。
“我去把李大夫请来给您瞧瞧?”
“不用, 我的身体我知道, 每年这个时候都这样,吃药也没用, 老毛病了。好在,只早上起床时会这样,缓一缓,白天倒不会咳。”
谈老爷子说句话就要歇一会儿, 他拍拍自己的胸口, 忍着想咳嗽的劲儿, 实在忍不过了,才克制地小声咳嗽一声。
见孙子脸色难看,一脸不认同的样子,他掀开被子慢慢起身,说:“不妨事,人老了,总是会有这样那样的小毛病,治不好,也死不了。”
说完,谈老爷子又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谈平章走过去扶着爷爷起身:“这边的气候不适合您,天气暖和点的地方您会舒服点,我看就别等了,今天回新加坡吧。”
“讲什么适合不适合,这里是我们的故乡,在这里待着我心里舒坦,心里舒坦比什么都叫我舒服。”
谈老爷子缓了口气,又说:“就算要走,现在也不是时候,明天还有一位老朋友要见。”
谈平章坚持:“您先回去,剩下的事情我来谈,左不过就是建厂、技术转让这些事,我有分寸。”
说到公司,谈平章不得不提一句:“爷爷,我看过您的计划书,为了在国内投资,你差不多要拿走咱们家几代人积攒下来的八成资产,剩下的两成勉强够公司正常运转,是不是太紧张了点?”
“相信你爷爷,没有万一,咱们家谈家最会看时局,你爷爷我,还有你太爷爷太奶奶他们,哪回出手输过?”
“您是回来投资做生意的,不是来赌/博的。”
谈老爷子笑说:“你去英国留学时候,你从上回金融动荡中具体赚了多少钱我不清楚,但是肯定不少。家里资金转不动了,你以个人名义往公司投一笔钱不就行了?”
谈平章无奈:“爷爷,我在跟您说公司的事。”
“我也在跟你说公司的事。咱们家的家业最后肯定是要交给你的,你的钱、公司的钱,左口袋换右口袋,最终都在你的口袋里。”
谈平章知道他说不过老爷子:“现在您是当家人,您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我配合您。”
谈老爷子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又咳嗽起来,谈平章忙扶着爷爷坐下,提起旁边的水壶给爷爷倒了一杯温水。
“您喝两口润润嗓子。”
谈老爷子把一杯温水喝完,感觉气顺了,才跟孙子说:“我知道你大了,有自己的主见,会做事儿。爷爷希望你知道,在这块土地上,会做事重要,会做人更重要。”
“您都打算把公司交给我了,这会儿才担心我不会做人,是不是太晚了。”
谈老爷子看着他说:“你从小被我带在身边,看着我跟人谈生意,跟人抢地盘,打打杀杀的事情你也见过。在外边使的手段,拿到家里使就不合适了。”
谈老爷子拍着孙子的肩膀说:“这里是咱们的根,咱们家离开这片土地几代人了,现在想把根扎回来,在这里就不能像经营东南亚各家分公司一样操作,咱们得仔细些。”
谈平章也不反驳,只问道:“明天你要见的那位江主任,他上任深圳贸易洽谈办办公室主任之前,是广交会的负责人吧。”
“是,多年前,江主任才担当大任的时候来咱们家拜访过,我给他介绍了许多采购商,他们广交会的合作伙伴用咱们家的船也给了很多方便。”
以前江主任管着广交会的时候求着谈家办事,现在江主任担任深圳贸易洽谈办办公室主任,负责招商引资、对外谈判,还是要求着谈家帮忙。
“我的孙儿哦,时移势易,变得很快的。现在是人家求着咱们,以后就是咱们求着人家。
谈老爷子跟孙子说话就往明白里说:“既然要雪中送炭,咱们就要送得有诚意些,等以后好了,人家记得你的诚意,也愿意把锦上添花的机会给你。”
“你打小就是个聪明孩子,什么事儿都看得明白,但是只看明白了还不行,你得弯下腰去做,还要尽力做得周全些。”
谈平章知道爷爷想重归故土的愿望,他只听着,等爷爷说完了他才说:“您所求的一切,都会实现。”
谈老爷子笑说:“我从小教你什么是术,什么是道,你看到的这些人情来往,大笔投资,都是面上的事,你知道这底下的道理是什么吗?”
谈平章去衣柜里给老爷子拿了一件厚衣裳给他披着,哄着老爷子道:“是什么?”
谈老爷子得意道:“钱财来来去去,得失都是一时的,爷爷做这些,看好的不是面上这几个人,也不是一件两件事,爷爷看好的是这个国家的将来。现在正是打地基的好时候,咱们得把谈家的桩子,和国家的前途一起打进去,为此付出再多也不可惜。”
听爷爷说了这一长串话,谈平章茶都泡好一壶了,等爷爷说完,他点点头:“您说得都对,孙子都记下了。”
谈老爷看到孙子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当我是三岁小孩儿?少说这种话哄我开心,去,给老头子我也倒一杯茶来。”
“您嗓子不舒服就别喝茶了,喝白水吧。”
“谁说的?李大夫只叫我注意保暖,可不像你,这不许我吃那不许我喝的,哼,不孝子。”
“那给您倒半杯?”
“半杯也行吧。”谈老爷子故意在那儿唉声叹气:“老了老了,说话不管用了哦,咱们谈少爷赏我半杯我就喝半杯吧。”
谈平章一边倒茶一边道:“您真听我的话就好了。”
谈老爷子笑说:“要我听你什么话?你说说,我看我想不想听。”
“您别请那些老大夫来咱们家了,我身上的问题不是病,靠吃药也吃不好,咱们就随缘吧。爷爷,您看行吗?”
“不行。”
“您瞧瞧,您自己都不听我的话瞧病,反过头来叫我听您的喝那些没用的苦药。爷爷,咱们得将心比心吧。”
“你的病跟我的老毛病哪里一样了?”谈老爷子脸色耷拉下来:“你一发病就头晕眼花,恶心想吐,好几天都缓不过来,这不是病是什么?”
“爷爷,我的身体我知道,真不是病。”
“不是病,难道是被人算计了?你发病后我请过好几位大师来家里瞧过,那些大师都没看出你身上有什么不对。难道是那些大师没本事?所以才看不出来?”
“爷爷,都不是,您就别问了。”
“你这孩子,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讳疾忌医?叫你看病吃药又不是害你。”
“得了,咱们谁也说服不了谁,咱们不说这个,说说中越边境上的事吧。”
谈老爷子冷笑:“越南也就欺负欺负周围的小国,跟咱们打他们也不怕灭国。你看着吧,最后肯定是咱们赢,或早或晚的事。”
七五年越南抗美战争结束后就膨胀了,这些年里一直持续不断地反华,在边境挑衅,半个月前越南那边的玄门人士有组织地越境,这些人都被行动组全部打了回去,没过几天中越边境战争爆发了。
虽然事情闹得挺大,在谈老爷子看来,这是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战争,没有什么可说的。
谈平章提醒道:“您忘了,咱们家原来在越南那边的公司和二十多艘船被他们抢了,公司的员工还是咱们付了钱才放回来。”
“哼,我怎么不记得,为了把工人救回来,我亲自去找人脉贿赂疏通,跟人低头。”
谈平章笑道:“你明天见江主任的时候跟江主任聊聊这事儿,战争打赢了,该赔不得让他们赔?”
“一个破落户小国,又穷又横,抢东西的时候倒是一个比一个跑得快,让他们赔只怕不容易。”谈老爷子想了想说:“成不成不好说,但是可以提一提。”
谈老爷子不想跟他聊这个,站起身走到门口喊:“阿芳啊,早饭做好没有?”
院子外面的帮佣回了一句:“做好了,现在吃饭?”
“快端进来,老头我肚子饿了。”说完,谈老爷子回头赶人:“你走吧,我不想跟你吃早饭。”
“爷爷,您别这么幼稚。”
“哼,哪能跟谈少爷您比啊,这么大的人还不爱吃药,真当自己是个做什么都要人哄的小娃娃?快走快走,看见你就烦人。”
“我真走了?”
“走吧。”
谈平章转身走了,谈老爷子又叫住他:“昨天北京那边的老朋友说,有个姓祝的名医很厉害,我看你这段时间也不忙,去找那位大夫看看吧。”
“我忙着呢,港城那边情况有变动,我要过去一段日子。”
谈老爷子追了两步:“什么变动一定要你去?阿勇不是在港城看着吗?你又去做什么?”
“您别管了,您忙您自己的事吧。”
阿芳进来送早饭,没看到谈平章,问了句:“少爷不过来吃?”
“哼,不管他,爱吃不吃。”
不听话,只会叫他老人家生气。
谈老爷子坐下拿起筷子,又说:“那小子身体不好,饿不得,阿芳你把饭送他屋里去。”
“哎,我这就去。”
谈平章看到他爷爷吩咐人送来的饭菜,顿时笑了。
谈平章估计着港城那边国安局的进度,吃了早饭就去乘车去机场,准备出发去港城收拾叶家残局。
差不多的时间点,祝十安他们乘坐谈家的船已经到广州了。
祝十安带着祝蓝下船,叶丹也跟着下船,问道:“祝大师,您不随船去北京吗?”
“暂时不去,我还有事情要办。”
“您要去哪儿,我帮您安排车。”
“我现在要去熊山,你看怎么走才最快。”
叶丹面露难色:“熊山那边已经封了,不允许人进去。”
“我知道不允许别人去,我想我去应该没问题。”祝十安说:“不如你打电话问问总部,允不允许我去。”
叶丹听说过下一任行动组组长可能是祝大师的消息,但现在她还没接到任命文件,现在行动组的组长依然是朱槿,熊山这样的事情肯定要问总部那边的态度。
叶丹劝不动祝十安,只好找了个地方给总部那边打电话,朱组长不在总部,副组长张明陵在,他听说祝十安要去熊山后,先问了港城那边叶家的事情处理得如何了。
叶丹拿着电话筒,看了祝十安一眼,跟张副组长说:“叶发财死了,被叶发财请到家中给他改命的那个一木大师也死了。”
叶丹转头,继续听电话里张副组长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叶丹说:“祝大师毫发无伤。嗯,好,我知道了。”
叶丹挂掉电话,对祝十安说:“祝大师,张副组长说您可以去熊山,但是您要小心,一旦发现有什么不对就要立即出来。”
“我知道了。”
那次行动组在熊山中死了太多人,朱槿他们一直想要组织人手再进熊山,摸清楚里面的情况,但是自从李清源受伤后,行动组里面没有特别厉害的阵法大师,平日里大家出任务忙也凑不齐人手,就这么耽搁下来了。
叶丹心里始终觉得熊山那个地方不吉利,她说:“要不您再等等,等过些日子边境的事情了了,等行动组抽出人手来,您带着他们再进去熊山,也好有个帮手。”
见叶丹说熊山危险,祝蓝也跟着劝了一句:“大姑娘,要不咱们听叶丹的吧,等等再去也没关系。”
祝十安打定了主意,她不想再等了。她心里惦记着柳玄、大师兄、大师姐他们的事情,不把事情弄清楚她心里会一直惦记着。
叶丹劝不住祝十安,就说:“咱们可以坐飞机到武汉,再从武汉坐船到巴东,上岸后可以坐一段汽车,到了熊山附近后徒步进山。”
“过去要多长时间?”
“我得先去打听什么时候有飞机去武汉,若是今天上午咱们能出发的话,明天上午应该能到。”
叶丹打了个电话给东南行动组分部,请他们打听去武汉飞机的消息,半个小时后那边回了一个电话,说下午三点钟有一架去武汉的军用运输飞机。
叶丹算了算时间:“三点钟出发的话,到了武汉坐夜船,明天一早到巴东。巴东到熊山这一段路比较耗时间,估计明天下午才能到。”
“可以,明天晚上在熊山外面休息一晚上,后天一早我进山。”祝十安感谢道:“辛苦你帮我打听消息。”
“应该的,这本来就是我的工作。”叶丹笑道:“再说了,你还救过我的命,于公于私我都很想帮您。”
祝十安笑着道:“你现在在广州这边工作?”
“不是,我还是在中部行动组工作,我来广州接您是总部那边安排的,我比您早到机场两个小时而已。”
“那你也要一起去武汉?”
“是,刚才总部的张副组长交代了,要我把您送到熊山。”
“那就麻烦你了。”
聂磊那边,宫教授正在安排人整理船上的文物和法器,把所有的文物都登记造册,拍照留档,这些工作估计要忙一两天才能做完。
聂磊的任务是追回流失的文物并送回北京,他必须全程协助宫教授他们的工作,知道祝十安和叶丹有事儿要去另一个地方,不跟船北上,他表示理解。
“祝大师,希望以后咱们还有合作的机会。”
“最好不要有。”
聂磊他们若是碰到寻常事件不需要她出手,需要她出手的都是些不好处理的事情。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念头,最好别见了。
聂磊难得笑了笑:“祝大师说得也对。那么,祝大师,咱们就此别过,祝您一路顺风。”
“再会。”
聂磊跟叶丹、祝蓝点点头,转头离开。
这时候时间还早,不用这么着急去机场等着,叶丹就带着祝十安和祝蓝两人去街上逛一逛。
叶丹是广东佛山人,对广州她不太熟悉,但是也知道现在最热闹最多新鲜玩意儿的地方在火车站附近。
叶丹带着祝十安和祝蓝转了两趟车到火车站,一下公交车就就有两个背着大包的男人朝她们围过来。
“喂,靓女,过嚟睇下啦,平到笑啊!”
“睇下我啲货啦。”
两人围得太近,祝蓝一把推开两人:“不要挤。”
听到祝蓝说普通话,两个卖货的也改口说普通话,那个背蓝色大包的人来开包展示:“尼龙衫啦,又耐穿又便宜,买两件啦。”
“看看我的手表,港货哟,你在外面买不到哦。”
祝蓝凑过去看:“随便买?不要票?”
“哈哈哈,从我们手里买不用啦。”
祝蓝正想问问价钱,背蓝包的那个男人好像忽然发现什么不好,拉着旁边的男人转头跑了。
祝蓝可惜道:“我还没问价钱呢。”
叶丹说:“这些都是倒爷,低买高卖,赚的就是个差价。要说价格,肯定比百货大楼卖的要便宜些。”
“这个钱好赚吧。”
“好赚,但是不合法,像刚才那两个,不小心被抓了就什么都完了。”
“那他们胆子可真大。”
“要不怎么老话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广州是连接内地和港城的门户,港城过来的港货第一站就是到这儿,围绕着广州火车站这个巨大的运输枢纽,商场、旅店,甚至歌舞厅都有了。在火车站附近来来去去的人许多都背着大包、或是骑车拉货,热闹非凡。
叶丹带着祝十安和祝蓝在附近逛了一圈,路上又被拦路推销了几次,叫祝蓝印象最深刻的是有个卖电视的,只要三百块钱。
祝蓝小声跟祝十安说:“咱们老家那边一台电视最少四百三十块钱一台,没有票还买不着。”
叶丹说:“我听人说,最近有很多老板来咱们这儿建厂,等以后生产的商品多了,价钱肯定会便宜。”
祝蓝觉得就算会便宜,他们在镇山县买东西肯定没有广州这边便宜。
看到了交通便利的好处,祝蓝也想老家那边也能这么便利。
“今年下半年南江县要开始建火车站了,南江县火车站建起来后就算没有广州这边热闹,肯定也不差吧。”
“交通方便的地方经济肯定会更活跃。”
听叶丹这么说后,祝蓝期待着南江县火车站早日建成,到时候族里的年轻人又多了一条谋生的好路子。
只要交通方便了,想外出做什么都会容易一些。
祝十安看到这个欣欣向荣的景象,不由得想起了她之前卜的卦,时局变化在这里体现得尤为明显。
春江水暖鸭先知,这个火车站里来来往往的生意人,就是扑腾得最快的一群鸭子。
“大姑娘怎么不说话?累了吗?要不咱们找个招待所休息?”
“不累。你想多看看咱们就往前面走吧。”
“那好哦,听大姑娘的。”祝蓝笑着点头。
祝十安眼里看着人间烟火,心里却想着熊山的事,她看到的世界和她的现实生活,割裂得像两个世界。
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每个人的人生都如此不同。
三人在火车站逛到了中午,找了个地方吃了午饭,等着时间差不多了三人这才去机场。
从广州去武汉,祝十安和祝蓝没想到会遇到熟人。
还是从重庆过来时坐的那架军用运输飞机,还是那群当兵的。
之前跟祝蓝搭过话的小伙子热情跟她打招呼:“大妹子,你们不回重庆?怎么想起去武汉啦?”
对于不好回答的问题,祝蓝也学会了说:“工作安排。”
“哎呀,我们也是工作安排,我们要去武汉送物资。”
他的队长瞪他一眼:“少废话,赶紧干活儿,别叫人家一直等着。”
“来了来了,就剩下这十几箱货了,两三趟就搬完了。”那小伙子冲祝蓝笑:“你们等等啊。”
“你们慢慢搬,我们不着急。”
趁他们还在搬物资,祝十安三人去找了个房间换上冬天的厚衣裳。
祝蓝跟叶丹说:“他们飞机上有军大衣,咱们在外面穿上一件就不怕冷了。”
叶丹一边收拾换下来的薄衣服,跟祝蓝说:“不仅军用运输机在天上冷,就是坐那种干部飞机也一样冷得很。唉,坐飞机可受罪了。”
祝蓝无比赞同:“我们在镇山县那个地方别说坐飞机了,见都没见过飞机。要是以前啊,听说谁坐过飞机啊,跟飞机合影啊,我还很羡慕,现在真是一点不羡慕了。”
“合影容易,机场里有这个服务,你要不要拍一张?”
“算了吧,不折腾了,我现在就想等大姑娘办完事儿,我们早点回家去。还是家里舒服。”
十几箱物资确实搬起来快,十几分钟后就把箱子搬上飞机,准备好就要出发了。
上飞机后,机舱的门一关上,又是一片熟悉的漆黑。
那个特别热情的小伙子打开手电筒,熟练地从他身后的箱子里找了三件军大衣递给祝蓝:“大妹子,快穿上,一会儿别冻着了。”
“谢谢啊,同志。”
“哈哈,别那么见外,我叫汪大发,你叫我名字就行。”
人家都报了名字了,祝蓝也介绍自己:“我叫祝蓝。”
“你姓祝啊,大妹子,你这姓挺少见的,你老家哪儿的?”
汪大发的队长给他后腰一拐子,叫他闭嘴,那一拐子捅得太狠了,汪大发捂着后腰忍着疼,发出一声闷哼。
祝蓝忍不住笑。
祝十安多看了一眼汪大发的面相,又看了眼祝蓝的婚姻宫,她突然说了一句:“镇山县,你知道在哪儿吧?”
汪大发眼睛一亮。
汪大发的队长拉了他一把:“傻站着干什么,坐好,飞机起飞了。”
飞机起飞后,机舱里冷得人缩成一团,汪大发那个话多的也没了说话的劲头,跟他战友挨挨挤挤地靠在一起。
从广州到武汉的行程不算远,祝十安他们到武汉机场时天还没黑,但是外面正在下雨,出行非常不方便。
为了赶上从武汉去重庆的那趟船,叶丹拿了自己的证件去找机场那边协调出一辆车,三人坐车去码头,上船后天色已经黑透了。
祝蓝松了口气:“幸好赶上了,也幸好还有空的床位,要不然咱们今晚上都不知道该睡那里。”
“放心吧,就算上不了船,咱们也找得到地方住。”叶丹说:“汪大发他们这些运输兵可以在机场过夜,咱们也可以。”
想起那个汪大发,祝蓝说:“他话也也太多了,热情得不行,简直让人招架不住,又不好给人冷脸。”
叶丹哈哈大笑:“人家对你有意思你没看出来?”
祝蓝无所谓道:“什么意思不意思的,我现在就想好好干活儿,养大我的妞妞。”
听出祝蓝的话里的冷淡后,叶丹就不再提着事儿了,叶丹问祝蓝:“我去看看有什么吃的?你要不要去?”
祝蓝见大姑娘在整理东西,她也站起身:“我跟你一块儿去。”
船仓外面雨势渐大,祝十安把朱砂黄纸拿出来摆在固定在船舱墙上的小桌上,一点不被雨声所扰,一张一张画着符箓。
此时的西南边境,也淅淅沥沥地下着夜雨,丁卯顶着一片树叶从树林里跑出来,张口就喊:“自己人,别误伤啊。”
“同志,报你的番号和名字。”
“3672,丁卯。”
对着丁卯的枪口竖起来,丁卯走近后,站岗小兵看他身上湿透了,忙说:“西边第二个帐篷,里头烧了火堆,有热水和姜汤,你快去暖暖身体吧。”
“多谢了。”
丁卯转头往西边帐篷跑去,掀开帘子进去,帐篷里暖和的他长出一口气:“这个鬼天气,我下午去巡逻的时候看着还是大晴天,说下雨就下雨了。”
李清源给他倒了一碗姜汤,说:“姜汤太热还喝不了,趁这个功夫你自己打一盆水去旁边帐篷里擦一擦身体,换了衣裳过来喝姜汤。”
这个帐篷里都是男人,丁卯也不去隔壁帐篷了,利索脱了衣裳给自己擦洗,中部行动组的副组长林光德嫌弃地瞪他一眼,又走到帐篷门口给他看着人。
丁卯一边擦洗一边说:“我今天下午去老鸦山,阿花带着几个巫师在山里守了四五天了,她说这几天一直没见对面有黑巫师过来。”
站在门口的林中德说:“怕李道长的阵法吧。”
李清源摇摇头:“阵法虽然有一定的威慑作用,他们最怕的还是符箓攻击。”
黑巫师都是些丧心病狂的狗东西,手里沾的人命数不胜数,这些人斗起法来都有一股不怕死的很劲儿。
不怕死归不怕死,但是知道自己肯定会死,那还是怕的。
李清源带着会阵法的几个大师在接壤的边境上设置了许多法阵,他们一触发法阵就会被暗中盯着的行动组人员知道,趁法阵拦住他们的脚步时,冲上去就是各种法器猛攻,实在打不赢,再掏出压箱宝五雷符。
管你多厉害的黑巫,碰到五雷符只有魂飞魄散着一个结局。
这样几天搞下来,对面都知道行动组的厉害,那些气焰嚣张的黑巫都老实了。
没有玄门中人插手,两边士兵对垒,对面几乎被压着打,战场形势已经明朗了。
换好干衣裳,丁卯端起凉到刚好入口的姜汤一口闷,姜汤辣得他直伸舌头。
放下碗,丁卯感叹道:“祝十安可真厉害,要没有她紧急送来那一大包符箓,咱们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顺利。听说送来的符箓中,大半都是她一天之内画出来的,也不知道她的修为到底高到什么地步了。”
一天最多能画几张成符的丁卯瞟了林中德一眼,这老小子肯定比他还不如。
林中德冷哼:“看我干什么,我比不上祝大师,难道你就比得上了?”
丁卯笑嘻嘻道:“比不上,当然比不上了,不过我比得上你就行了。”
“你小子年纪轻轻不知道谦虚,总想压我一头是什么意思?”
“比你厉害的意思呗。”
丁卯记仇呢,上回搬山道人古墓的事,要不是因为林中德带着人来晚了,他怎么可能那么狼狈。
李清源让丁卯少挑事儿:“忙了一天了,随便吃点什么填一填肚子,赶紧去睡吧。”
丁卯打了个哈欠,真累了。
朱槿掀开帘子进来,她问道:“存下的符箓还有多少?”
李清源答道:“除了外出人员随身带着的之外,咱们这儿的存货还有不少,但是攻击性强的符箓不多了,只剩下五十六张。”
丁卯听到这话瞌睡一下醒了:“就这么点了?边境这么长的防线,要是对面猛攻咱们,不是一天就消耗完了?”
林中德瞥他一眼:“你以为黑巫师是菜地里的杂草,拔不完吗?到现在为止对面已经死了一百二十多个了,他们不会有那么多人手再组织一轮猛攻。”
“那咱们也不能心存侥幸,寄希望于人家不来进攻吧。”丁卯嘟囔一句:“祝十安再送一批符箓来就好了。”
朱槿说:“祝大师现在只怕没空。”
“她怎么了?”
“她前些日子去港城办了一件大事,今天才从港城回来,这会儿应该在去熊山的路上。”
李清源焦心道:“怎么,她要去闯熊山?”
“嗯。”朱槿说:“熊山暂时封起来不许人进入只是权宜之计,等咱们抽出手来后,肯定要把熊山那边的麻烦彻底处理干净。”
“就算这样,也不该让她一个人去,多危险啊。”
“正是因为危险才适合一个人去,要是去的人多了,她自保的同时还要救别人,那才危险。”
丁卯疯狂点头:“没错,祝十安的阵法修为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她的符箓也没的说,用过的人都心里有数。她不去,我也想不到有比她更适合的人去闯熊山。”
李清源在阵法这方面的本事不算顶尖,但在行动组中肯定也名列前茅。他见识过熊山里面那些残阵,乱七八糟,又厉害的很,一不小心踩错了就会丢命。
对阵法没有研究的玄门中人走进熊山,就像走进了一个到处是陷阱的地方,陷阱里不是一沾就死的剧毒,就是闪着寒光的刀刃。
就算对阵法精通的玄门中人走进去,没有足够的眼见,没有本事随机应变闯关,那也是早死和晚死的区别。
李清源还是皱眉:“希望祝大师顺顺利利的吧。”
朱槿说:“祝大师那里咱们帮不上忙,就先不提,请大家这几日得闲了多准备一些符箓。”
丁卯倒是可以多准备一些符箓,不过话要说清楚:“我画的符箓没有祝十安的符箓有威力哦。”
李清源笑道:“不止你,我画的符箓难道就赶得上?”
李清源跟朱槿说:“朱组长,我看咱们要把祝大师的符箓省着点用,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还是用我们自己画的符箓吧。”
朱槿也是这个意思:“先这么安排吧。”
叫丁卯他们万分惦记的符箓正胡乱摆在船舱的小桌上。
包里的黄纸用完了,祝十安才停下笔,估计着这些符箓应该够她闯一次熊山。
即使这些符箓不够用,最多多消耗一点,凌空画符也不是不行。
叶丹和祝蓝端着晚饭进来,祝蓝笑道:“大姑娘,今天晚上吃土豆焖饭。”
“好。”
吃完饭,又洗漱后,三人上床休息。
祝蓝听着船舱外面的雨声,心里默默祈祷,希望明天上午下船的时候那里是晴天。
伴随着雨声入睡,极少做梦的祝十安夜里竟然做起梦来。
她梦到了太一门,她师父坐在太一门前门的石阶上,苦心劝柳玄少玩闹,多修行。
“你们修功德还有来世的福气可享,我一个蛇妖勤恳修道有什么用?我越厉害我身上的骨头血肉就越有用,外头的那些名门正道就越想杀我夺宝。”
梦里,祝十安踢了柳玄一脚,恨铁不成钢道:“你傻呀,你厉害了就不怕他们了,该他们怕你。”
柳玄翻个身继续躺,懒洋洋道:“算了吧,我有主人保护我就够了,我就不受那个罪了。”
祝十安口不择言:“老头儿这么大年纪,说不定哪天就死了,你又靠谁去?”
柳玄胖胖的魂体谄媚地往祝十安身上蹭:“这不是还有你嘛,你是太一门第一能打的弟子,你还这么年轻,等你当上太一门的门主后,还能护我好多年呐。”
“你死心吧,我才不管你。”
柳玄的尾巴缠着她的脚踝,赖赖唧唧撒娇:“你不管我还有谁管我?安安~”
“柳玄,你好恶心哦。”
“哈哈哈,你管不管我嘛。”
“不管。”
“必须管,我是你小师叔,你敢不孝敬我?”
祝十安生气了,转头喊师父,她师父挥了一下拂尘,笑着飘向太一门深处的大殿,留下一句:“两个猢狲,不得胡闹。”
祝十安从梦中忽然睁开眼睛,船舱的门窗都敞开着,外头的阳光从半敞开的窗户缝隙照进来,她眨了眨眼,眯眼看到许多灰尘在光里飞舞。
祝蓝笑着从门外进来:“大姑娘,咱们运气好,今天是个大晴天呢,咱们下船不用走稀泥路了。”
祝十安举起手臂放在自己眼睛上遮住光。
“我们到哪儿了?”
“过宜昌了,下一个码头就是巴东,咱们离熊山很近了。”
熊山啊。
第47章
◎太一门真正的传人来了◎
熊山在中部行动组的辖区之内, 叶丹作为中部行动组的组员,以前来过熊山。
到巴东码头下船后,叶丹带着祝十安和祝蓝两人坐汽车到熊山附近的镇上, 再下车步行,到下午五点多钟的时候, 终于到了地方。
“祝大师, 进熊山有三条路, 其中最方便的一条路是从熊山外面的峡谷走进去。”
叶丹指给祝十安看:“去过里面的人说,顺着峡谷右边的路往里走, 走到一棵大榕树下,大榕树下有一条小路, 右转进去, 大概走半个小时进去就是熊山的山谷。”
祝蓝望着面前陡峭的山壁, 好奇问道:“这座山是什么山?”
“这是熊山的背面。”
行动组在峡谷外面建了一座木房子,有一个班的士兵在这儿驻守, 叶丹介绍双方认识后, 就带着祝十安进门。
叶丹把墙上挂着的地图指给祝十安看:“这张地图是李清源李道长画的,他说山谷里面全是枯树, 地上更是寸草不生。从山谷往山上, 越是靠近山顶的地方草木越长得好。”
祝十安看着这张地图,两边矮小的山岭拱卫着中间一座高山, 中间那座山的山形走势很眼熟,但是又看到西边还有两座山和山岭连接在一起形成环抱之势,看着又不像了。
叶丹又提了一句山谷里的环境:“李道长说,山谷里寸草不长可能是因为山谷里的阴气和死气太重造成的。”
祝十安嗯了声。
这种四面环抱的地形本来生吉之气就不容易流通, 再加上里面复杂的法阵影响, 死在里头的阴魂被困住走不掉, 生出的阴气和怨气越攒越多,恶性循环之下,山谷里的树木杂草自然就渐渐死绝了。
叶丹刚才说,越往山顶的方向树木长得越好,是因为越靠近山顶就离山谷越远,山顶受到的阴气和死气影响就越来越小,植被也就能生长了。
叶丹说:“丁卯上次跟李道长一块儿进熊山,他们在熊山里面待了十天,丁卯出来说,山谷里别说野鸡野兔子了,连一只活蚂蚁都没见过。他们身上带的干粮吃完了,想打点野物填肚子都不行。”
祝十安点点头:“植物活不了,自然也就养不活野物。”
祝蓝担心道:“那大姑娘一定要多带点吃的进去。”
祝十安盯着地图说:“丁卯他们上次只走到了山谷外面,山谷外面具体在什么地方?”
叶丹指着地图说:“在这儿,丁卯只到了山谷入口处的石台附近,再里面他不敢去。不过李清源李道长往山谷里面走了一段,把几位行动组同志们的尸身带了出来。”
“被灭口的村庄在哪个位置?中部行动组的组员又死在什么地方?”
“村庄就在大榕树所在的位置,中部行动组的组员死亡的地点不一,有几个在山谷外面,有几个在山谷里面。”
祝蓝惊讶:“那些采药人怎么敢住在这么危险的地方?”
“确实危险,那些以采药为生的人没有办法,只能尽量躲着些。”
熊山不是什么好地方,以前就常有人失踪在熊山附近,关于熊山各种离奇的传说层出不穷,导致那些在山里讨生活的采药人对熊山很敬畏,每次有新的采药人到熊山附近采药,都要在峡谷外面点香供奉一番才敢进山。
“大榕树那儿的村庄没出事儿之前,根本没有进入熊山山谷的路,采药人想进也进不去。李道长说,山谷入口原来应该设了法阵遮掩,后头不知道为什么法阵消失了,才闹出这么大的事情。”
“李道长上回从山谷里出来后,就在山谷入口设置了法阵遮掩,现在普通人应该找不到山谷入口。”
管着这条路线的小队长王庆听到叶丹跟祝十安说得这么仔细,就问祝十安:“这位大师要去熊山?”
“对,我准备明天进山。”
来的路上祝十安看了天色,后面几日是大晴天,应该不会下雨。
王庆神情严肃道:“这位同志,我必须提醒你,熊山非常危险,如果你在里面出事没有人能救你。”
“我清楚后果,多谢你提醒。”
祝十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缓,眼神坚定,一看就知道她不是会被人劝动的人。
王庆于是说:“既然你决定好了,我们会为你做好进入山的准备。”
山谷里的气温比外面冷,祝十安要进山的话要多准备一件厚棉衣。另外,因山谷里地形复杂又很危险,进去一趟没有七八天肯定出不来。
王庆他们给祝十安准备了军大衣、食物和水,把这些都打包好装进一个大背包里。
祝十安在王庆他们驻守的木屋休息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起来看到王庆他们收拾出来这个大背包,她上手提了一下,得有好几十斤吧。
背包重主要是装了好几壶水的原因,包裹大是因为军大衣实在是太占地方了。
叶丹说:“军大衣特别好,冷了可以穿,晚上天黑了你找个安全的地方窝着还能当被子盖。水壶是军用的,质量好,水喝完了你还可以去外面打水,装水壶里烧开了再喝。”
王庆给祝十安准备的食物除了能放很长时间的干饼子之外,还有一大包炒面,以祝十安的胃口,吃十几天不是问题。
王庆他们除了给祝十安整理出来的大背包之外,还给了她一个军用挎包,并且告诉她:“这个挎包是特制的,防水。”
防水很好理解,玄门中人常用黄纸画各种符箓,黄纸不能沾水。
“多谢。”
祝蓝一大早上起来帮王庆他们做早饭,她问了王庆后专门用他们的物资给大姑娘做了一碗鸡蛋汤面。
“大姑娘快过来吃,吃了这一顿,你再想吃这种汤汤水水的饭就要等你从山谷里出来才行。”
祝十安笑着道:“放心吧,我会安全出来。”
祝蓝郑重地点头,大姑娘必须安全出来。
他们祝家,就大姑娘这一根独苗,大姑娘要是在这个地方丢了命,祝家的前程也垮掉大半。
吃了早饭,祝十安把自己的法器符箓放挎包里带上,再背上大背包,祝十安跟叶丹、祝蓝、王庆他们挥挥手,说:“再见,不用送我。”
祝十安顺着峡谷一旁被采药人挖出来的羊肠小道往里走,远处山里流淌出来的溪水在脚下峡谷里奔腾激荡,祝十安一边小心脚下,一边回忆墙上的那幅地图。
沿着这条危险的羊肠小道走了两个多小时,祝十安远远看到前方蜿蜒处有一棵大榕树迎风摇曳。
看着挺近的,祝十安又走了半个小时才到地方。
祝十安在大榕树附近转了一圈,大榕树长得特别茂盛,就是缺一点人气。
今天是个大晴天,春天的阳光洒下来,大榕树旁边的空地上开辟出来的小块儿菜地还长着菜,一片欣欣向荣。
菜地后面就是村口,村里一间间木屋的门窗都敞开着,晒药草的架子、簸箕等都堆放在墙角,从窗户里看进去,旧衣裳、被子杂乱地堆放在床上,好似主人才刚离开。
这里什么都好,就是人死绝了。
李清源他们应该给这个村庄超度过,看去挺干净的,没有阴魂的痕迹。
祝十安把背包卸下放在大榕树底下,吃了半个干饼子,喝了点水,稍微休息会儿,背起背包从右边的小路往山谷里去。
叶丹说从大榕树走到山谷要半个小时,祝十安看了眼叶丹借给她的手表,她已经走了二十多分钟了,估计要到了。
小路两边被荆条和各种杂树挡住了视线,祝十安看不到前方的路口。
正在这时,祝十安右脚踩地,她感觉到不对劲,动作一下慢了下来了。
是法阵!
祝十安右脚踩实了,左脚不往前,而是往左边跨了一步,再往右边走三步,一脚踩在阵眼上。
眼前的小路消失在眼前,她面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树林,她原地转了一圈,笑了笑,李清源摆的这个法阵挺讲究的,她若不是懂阵法的玄门中人,无论她往哪个方向走,三步之内她就会回到原地,俗称鬼打墙。
路口摆这样一个法阵也好,免得有人误入丢了性命。
祝十安没有动法阵的阵眼,她绕开阵眼从小路中间穿过去,几分钟后,她走到了法阵的另一头。
“呼呼!”
裹着死气的阴风迎面而来,祝十安下意识闭上了眼,阴风从脸上刮过,只感觉脸上的生气都被风带走了,只剩下枯萎的死气。
祝十安从来没见这么厉害的阴风,她每吸一口气,就感觉到自己身上的生机在流失。这种感觉就像是枝头挂着的一颗水灵灵的橘子,被吹得发皱,干瘪。
“呵,果然厉害!”
祝十安手里的镇魂铃轻晃,阴气被驱赶开,祝十安这才有功夫打量这里是什么地方。
走了十几步,被震荡开的阴气又卷土重来,镇魂铃又响起来,给她清出一片干净的地方。
祝十安慢慢往里走,镇魂铃的铃声慢慢飘向山谷里面,躲在潮湿的腐叶下、漆黑的山洞中的老鬼、残魂们都被熟悉的铃声叫醒,白日里才会安生的山谷,暗地里动了起来。
祝十安看到了叶丹提过的,道路两边巨大的石台。
石台有她肩膀高,石台外面长满了青苔、藤蔓,只是这青苔和藤蔓不知道什么缘故已经枯死了,只余下干枯的一层皮包裹着石台。
祝十安只看了两眼石台就从旁边走了,走了几步远后觉得不对,她回头再看石台,觉得这石台形状有点眼熟。
干掉的藤蔓和青苔挡住了石台本来的形状,祝十安动手把藤蔓和青苔扒下来,石台上阴刻着的云纹一下露出来。
祝十安忍不住眨了眨眼,怀疑自己看错了,又连忙把四周的藤蔓、青苔全部清理干净,她终是看到了石台下的法咒。
祝十安慢慢蹲下身,身体屈成一团,双手抱着膝盖,控制不住地颤抖。
这里是太一门的山门呐!
这里怎么会是太一门的山门?这些山,这个山谷,一点都不像太一门曾经的模样。
太一门曾是玄门第一门派,是天下玄门之首,凛然不可侵犯的地方,不可能有妖邪之气。
对,不可能!
她肯定看错了!
祝十安红着眼睛不肯相信,她一手扶着石台慢慢站起来。
无孔不入的阴气死气朝她包围过来,祝十安被激怒,一张化煞符箓被灵气引爆,瞬间,周围几里之内的阴邪之气被清空。
祝十安急得转身左右打量,她看到不远处的地上好像倒着几根柱子,她连忙跑过去,动手把挂在柱子上的杂草藤蔓扒开,只见柱子上刻着几个字:天地无私,法运昌隆万世尊!
一样的门联也说明不了什么,道门的门联来来去去都是三清啊、天地那些东西。
对,不一定是太一门。
祝十安不愿意相信,强忍住心里的难过,又去把旁边另外两截断掉的柱子清理出来,两截柱子上的字凑一起:人间正道,荡邪除妖镇乾坤!
从腐烂的落叶底下翻出一块匾额,上面刻着:太一门。
喉头滚动了两下,祝十安再也忍不住悲伤的情绪,落下泪来。
这里竟然真的是太一门的山门!
太一门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太一门的护山法阵最是坚固,怎么会被攻破?
当年,她明明记得,师父率领一众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们,御敌于百里之外,战场离太一门还很远呐。
祝十安含泪环顾四周,山不是她熟悉的山,地势也变了。
她死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太一门的山门建在半山腰,从山门进去,就是干净的石阶,从山门一直修到太一门正殿。
而如今,石阶没有了,只剩下荒芜的小道,山路也成了平地。
远处的死气慢慢飘过来,祝十安毫不留情地又扔出一张化煞符引爆,又清出几里干净的地方。
祝十安往右边看,右边两棵枯死的松树底下有一座被打开的石墓,墓外面有一块石碑,上书:念满门活世大恩,吾不愿忠烈暴尸荒野,奈何吾修为不济,不能入山为众英烈收敛尸骨,只能勉力而为,捡衣冠、法器等,在此做墓以念之。
石碑上没有写为了纪念谁而砌的墓,立碑之人也没有留下姓名,祝十安猜测,应该是后辈玄门中人做的善事吧。
祝十安在附近找了找,又找到两个墓地,有一个立碑留下跟刚才那块石碑类似的话,一个墓地没有立碑,只有一个土堆的坟茔。
祝十安想到朱槿送她的簪子,那是大师姐的东西。丁卯说,那个簪子是他们在熊山外围的古墓里找到带出去的。
这里是太一门,大师兄和大师姐最后身死的地方,他们身上的法器会出现在这里再正常不过。
祝十安看到这三座空墓很生气,丁卯他们这是挖了她太一门的墓,然后又把东西转送给她?
气愤过后,悲伤的情绪稍缓,祝十安长舒一口气,提着桃木剑和镇魂铃转身朝山谷深处走出。
祝十安打量着山谷里的枯树,千年变迁,已经看不出这里原本是什么地方,但是她看到右手斜前方有一块两人高的石头,她就知道这里的是师弟师妹们练功的地方。
那石头原来是一块石雕,以前大概能看出一条蛇盘在山石上的样子。千年的风霜雨雪侵蚀,如今这石雕看不出雕刻的痕迹,只余下一块光滑的大石头。
祝十安还记得,柳玄被师父收为灵宠时,很是表现了一段时日,那段时间他修行勤快,还爱跟师弟师妹们比较,比较师父夸谁比较多。
柳玄争宠的同时还积极抢地盘,明明是大家公用修行的山洞,他非要独占一个,为了跟大家表明这个山洞是它独占的,他专门弄来一块大石头,尾巴缠着一根铁钳,一下一下雕刻出自己的样子。
大家都没见过蛇会雕石头,柳玄出了大风头了,祝十安都去瞧过热闹,对它粗糙的手艺嫌弃得很,所以她对那块丑兮兮的石雕至今印象深刻。
想起以前的好日子,祝十安嘴角微微翘起。
祝十安眼睛盯着石头的方面,着急走了两步,眼前景象忽然一边,脚下的土地裂开,她掉进巨缝里还没来得及反应,头顶上方裂开的缝隙瞬间合上,她眼前一片黑暗,呼吸急促得喘不上起来。
祝十安打出金光咒,连着两个转身,心里默念净天地神咒,凭借直觉感应斜后方应该是西南方向。
西南方,五行属土,土生金,金又泄土气,祝十安立刻朝斜后方扔出一枚铜钱,铜钱大中的地方飘出来一股气,祝十安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西南方向就是生门!
“去!”
手中镇魂铃猛地朝西南方投掷过去,西南方向立刻破开一个缝隙,光透进来,祝十安原地一个猛子扎出去。
不好,前方有一根支着的树枝,树枝上的尖刺正对着她的脸,她一个侧翻躲开,身体猛地撞在旁边的碎石中,树枝的尖刺险险划破了她右胳膊的衣裳。
暂时安全了,祝十安猛地呼吸一口气。
刚才她但凡动作慢一点,直接就在那个翻山压祟阵里憋死了。
祝十安记得,以前大师兄喜欢用这个阵法,他说妖魔鬼怪不该留在人间,该去地底下,这个阵法最适合用来收拾妖邪。
她没看到大师兄用这个法阵收拾妖邪的场面,他留下的残阵倒是差点把他的小师妹憋死在法阵里。
祝十安翻身起来,转身,她的目光盯着那块石雕,再不敢轻易动脚。
观察了几分钟后,丢出一枚铜钱试探,铜钱落地时,那地方突然生起一股黑色的火焰,瞬间把铜钱炼成灰烬。
祝十安认出来了,这是大师姐擅使的雷火炼狱阵,用来对付怕雷火的妖邪最有用。
这个法阵是顶级法阵,虽不如九霄弑神阵法,但这个法阵也厉害得很,就是地府的阴神一招不慎着了道,也难从这个法阵里抽身。
顶级巫师的看门本事,一出手就要弑神!
雷火炼狱阵该怎么破阵来着?
破雷火炼狱阵最好用七星剑,七星北斗属金,主杀伐。可她今天没带七星剑,手里的法器稍微能用来克制一下这个阵法的依然只有镇魂铃了。
没关系,这只是个残阵法,能破!
“西方庚辛,白虎神君。金吐瑞焰,斩断雷根!急急如律令!”
五雷符配合镇魂铃,立刻击破东方震位,雷火炼狱法阵,破!
从祝十安不小心踩中翻上压祟阵开始,祝十安在山谷里辗转腾挪,好几次命悬一线,全靠着她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找到了破阵的法门才得救。
从中午十点左右一直到下午四点钟太阳被云遮住,也不过才走出三百多米,祝十安这一天累得浑身酸痛时,才刚刚摸到那块破石头。
祝十安靠着石头休息,四周静下来,她察觉到周围的阴气和死气又重了,光照不进去的地方,她眼睛看不到的地方,已经有东西在蠢蠢欲动了。
晚上不能在这儿过夜,必须找个地方躲一躲。
祝十安背着包起身,不着急走,先试探周围的路是不是安全。闯了一天的法阵,她对此已经形成条件反射了。
祝十安往石头背后的山洞里去,十几米远的距离,她试探了两次才走到洞口。
洞口挂着许多干枯的藤蔓,祝十安一边扯藤蔓一边想,太一门沦落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山里的情况是正常的。或许是后来山谷里的阴气、死气泄不出去,慢慢的才弄得山谷里树木枯死,寸草不生。
扯完藤蔓,她试探了一下,洞口没有法阵。
以前为了防止旁人误入打扰山洞里的师兄师弟们修行,只要山洞里有人,都会在洞口设置一个法阵,用以提醒要进去的人,里面有人在。
洞口设置法阵是用来修行的,想到这个山洞是柳玄那个懒东□□占的,这个洞口没有法阵也不足为奇。
祝十安一脚迈进去,看到山洞口墙角的尸骨,她忍不住颤抖,那是柳玄?
那是蛇的尸体没错,蛇身上七寸插着一把剑,蛇头——
祝十安连忙跑过去,颤抖着手扒开骨头上的灰尘,头骨上有两个字,清风。
清风,师父的道号!
柳玄死在这儿了?
它如果千年前就死了,那她在港城叶家别墅里看到的神龙缠绕法阵、控心咒又是什么?
难道它死前跟外头的母蛇好上了?把它的看家本事都交给别人了?难道她冤枉它了?
祝十安拍拍它的头骨:“既然那个神龙教主不是你,回头我一定去杀了那个神龙教主给你正名。”
祝十安站起身,幽幽叹气:“你一个不学无术的灵宠,为了天下正道而死,也算死得其所了。希望得来的阴德让你往后能投个好胎吧。”
即使是一具干尸,也瞧得出它肚子那一截儿的肋骨格外的宽,看到它的尸骨就能想象出,它生前是怎么一副大腹便便的样儿。
祝十安把剑从他尸骨里抽出来,剑卡着骨头抽不动,她双手握住才把剑抽出来,好在没有破坏尸骨。
祝十安习惯性地踢了它一脚:“下辈子别懒了,好歹稍微努力一下,学学我,别人要杀你的时候你就算打不过,至少也要有跟人家同归于尽的本事吧。瞧瞧你这副样子,当初死的多窝囊啊。”
“唉,你就是想投靠别人,其他人可不像师父那样好性儿,愿意养着你这个懒虫。”
祝十安的声音在山洞里回荡,她自说自话,说完了忍不住对着墙仰头,半晌,眼泪从脸颊流下来。
知道太一门满门全部战死是一回事,亲眼见到他们的尸骨又是另外一回事。
投胎回来已经是千年后了,还是心痛难忍。
更叫祝十安心痛难忍的还在后头,她发现山洞里面躺着五具尸骨,其中三具尸骨认不出,另外两具尸骨祝十安熟得不能再熟悉了。
那个翠玉手镯是大师姐常戴着的,碎成几截儿在她手腕旁扔着。
那个骨牌是大师兄第一次出任务时灭杀一头魔化的黑狼身上的一块骨头做的,他亲手把骨头打磨成骨牌,又在骨牌上雕刻了自己的道号,一直挂在身上。
祝十安缓缓蹲下,从身边挎包里拿出一枚桃花簪给大师姐看,红着眼睛道:“唉,本来想还给你的,但是你的头盖骨太滑溜了,一根头发都没有,簪子还给你你也戴不了,还是我帮你用吧。谢谢大师姐的馈赠啊。”
把桃花簪塞包里装着,祝十安又从包里拿出金雷鞭,拿鞭子戳了一下旁边的大师兄的骨头:“大师姐都送我簪子了,大师兄也不能小气,你的金雷鞭就送给我了吧,我用你的金雷鞭打妖除鬼,说不定也能分点功德给你。”
祝十安一抹眼泪:“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就我一个人叨叨叨,挺没意思的。”
祝十安坐在大师姐和大师兄中间,不想说话,她拿出千里追魂香招魂,然而,追魂香燃尽,她想招的魂一个也没来。
大师兄和大师姐在地府吧,她都在他们的尸骨跟前了,为什么还招不来?
祝十安不死心,掐诀招此地勾魂鬼差,鬼差也不能。
外面已经天黑了。
暗中盯着祝十安的厉鬼、妖魂从山谷的各个角落里飘出来,名为蒙的大妖一瞬从山林里移到祝十安面前,它冷笑一声:“十安道人,千年不见,你竟弱成这样了,倒是天道好轮回。”
祝十安握着金雷鞭站起来,红着眼睛也不损她威风,轻蔑看它一眼:“蒙妖,我是不如当年了,我看你比我更不如。你猜猜,你剩下的这点残魂挨得起几鞭子?”
“祝十安,别太嚣张,你当年能杀本尊,全凭你和你的师姐妹们围攻本尊,要是一对一,你肯定是本尊的手下败将。你不讲公道,你胜之不武!”
“你一个吃人的妖跟我讲公道?笑话!”
祝十安趁它不备一鞭子抽过去,蒙妖狼狈后退:“祝十安,你算什么名门正派,你个小人!”
“当年我杀了你,却让你的残魂逃脱,是我的过错,我现在就来亡羊补牢!”
祝十安不跟他废话,金雷鞭在她手中甩得虎虎生风,蒙妖一个后飘躲开,再不敢进洞。
祝十安拿着鞭子冲出去,门口的厉鬼、妖魂全朝她扑来,祝十安仰身一个后退,同时手中的五雷符飞出去,挤在门口想啃咬她一口血肉的厉鬼、妖魂来不及躲开,顿时被炸得魂飞魄散。
五雷符炸开后祝十安立刻撵出去,五雷鞭一扫一大片,沾上即死!
抡、扫、缠、挂!
错估了形势来不及逃跑的,全部都成了祝十安的鞭下亡魂!
祝十安冲到那块破石头处,怕不小心踩中外面乱七八糟的法阵,不敢再往前,站在原地跟山谷里的妖魂、厉鬼对峙。
今晚的月光很亮,山谷中的妖魂、厉鬼倾巢而出,遮天蔽日,这些老东西可比一般鬼将阴兵厉害十倍不止。
祝十安仰头看到飘在几个大妖身后的蒙妖,冷笑道:“跑什么,有本事你过来!”
蒙妖露出奸笑:“十安道人,天师大人!这可是你太一门的老巢,你怕什么?有本事你过来啊!”
祝十安冷眼看着那几个魂体强壮的大妖,上辈子的她勉强是它们的对手,这辈子的她现在还缺点火候。
虽然缺点火候,但她是玄门中人,他们只剩下一个魂体,只要分开交手,各个击破,她也能弄死它们。
不过,她能弄死它们,是在没有满山谷的法阵阻拦她脚步的情况下。
若是她不小心陷入法阵,夜里它们能随心所欲在山谷里穿梭,她只要在法阵中受伤,她一露头,它们就会冲过来撕了她。
显然,双方都明白自己的优势和弱点。
祝十安不肯迈出安全区域,它们也不敢贸然拿自己的阴魂来试祝十安手里的法器。
祝十安望着天上的这些鬼东西,等着吧,等她走到太一门金顶,定然会启动太一门的护山大阵,让它们魂飞魄散,消散天地间。
晚上不是祝十安行动的好时候,祝十安不跟它们缠斗,回头去山洞里,用法阵把山洞封了,她该吃东西吃东西,该休息休息。
祝十安把军用大衣从背包里拿出来穿在身上,她找了块还算干净的地方,往地上一躺,闭眼道:“师姐,我睡了,你要护着我哦。”
山谷里的妖魂、厉鬼飘了一晚上,有胆子大的鬼飘到洞口试图撞破法阵,魂体一撞上法阵就被烧成了灰。
山洞里,躺在地上的尸骨正朝着洞口的方向,黑洞洞的眼窝在月光下更显恐怖。
睡在这种危险的地方,祝十安却觉得心安,一觉睡到大天亮起来,山谷里飘荡的鬼东西们都躲了起来。
外面的阳光洒进山洞,祝十安心想,她进山的日子选得好。
太阳越大,阳气越足,躲在暗处的那些鬼东西就更不敢冒头。
祝十安脱了军大衣,换上方便活动薄一点的衣裳,拿起干饼子填饱肚子,又喝了点水润润嘴,背起她的挎包就往外走。
“大师兄,大师姐,我出去干活了!”
习惯性地交代一句,祝十安走出山洞,临出门前还踢了柳玄的尸骨一脚:“走了。”
大太阳底下,祝十安在残阵中杀进杀出,拿着自己的命闯阵、破阵,一点一点地清理出安全的地方。
白天干体力活,晚上就在山洞里干脑力活,拿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记录总结经验。
有时候实在想不明白了,把笔和本子往地上一扔,喊一句:“师姐,晚上记得来我梦里教我。”
玄门中人很少做梦,祝十安睡觉的时候没有人去梦里教她,但是很神奇,晚上没想通的事情早上起来竟然想明白了。
怕自己忘了,一睁开眼就把破阵法门记下来,嘴上还嘟囔两句:“肯定是大师姐保佑我了。”
祝十安在山谷里待了两周了,山谷里的残阵被她清理完了,祝十安下一步就是登上太一门主峰牛首山,启动护山大阵。
祝十安收拾好背包往肩上一背,她对山洞里的一排一排的尸骨们说:“各位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们,还有大胖蛇,我要上山去了,你们要保佑我一切顺利,早日还太一门一个清净。”
祝十安这十几天破阵的时候捡到很多尸骨,只是要尸骨身上挂着太一门玉牌的她都把尸骨捡回山洞里放着,现在山洞里已经放了一百三十四具尸骨。
太一门满门,除开师父和长老们之外,一共也才三百七十二名弟子。
祝十安出门的时候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太一门的长老们都去哪儿了,怎么一具尸骨都没捡着?
祝十安一手桃木剑,一手镇魂铃,踩着枯枝烂叶走到台阶下。她望着上顶翠绿的大树,或许师父和长老们的尸骨在上面。
山谷里的法阵被清除了,上山的路上也有残留的法阵。
路不好走,祝十安也不急,这十几天不停地闯阵、学习,她如今在阵法上的造诣,说句当世第一也不为过。
没什么法阵能拦住她的路,她肯定会走到金顶。
祝十安上山的路上一步一个脚印,山谷外面的祝蓝、叶丹他们都急疯了。
说好了最多十来天就能出来的,怎么这都半个月了还不见人出来?
叶丹出山去巴东找了个电话联系总部,请总部派人支援,中部把电话转到朱槿那边。
三月十七日清晨,昨天才跟战友们庆祝战争结束、边防部队撤军的大喜事,丁卯正觉得可以睡个安稳觉了,结果隔日一大早就被叫起来,叫他们去熊山。
丁卯还觉得莫名其妙:“这个时候去熊山干什么?”
李清源一边收拾行李一边急道:“叶丹联系总部,说祝十安去熊山十几天了还没出来,请求总部支援。”
“什么?祝十安还在熊山?我以为她早回去了。”
丁卯一下被吓清醒了,一个翻身起来穿衣裳,他忙问:“总部安排哪些人去熊山?”
“都去。这里用不上我们了,我们西南行动组、中部行动组和东南行动组的人本来今天就要出发回去,干脆今天都去熊山,方便一起安排。”
在这儿的所有行动组人员都用过祝十安提供的符箓,得了她的好,就算没见过面,那也有几分香火情,祝十安出事了,于情于理他们都该去帮一把手。
中部行动组组长向白虎、东南行动组组长龙岩、西南行动组组长李清源,三人很快点齐了组员,坐车去军用机场,中午时飞机就到了重庆,他们从重庆再坐快船去巴东,紧赶慢赶,在傍晚前赶到了熊山。
晚上太危险,不能进山,但为了明天早上不耽误时间,他们从王庆那儿补充了干粮和水后,立即出发去大榕树那儿,准备在那儿休息一晚上,明天一早就进山谷。
朱槿对一行人说:“祝大师的安危就交给你们了。”
“组长您放心,我们一定尽力而为。”
朱槿目送李清源他们走远,她回头安慰祝蓝:“放心,不会有事的。”
“嗯,不会有事。”
祝蓝嘴上跟着说不会有事,眼里的担忧藏都藏不住。
李清源跟龙岩说:“山谷外面还是很安全,不用担心。”
龙岩问他:“山谷外面既然安全,那个村庄里的人是怎么死的?”
丁卯说:“因为法阵死的。”
李清源说不是。
丁卯震惊:“不是您说村庄里有法阵的痕迹吗?”
“我原来是这样认为,后来我发现不是,可能是封印山谷出口的法阵破了,村庄里的采药人无意中走进山谷,被山谷里的东西上身跑出来,害死了一村的人。”
“有证据吗?”
没有证据,都是猜测。至于猜测的依据,来自中部行动组的人。
“什么依据?”
李清源沉声道:“以他们的修为,根本闯不进去,就算意外进去了,他们一到山谷口或许就死在法阵中了。他们能进到山谷里面去,除非有东西上了他们的身,把他们带进去的。”
丁卯忽然想起那些死者脸上恐怖的表情,还有他们身上留下的印记,是有点像被什么东西咬的。
丁卯顿时浑身起鸡皮疙瘩,山谷除了杀人的法阵之外,到底还藏着什么东西?
东南行动组组长龙岩说:“晚上咱们排班值勤,不能都睡了。”
向白虎点点头,这样的地方若是没人盯着,叫他睡他也睡不着。
李清源他们动作快,赶在天黑前到达榕树下。他们没去村庄里住,就围绕着榕树铺好军大衣,准备休息。
此时,祝十安距离金顶已经只有小小一段距离,她回头看了一眼,最后一点天光即将消失,脚下不停,继续往金顶上爬。
躲在林子里的妖魂、厉鬼都盯着祝十安,它们都知道祝十安爬上金顶对它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天还未黑透,但是它们已经不能再等了。
蒙妖焦躁不安往山上飘,这时旁边伸过来一只爪子掐住他的喉咙,把它团吧团吧塞自己嘴里咽下。
一口吞下蒙妖后,大妖燕山魂体瞬间涨大了三分之一。
当年太一门的那群老东西用尽最后一口气,把它们压在这里不许它们离开,上千年了,它们终于等来了真正的太一门后人。
太一门后人重启护山大阵固然会荡清它们这些妖孽,但启动护山大阵的瞬间也是它们逃离的机会。
燕山是一只鸟妖,它震动翅膀回头看,跟它同等实力的大妖、厉鬼在吞咽其他阴魂,实力瞬间大涨。
大妖们毫不留情的动作吓退了其他实力弱小的阴魂,燕山不把它们放在眼里,它和其他几十个大妖缓缓升空,夜色覆盖到什么地方,它们就到什么地方。
黑夜彻底吞没牛首山时,燕山等大妖已经升到跟祝十安齐平的高度了,燕山盯着压了它们上千年的那道无形的门,即将,在它眼前打开。
燕山的眼神逐渐疯狂。
祝十安根本不管它们,她丢开背包往金顶上冲。
五十米!
二十米!
十米……
燕山等大妖已经杀到跟前,祝十安当即把最后两张五雷符扔出去,燕山却不躲,反而加快速度冲过来。
祝十安掐诀打开金顶封印,燕山和几个大妖跟着祝十安瞬间冲破法阵,飘向金顶。
迟了一步的大妖撞上了法阵,立刻被烧成了飞灰。
燕山凌空而起,张开翅膀在天地间打转,发出尖锐的鸟鸣。
“本尊出来了,本尊终于出来了!”
“哈哈哈!李清风那个老贼把本尊压在这个鬼地方一千多年啊了!本尊自由了!”
重获自由的妖魂都在发疯,享受没人法阵压迫,自由飞翔的时刻。
祝十安不管它们,她以最快的速度冲向金顶最中央的护山法阵,一刀刺破手掌,鲜血顺着手指流进阵眼,跟鲜血一同疯狂流失的还有她身体里的灵力。
太一门的护山大阵太大了,启动护山大阵需要非常强大的力量,就算在以前,至少需要集八位长老之力才能办到。
如今太一门只剩下她一个了,要想重新启动护山法阵荡平妖孽,她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祝十安安慰自己,没关系的,太一门只剩下这么一点地方了,护山大阵也不大,不会抽干她的。
燕山发疯没够,他悬在空中对着四面八方怒吼:“李清风!你给本尊等着,本尊不管你是投胎了还是躲在哪里,终有一日会找你复仇!”
祝十安惨败着脸,强撑着一口气说:“燕山,你高兴得太早了!下地狱去吧!”
重获自由高兴疯了的燕山见情况不对,看到祝十安手上的鲜血时脸色顿变,震动翅膀拼了命地往太一门护山大阵外的地方飞。
其他几个大妖也跟燕山一样,疯了似的逃跑。
可惜,来不及了!
祝十安即将昏倒的前一秒,太一门残缺的护山大阵被启动,淡金色的光芒从金顶往外扩散。
燕山飞行的速度已经是它极限的速度了,可它绝望地发现,它逃不掉。
太一门荒芜的山门处,杂草腐叶中,千年前的门联还在。
天地无私,法运昌隆万世尊!
人间正道,荡邪除妖镇乾坤!
第48章
◎同道中人的情谊◎
牛首山金顶是熊山这一片山脉的最高峰, 熊山脚下,许多人都看到了牛首山上炸开的金光。不过瞬间,炸开的金光由远及近, 整个熊山都笼罩在巨大的光罩里。
大榕树下的村庄也在熊山的范围中,丁卯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金光越过他们, 最终落在下面的峡谷之中。
“我的三清祖师爷啊, 你们看到刚才那个东西了吗?”
刚才, 金光追着一道阴魂不放,他们亲眼看到那个长着翅膀的阴魂被追上, 被溶解,就算它试图躲开金光, 降低飞行高度, 被笼罩进金光中, 它的魂体飞快崩塌,在金光之下被湮灭。
魂体崩塌的最后时刻, 那个长了翅膀的阴魂从空中掉落, 它双眼发直,像是愤怒, 又像是解脱, 它说:“太一门毁我。”
丁卯惊得舌头都打结了:“我,我年轻, 那什么见识,见识少,你们见过长翅膀的阴魂?”
李清源仰头望着金色的光罩说:“上古玄门手札中有载,当时天地三通, 天轨未关闭, 灵气用之不绝, 天地之间除了人之外,凡间百兽都有入道者,或拜入玄门正道,或遁入山林成了妖修。妖修野性难驯,为祸人间,才有太一门为首的玄门中人除妖卫道。”
自天轨关闭后,只有人间和地府之门还没关闭,天地三通成了两通,天地间灵气渐渐消耗完,再孕育不出强大的妖修,玄门也渐渐没落。
丁卯吓得直抽冷气:“这么说,刚才那个鸟妖是千年前的老东西?一直躲在熊山中?我的天呐,熊山里藏着的肯定不止这一只吧,咱们上次去熊山能全须全尾地出来,真是老天保佑啊。”
向白虎是中部行动组的组长,他对熊山比在场的人更了解一些,他说:“许多传下来的玄门手札对于熊山都讳莫如深,有记载的内容也很简略,对比来看,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提到了几个词,妖魔大战,玄门大殇,盛极转弱。”
李清源想起山谷外围古墓的那块石碑上的碑文也是如此,没提到具体的人,具体事件,只写了为了纪念在熊山的某个门派活世大恩,不愿忠烈曝尸荒野,尽力为义士立了衣冠冢。
“大家都避而不谈的门派,会不会就是那个鸟妖说的太一门?”
丁卯一下跳起来:“哎呀,祝家的老祖宗就是太一门门人,这么说来,祝十安就是太一门的后辈,她进去熊山的目的肯定不简单。”
“祝十安阵法那么厉害,肯定是承了祖上的荣光,这个金光来得莫名其妙,是不是她触发了太一门的法阵?”丁卯越说越觉得自己猜得对。
李清源觉得不太可能:“山谷里面的残阵已经叫人望而却步,如今又知山谷里面还有千年前就被镇压在此地的妖魂,祝十安单枪匹马能在里面活下来就很不容易了,如何还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丁卯双手一摊:“如果不是祝十安,那你们说刚才那个金光是怎么回事?”
金光慢慢淡去,龙岩提醒大家:“你们有没有感觉此时的空气比之前更清新了?”
之前,龙岩总觉得空气里面有一股微微腐败的味道,现在这种味道没有了。
身为巫师,从小生活在山里的阿花对周围环境的感受最明显:“我觉得这里有一点点灵气。”
李清源、龙岩、向白虎这三位修为最高的人感应了一下,还真是如此。
“咱们现在怎么办?继续在这儿等天亮,还是现在进去山谷?”
李清源、龙岩、向白虎三人交换了个眼神,向白虎对李清源说:“李道长,你对山谷里面更了解,我们听你的。”
李清源对山谷里面的法阵、阴气、死气很畏惧,他再三考虑后说:“咱们按照原计划行事吧,先休息,明天天一亮就进山谷。”
“行,那就这样决定。”
此时,熊山山谷之中,自太一门满门殒身后,太一门的长老们拼着最后一口气把一众妖邪镇压在熊山之中,熊山就从玄门天才辈出的生吉之地,变成了妖魔聚集的死地。
乌烟瘴气一千多年了,终于有祝十安这个太一门传人来了,还了此地一个清净。
强行启动护山法阵后,祝十安此时虚弱得坐不住,她颤抖着手把身上的挎包取下来,用挎包的肩带绑住还在流血的手,勉强给自己止住血。
死不了了!
祝十安松了口气,再也撑不住了,身体一歪倒在地上,丹田、胸口、脑子同时在疼,她难受地蜷缩着身体,嘴角却在笑。
师父,师兄师姐们,师弟师妹们,你们若是知道我做成了这件事,肯定也会为我高兴吧。
没提到宗门长老,因为宗门长老们就在金顶上,虽然他们的身体在千年风霜雨雪中碎成了渣,但他们身上的玄铁令牌还卡在法阵里,祝十安刚才就看见了。
祝十安喘着气吐槽道:“长老们,不是我这个当小辈的说你们,你们不行啊,当年怎么不多撑一撑,把那些老东西都杀了再死啊!留下这么多麻烦还要我来解决,真是的。”
祝十安浑身冒虚汗,她看着前方凹槽里的玄铁令,挣扎着爬过去,使劲儿把令牌扒拉出来,看了一眼,丢开:“哟,是正元长老,你碎成渣的骨灰被吹哪儿去了?你当个代表,出来检讨检讨,你不是最擅符箓吗?怎么不弄一张惊天地泣鬼神的符箓出来炸死他们?”
除了风之外,没人回应她。
祝十安歇了会儿,她强撑着原地翻滚了几圈,滚到正西方的兑位。
“让我看看,这是谁啊。”
祝十安想把卡在兑位的玄铁令扯出来,这快令牌卡得太紧,她试了两次,手臂都打颤了,才最终成功,她看了一眼后,任凭玄铁令从她手里滑落。
祝十安仰头躺在地上,气喘吁吁道:“真武长老啊,您厉害,你的骨头硬,您比其他长老多留了一搓骨头渣子呢,回头我给您修个墓,您也入土为安了。”
“真武长老啊,正元长老不吭声,您来讲一讲,你们这些长老都干嘛去了?说好的荡邪除妖镇乾坤呢?你们说话不算数呀,心里还有人间正道吗?”
祝十安躺在真武长老那一小撮看不出是骨灰还是灰尘的渣子旁边,静静地欣赏着天上的月亮,今晚上的月亮真亮啊,跟千年前的一样。
一阵风吹过她的脸,好像是谁的手遮在她眼前,告诉她天黑了,该睡觉了。
睡觉?不,她不睡,她还有很多话想说了,不说她憋得慌。
祝十安的手肘撑着地,又往另一边滚,西南方向,坤地,玄铁令抽出来,哦,这是冲虚长老。
正南方向,离火,妙真长老。
东南方向,巽风,静心长老。
正东方向,震木,宁安长老。
东北方向,艮山,鹤云长老。
正北方向,坎水,逍遥长老。
西北方向,乾天,玄净长老。
浑身的力气用尽,祝十安再也滚不动了,眼泪控制不住滑落,眼泪滚进耳朵里,不舒服,难受,难受得她又想流泪。
师父啊,你在哪儿?
明明这才是初春,祝十安躺在牛首上顶却不觉得冷,她觉得今晚上吹的风是暖的,洒下来的月光也是暖的,暖得让她再也坚持不住了,倔强的眼睛总算闭上,沉沉睡去。
睡着后,祝十安做梦了。
她梦见自己躺在金顶上,八个头顶着亮得刺眼的功德金的白胡子老头儿们,对她指指点点,骂她是个不孝徒孙,还骂她师父李清风,怎么教弟子的?
祝十安不服气反驳:“背后说人是怎么个意思?有本事把我师父叫上来,你们当面骂他。”
脾气最好的鹤云长老笑着说:“你师父来不了哦,不过不妨事,一会儿老道去他那儿找他说话去。”
“啊,你们要走了?”
“我们在这里守了上千年,也该走了,我们再不走,有人该担心了。”
“谁担心啊?你们告诉我,我打上门去。”
“哎哟,小十安哦,人家千年前就把大门关啦,怎么打上门去?”
“那怎么办?”
“这些事自然有你师父,还有我们这些老家伙去处理,不用你一个小娃娃操心。”
“十安啊,这人间,还是很有意思的。就算不是为自己,你也为你的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们好好活一辈子吧。”
“你这次损耗太大了,回去好好养几年身体,少操心闲事。”
天将亮未亮之际,云雾腾腾的金顶上忽然出现一道门,门从里面打开,祝十安看到了黑白无常从门里面走出来。
祝十安一下从地上蹦起来,指着白无常谢必安骂:“好你个谢七,你收了我礼不替我办事,连你手下的大头鬼都躲着我,你这个黑心肝的,把我烧给你的骡子还给我。”
八位长老进门口,白无常惨白着一张脸对祝十安笑了笑,地狱之门在她面前,砰的一声关上。
祝十安那叫一个气,偏偏眼皮子沉得抬不起来。
心里念着,谢七,你给我等着,早晚有一天我会杀去地府找你讨债去。
天亮了,祝十安睡得越发沉了,连呼吸都轻了。
牛首山下。
李清源一行人已经赶到太一门山门处。
丁卯震惊,山里的阴气和死气怎么散尽了?
不仅如此,山谷里的生吉之气冲得枯树发新芽,连石头上干枯的青苔都有了一点绿意。
“组长,这到底怎么了?上次我们来的时候还不是这样啊。”
若不是山里的枯树和荒地太扎眼,现在这山谷不像死地,倒像是一块风水宝地。
这时,两只喜鹊落在石台上,冲着一行人叫,随后又震动翅膀往山谷里飞。
“哎,别飞过去,落进法阵里你们就没命了!”
丁卯跳起来去抓鸟,两只喜鹊飞得更快了,飞到山谷里,落到地上嘬食昨晚上才冒出来的嫩芽。
“上次来的时候山谷里连只蚂蚁都没有,什么时候有鸟了?”
丁卯跟着跑过去,他眼睛都瞪大了,指着两只鸟给李清源看:“组长,法阵没了?”
李清源说:“或许是祝大师给破了。”
向白虎和龙岩落后几步,他们看到了不得了的东西,他们看到石台旁边被清理出来的牌匾上的字,这里是太一门呐。
两人看到太一门的牌匾后连忙追上去:“昨晚上我们猜得没错,这里就是太一门,祝大师是太一门后人,她家族里肯定有玄门手札记载,她比咱们知道该怎么对付这里的法阵。”
祝十安大概率还活着。
丁卯问:“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在这里等着还是进去?”
李清源说:“先进去试试。”
他不知道祝十安到底是死在法阵里了,还是在山里某个地方。既然来了,肯定不能在山谷口等着,必须要进去找一找人才行。
李清源沉声道:“我先进去,你们跟在我后面,若是我不小心踩中法阵,你们不要救我,立刻原路返回。”
龙岩点点头,道:“我排在你后面。”
龙岩学的道法是家传,可追根到底,他家祖上跟丁卯家一样,也是从上清派出来的。
上清派的弟子擅符箓、法阵,龙岩说不上对法阵特别擅长,但这里的所有人中,除了李清源之外,他应该是最厉害的。
于是,李清源打头,龙岩紧随其后,丁卯、阿花、李明照等一众小辈被夹在中间,向白虎垫后。
踏进山谷的第一步时,李清源的心都提起来了。
第一步安全,第二步、第三步也安全,小心翼翼地走到山谷中间,李清源突然停下脚步。
他身后的龙岩立刻紧张起来:“李道长,发生什么事了?”
李清源指着山林里的鸟,不知道从哪儿又来了一群鸟,它们在山谷里飞翔、在地上跑着,一点都不怕忽然哪里出现一个法阵要了它们的命。
李清源缓缓说:“或许,这个山谷里的法阵都被破了?”
都被破了吗?祝十安?
丁卯他们正走到大石头左边,他一转头,看到山洞里排列整齐的骸骨,一眼扫过去至少有一百多具。
丁卯忙喊:“你们快看!”
所有人随着他手指的方向往右看,丁卯连忙说:“祝十安肯定来过了,若不是她来过,谁会把这些骸骨摆得这么整齐?肯定是人为!”
丁卯大着胆子往山洞里去,他从山洞的角落里拎出来一个军用水壶,看到这个水壶之后,不用多说,大家都知道祝十安肯定来过。
李清源心里松了口气,稍微放松了一点紧绷的心情,他说:“咱们继续往里走。”
李清源一贯小心谨慎,就算心里猜测山谷里的法阵已经被祝十安破了,即使没有全破,主路上应该是安全的,他行进的速度依然不快。
一行人花了几个小时才穿越山谷,找到上山的台阶时,李清源动作就快起来了。
山谷里全是枯死的树木和杂草,很难看出人经过的痕迹。上山的台阶不一样,台阶上厚厚的枯枝败叶被踩过,被掀开的痕迹还很新鲜,说明这里很安全。
李清源等人循着祝十安留下的痕迹往山上去,上山的速度很快,只用了一个多小时就赶到了山顶。
李清源看到血迹,看到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的祝十安连忙大喊:“祝大师,祝大师你还好吗?”
阿花和丁卯从后面挤上来,丁卯震惊,祝十安到底流了多少血?怎么这么吓人?
几人连忙往前跑,却被法阵拦在台阶下面。
丁卯冲得太猛,被法阵装得头晕眼花:“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下面的法阵都破了,这里留个法阵到底拦谁的?”
不知道这个是个什么法阵,现在只看得出,这个法阵不伤人。
李清源和龙岩两人试了好几次,李清源说:“这个法阵不伤人,但是伤阴魂。如果我没看错,这个法阵是用来镇压山谷里的那些东西的。”
龙岩看出来这个法阵应该是很多年前的东西,因为太古老太强大了。
古老到他们只在玄门手札中见过,强大到现在的玄门中人就算知道这个法阵也没本事布阵。
阿花忙着急道:“那咱们现在怎么办?祝大师是生是死还不知道呢。”
“让我们试试。”
李清源和龙岩两人尝试了好久也没法儿破开法阵,丁卯、李明照等一众年轻人也挨个上前尝试,没有点头绪。
丁卯一摸衣兜,他说:“我这里还有三张祝十安的五雷符,要不用五雷符炸开试试?”
阿花震惊:“为什么你还有三张祝大师的五雷符?”
他能说是他自己偷藏的吗?
丁卯傻笑不说话,阿花冷哼一声。
“那咱们试试?”
“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那就试试吧。”
祝十安的五雷符再厉害那也破不开太一门长老们以自己的命为祭摆下的法阵,但是也不能说一点作用没有,五雷符攻击法阵造成的波动惊醒了祝十安,她睁开眼,想爬起来看看情况,可她的手沉重的抬不起来。
一直盯着祝十安的阿花和丁卯发现祝十安好像醒了,连忙大声喊她。
“祝大师,你还好吗?”
“祝十安快过来帮忙,这个阵我们破不开!”
“祝大师你怎么样了?祝大师?”
“祝十安你不想办法,那我们真的没有办法可想了,要想我们救你,你就赶紧来帮忙,你要还能动就爬过来。”
阿花狠狠给丁卯一拳头:“怎么说话的?死人都要被你气活了。”
丁卯怀疑自己刚才看错了,他一边躲阿花的拳头,一边问:“刚才她是动了一下吧?”
李明照肯定地点点头:“动了,我看见了。”
“难道是风太大她没听到我们喊她?”
丁卯怀疑自己的声音不够大,他推了阿花一下:“你声音大,你来喊。”
“你声音也不小,你喊。”
“你来!”
“你来!”
李清源、龙岩还在研究法阵,被两人吵得没法儿专心,向白虎叫丁卯闭嘴,别耽误事儿。
祝十安身体实在动不了,她试了好几下,才举起那只没受伤的手,单手掐诀,暂时解开法阵封印。
所有人看到祝十安举起的手,看到她的手忽又无力地垂下去,站在最前面的阿花连忙冲过去。
身体比脑子快,阿花冲过去后才发现,啊,她怎么过来了?
阿花冲过来了,跟在他身后的李明照、丁卯也冲进来了,迟了一步的李清源等人还是被拦在法阵后面。
丁卯回头说:“你们等等啊,我们把祝十安背过来破阵。”
阿花和李明照已经跑到祝十安身边了,阿花跪下连忙试了试她的呼吸,能感受到她的呼吸后阿花才松了一口气。
还活着就好。
李明照这时看到,血迹不只是他们刚才看到的那一点,一个凹槽里干涸的暗红色血迹才让人心惊。
还有地上乱丢着的令牌,一面用篆体刻着太一门三个字,另一面刻着名字。若是再仔细看,会发现每个令牌上的暗纹不是简单的纹样,而是勾连的符咒。
丁卯迟了一步过来,他也看到血迹了,他吓了一大跳:“这是流了多少血啊?祝十安还活着吗?”
阿花解开祝十安缠着手的挎包背带:“你看她的手,她肯定用血祭了。”
丁卯看到她手心的伤口都替她疼:“真是个狠人,对自己下手都这么狠,我真是服气。”
不用多说,三人都已经确定,昨晚上搞出那么大动静的人肯定是祝十安。
他们来之前猜想过祝十安或许受伤了,来时准备了绷带和药。阿花包里就有,她连忙给祝十安清理好受伤的手,抹上药再缠好纱布。
李明照说:“其他事情先不管,咱们先把祝大师送去医院。”
“那要先把祝十安弄醒,她不醒过来,咱们都得跟她一块儿被关在这里。”
阿花说:“你们来帮忙,把祝大师放我背上,我先把祝大师背过去。”
“行。”
丁卯和李明照把祝十安放在阿花背上,丁卯回头捡起祝十安的镇魂铃、桃木剑、金雷鞭,还有那八块令牌,全部塞她挎包里装着,自己背上身上。
阿花把人背到下山的台阶处,丁卯拍祝十安肩膀:“快醒醒,我们要下山了,你快把法阵解开。”
祝十安昏迷得毫无反应。
丁卯一咬牙,捏了祝十安受伤的手一下,祝十安疼得手抽了一下。
法阵里面、法阵外面的人都瞪着他。
丁卯不服气道:“瞪我干什么,我也是为了救她的小命。”
祝十安短暂从昏睡中醒过来,眼睛都没睁开,下意识单手掐诀解开法阵封印,阿花背着她连忙一脚跨出去。
丁卯和李明照连忙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