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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萧嬛原本已被苏离带给她的新奇体验, 弄得身酥魂摇,神智并不清醒,但迷迷恍恍间好像听到苏离动情地唤了她一声“好姐姐”, 不由地挣出一丝清明来, 手按在苏离肩上,对望着苏离湿漉漉得像能滴下水的滢润眸子, 沙哑着嗓音问他道:“……你方才唤我什么?……好姐姐?”

    苏离霎时僵住身体, 本来的身心火热,因他在极度动情下的一时不慎, 化作了暗地里的恐慌。他无暇后悔,默然急切思量要如何补救他这句话时, 又不禁想, 如若补救不成, 若阿姐真疑了他的身份, 甚至就知道了他是谁,该当如何?如果他此时亮明身份, 阿姐有可能会接受他吗?

    正暗在心中忧思时, 苏离就见阿姐嗤地笑了一声,阿姐抬手轻点了下他的眉心,又重复了下他的说辞,“好姐姐”,阿姐悠悠笑着道,“果然在床枕间时, 男人这张嘴,是什么话都说得出的。”

    见阿姐只将那句“好姐姐”当成了床枕间的爱称,苏离一时不知心中是庆幸居多还是有些失落。理智来说,应该庆幸, 阿姐如今只是接受了面首苏离,且还只是将苏离当成面首而已,他还没有得到阿姐的心,像曾经对裴濯那样的心。

    他还需徐徐图之,若此时暴露身份,或会令阿姐对他避而远之,他现下还需要苏离这重身份。苏离便没有多说什么,而只是在萧嬛的调笑中似是羞腼地笑了,他躺靠在阿姐的身边,像小时候那样,手搂着阿姐,与阿姐亲密无间。

    这世间能与阿姐亲密的人,本该就只有他一个,他和阿姐是彼此在这世间的唯一,本不应该有任何人可以插入他们之间,裴濯只是一个意外,一个必须被拔除的意外。

    是他派人将消息透到了爱慕裴濯的萧盈玉耳中,令裴濯知晓了面首苏离的存在,并一步步地将裴濯在今日引到了这里。虽目前还没有得到阿姐的心,但至少经过今日之事,阿姐已彻底弃了裴濯,应这辈子都不会再对裴濯余情未了。他所要做的,只是待阿姐好,只是让阿姐高兴,并耐心地等待阿姐的心,等待可以对阿姐坦诚的那一天。

    萧嬛岂知枕边人心中所想,只是在令她安心的温暖怀抱中,在长久的尽兴之后,在夜深时沉沉睡去,且如她所愿,一夜无梦。至翌日天明,萧嬛迷迷蒙蒙要苏醒时,感觉苏离往她手中放个温凉的小物事,她在半睡半醒间手捏了捏,感觉有点硌手,手感又有点熟悉,睁眼看去,见原来是那方芙蓉石印章。

    上次苏离将这印章赠她,还是在奚春山别院时,后来在这处小院里,萧嬛因想着这枚玉石印章,大抵是苏离的祖传之物,就将印章还给了苏离。这会儿苏离再度相赠,万分恳请她一定要收下,苏离目光依依,嗓音恳切,“这是我对殿下的心。”

    萧嬛望着印章底部镌刻的“长相守”三字,在苏离殷切恳求的注视下,含笑将这枚印章再度收了下来。虽然她和苏离就是一时的风月,但和苏离在一起时,她确实身心都舒坦得很,既如此,她可将这“一时”延长得久些,可和苏离相守得久些。

    许是因已下决心当裴濯死透了,且被苏离陪伴伺候得身心舒坦,等到萧嬛再度进宫与天子弟弟相见时,弟弟萧鸾望着她的容色,都不由笑着感叹道:“阿姐近来气色,似比从前好多了。”

    萧嬛自己也感觉自己状态不错,笑着应道:“大抵是因我近来得了可心之人的缘故。”

    之前她不提面首的事,弟弟萧鸾都主动追问过两回,但这一回,明明萧嬛主动提了,弟弟萧鸾却没有追问下去,就只是微微一笑,亲手剥了颗晶莹润透的葡萄,递到了她的唇边。

    因他们姐弟之间惯来感情亲厚、行止亲密,又因是私下里,也不是在朝臣面前,萧嬛见状就微低了头,欲衔过弟弟递给她的葡萄。当她的唇不可避免地因此轻触在弟弟的指端时,萧嬛心中忽地生出一丝恍然,只觉眼下这番触感,很似是苏离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揉过她的唇时。

    在将葡萄衔入口中,已经抬起头来、慢慢轻嚼着口中的葡萄肉时,萧嬛像心头犹萦绕着这丝恍然。她正想将之当成错觉,硬从脑中抛开时,偏弟弟萧鸾的手又追到了她的唇边,萧鸾用帕子轻轻地为她擦拭唇边沾染的葡萄汁水。

    明明是很寻常的动作,可萧嬛却觉得身体似乎有点心猿意马的感觉。她当然不会对自己的弟弟有这等悖伦之思,只想自己是近来和苏离厮混得太放纵了,以至身体都有些不对劲起来。

    应当克制一些,不然太放纵也不利于修心养身。萧嬛心想她最近应该少去小院,也让苏离有时间多看看书,苏离总不能给她当一世的面首,依他的才学,来年考中进士,入朝为官,早日为天子尽忠、为苍生谋福才是正理。

    一边想着,一边萧嬛就从弟弟萧鸾手里抽过帕子,自己为自己拭了下唇边,并对萧鸾道:“你大了,又是一朝天子,不该再亲手为我做些。”

    萧鸾自是说些愿意一世这般的话。若放在从前,萧嬛也就无奈随弟弟了,但今日,她不禁想她与萧鸾之间是否过于亲密了些,虽然只是因为姐弟感情亲厚而亲密,但一般人家姐弟之间,似也不会这样亲密,只是唇边沾了点葡萄汁而已,又不是病重喝药之时,何必这点子小事,弟弟都要亲手来为她擦拭。

    也不好当面对弟弟说,拂了他的一片好心,只自己以后暗暗注意些就是。萧嬛这般心想着,再和弟弟又说了些闲话、陪了他些时候后,为不耽误他处理朝政,就起身告辞,离开了宫中。

    夏日里天气阴晴不定,萧嬛回程的路上,天上忽然阴云翻滚,闷雷隐隐,空气也憋闷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像是将有一场大雨。好在这场雨,是在车马已经回到公主府后方才落下,不仅坐车的萧嬛,随行在外的马夫侍从等,都避过了风吹雨打。

    因为这场滂沱大雨,空气一扫沉闷,令人感到呼吸畅快许多,也不再身上湿黏闷热,而是十分地清凉。萧嬛就歇坐在画堂之中,令人将正面对外的长窗皆敞着,由于廊檐宽阔,雨水吹不进画堂之中,唯有沁凉的清风,将室内的闷热尽皆吹散。

    正手端着一杯凉茶,一边看庭中雨珠乱跳,一边惬意喝茶歇息时,萧嬛见有侍从自雨中匆匆擎伞走来,到了廊下后,朝侍守在外的侍女,低声说了些什么,而后侍女云岫就抬眼朝她看来,神色似乎甚是为难。

    萧嬛因看见了,就隔着敞窗,问了一句,“是有什么事吗?”

    侍女云岫听问,只能上前来屈膝禀报道:“回公主殿下……是……是裴濯裴大人来了,此刻人正在府外求见。”

    萧嬛的满心惬意,立即被这句话,给搅了个九成九。她握着茶杯的手不由用力得紧绷,心也似是被一根弦紧勒着,明明落雨清凉,却又像要感觉憋闷得喘不过气来。

    哗哗的雨声中,萧嬛暗暗咬牙片刻,强令自己冷静下来,不要再为不值得的人动气半分,她低眸啜了口手中凉茶,淡声吩咐侍女道:“令他走,我不会见他,令他以后都不许再来。”

    侍女遵命去传话,身影渐渐远在雨中。萧嬛望着侍女身影远去时,心想裴濯忽然上门求见,大抵是为了那天他在青莲巷闹事的事。

    那天,裴濯不知是中了什么邪、发了什么疯,过了这么些时日,裴濯大抵人已清醒过来了,知道他那天的行事有多不可理喻,所以上门赔罪来了。

    但她哪里需要他赔罪,她只希望他永远都别再出现她面前。在青莲巷那日,她明明已说过这话,他裴濯,是听不懂人话吗?!还是故意违逆公主之令,以为无论如何,她都不会重惩他?难道裴濯以为她还对他有何未了的余情吗?!

    再怎么努力保持冷静,萧嬛还是不由心中浮起一丝恼意时,又见大雨中,侍女云岫匆匆擎伞走了回来,云岫在再度走进画堂后,面上神色似比之前还要为难。

    萧嬛猜知裴濯不肯就走,心中不禁怒意更浓时,见侍女朝她伸出手,手里捧拿着一件小小物事,侍女小心翼翼地禀告她道:“裴大人令奴婢将这只同心结转交给公主殿下……”

    是一只系玉缀珠的同心结,颜色款式皆熟悉得令萧嬛心惊,令她心头不由惊怒沸腾。萧嬛受够了裴濯,受够了他总是要如此折磨她,明明她都已放过他了,给了他和离书,给了他想要的解脱,并且已决定一世都不再见他,他还有什么不足?!

    他明明应该已经得偿所愿,为何偏要来如此折磨她,在她决心放下一切的时候,又将这只同心结拿出来,在她以为他早将同心结送给相好时,他忽然拿出这个,是想告诉她什么,难道是又想给她一丝希望吗?他想要她这一生一世,都受他掌控折磨吗?!

    萧嬛将同心结抓在手中时,手不由微微颤着,双目也已不由泛红,她怒声命道:“去传话,说我给他两个选择,要么立刻就滚,要么就进来,但要进来,他今天就别想活着走出这里,我一定会杀了他!”

    第22章

    萧嬛又一次见到裴濯, 见他大半身体都已被雨水淋得湿透,活生生像是从水中走来,是个将要溺死之人, 一双眼眸也似透着死气。

    萧嬛令所有侍从都退下, 在铺天盖地的风雨声,将那只曾亲手绣编的同心结, 抛扔到了裴濯脚边, 冷声笑道:“裴濯,你抗旨了, 天子令你将所有旧物全数归还,你却匿下这个, 在今日才拿过来, 你犯下的, 可是欺君之罪。”

    就将身边桌上一把用来剖切水果的嵌金小刀, 顺手抛扔到了裴濯的身前,萧嬛不再看裴濯一眼, 而是望向画堂外瀑流如帘的漫天雨水, 淡淡地道:“是你自己来找死的。”

    裴濯弯身,在湿哒哒的衣裳滴水声中,捡起了地上的同心结,他嗓音嘶哑至极,所发出的声音似轻易能被雨水淹没,却还是一字字地落在了萧嬛的耳中, “我只是……想再见你一面,再和你说几句话。”

    “我请你、求你,不要因为我们的过去,而作践你自己, 苏离那样的小人,其心可诛,不可留在你身边,这世间似苏离那样的小人,根本不该有机会靠近你半步,你不该任由那样的人来玷污你,我希望你能重觅良人,一个真正品行无暇的君子,一个知道疼爱妻子的丈夫,一个有能力保护你一生的男人,希望你被那人呵护一生,那封和离书上的每一字,皆出自我的真心。”

    裴濯将话说得沉缓而平静,像在最近这些时日里,此刻他说的这些话,已在他心中徘徊了无数回。萧嬛看向裴濯,见他神色亦平静得很,尽管有雨水从他面颊滚下,像是泪水划过他的面庞,但裴濯神色间并无悲戚,或似在青莲巷小院那日的痛急愤慨,他眸光幽静,静得……就像是一潭死水。

    萧嬛心中泛起一丝不知名的心绪,就像是雨水一滴滴地滴在她的心上。她还是不信裴濯的话,不信裴濯对苏离的诽谤,她还是不理解裴濯,也不想尝试着去思考理解。

    她受够了,她累极了,不想再和裴濯去争辩苏离的为人,不想再牵扯他们的过去,以嘲笑裴濯他根本没资格说这些,她就只是道:“那你就去死吧,你死了,我就将苏离赶走,不再找这些乱七八糟的男人,就按你说的,找一个真心爱我的夫君,好好地度过这一生。”

    萧嬛笑着对裴濯道:“你死了,我就真的高兴了。”

    裴濯未再说什么,只是将那只同心结搁在灯烛上点燃了,丝缕成灰时,他深深朝她躬身一揖,转身走出画堂,走进了漫天的大雨中。萧嬛望着裴濯身影在雨中渐远,于心中无声冷笑,想裴濯根本不可能为她几句话就去死,他若能做到这样的事,又怎会在过去几年里让她伤心难过,怎舍得她因他心中饱受折磨。

    萧嬛先前也只是说句气话而已,并不是真就想在今日手刃裴濯。一只同心结而已,就算有欺君之嫌,当受严惩,也万不至于要了朝中官员的性命,使得弟弟像个暴君。她一个公主,若在府里杀死朝廷命官,这样的事,定会激起朝廷公愤、民意沸腾,而到时弟弟若想保护她这个姐姐,就会连累他自己的名声,她不会让弟弟陷入到这样的境地里。

    裴濯既走,同心结也已被烧毁,萧嬛就不愿再想什么了,因雨风吹拂,空气中一点丝线被燃烬的味道都闻不到,只地上的一些雨水湿迹,证明裴濯曾经来过。萧嬛因被搅坏了心情,就命侍女送壶酒来,在侍女为她斟酒时,她目光无意掠过地上的水迹,忽地发现,被她抛扔在地上的那把嵌金匕首,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似一块石头忽地抛进了水中,萧嬛心中“咚”地一沉,水面荡起层层涟漪,缭乱人心。她伸手去接侍女递过的酒杯,却不慎将指尖戳进了酒里,酒液微凉,她却似忽地触到了冰水,不禁轻轻一瑟,又明明该令侍女重新斟杯酒来,她却糊里糊涂地接过了这杯酒,将酒碰到唇边,又迟迟未饮,只是听雨声嘈杂,雷声一道接着一道,炸裂苍穹,又似炸响在心尖。

    “……去看看……”萧嬛终是轻轻地道,她似是无意识地开口,轻微的话音明明出自她口,却似是来自旁处,幽幽地飘在她的耳边。

    侍女云岫自是不解,边觑看着公主殿下面色,边恭声问道:“殿下……是要奴婢看什么?”

    云岫正疑惑时,见公主殿下缓缓地站起了身,拿在手中的酒杯似随之不慎滑摔了下去,“砰呲”地一声碎在地上时,酒水也泼溅在公主的衣裙上。云岫见状,忙躬身要为殿下擦拭时,又听殿下轻轻地问道:“……你说裴濯,会为我去死吗?”

    云岫不知公主殿下与裴大人先前在画堂中究竟发生何事又说了些什么,她思量着公主殿下这几年对裴大人的恨意,斟酌着说了一句,“……能为公主殿下死,是裴大人的福气。”

    公主殿下却未如她所想嗤笑一声,而是望着画堂外的风雨,像漫天雨水都落在了殿下的眸子里。公主殿下怔怔站了许久后,忽地就迈步向外走去,却在走至画堂门槛前时,又突然停了下来。公主殿下又怔怔片刻后,轻轻笑了一声,却像是自嘲的笑意,是来自殿下心底的冷冷自嘲。

    公主殿下回转过身,又在小榻处坐了下来,纤长的手指轻叩了叩几面道:“再为我重斟一杯酒吧。”云岫自然连忙应是上前,在为公主殿下重斟了一杯酒后,又将地上的碎瓷片,一片片仔细捡起,收拾出去。

    等云岫回到画堂时,见公主殿下似已伏在几上睡着了,几上酒杯倾着、酒壶也倾着,却无半滴酒液漏在几面上,像是公主殿下将酒都饮尽了,也因此醉睡了过去。

    云岫拿起一道披风,动作轻轻地披在公主殿下肩头,心中不由暗暗叹了口气。在公主身边侍奉的这些年里,她见到公主殿下最快乐的时候,还是刚和裴大人的成亲的那几年,虽然如今公主殿下在和苏公子玩乐时也常常笑着,也似是心中快乐,但云岫总感觉公主殿下如今的这份快乐,像总浮着一层,似云雾有些不着实际。

    为防公主殿下在睡梦中着凉,云岫在为殿下披上披风后,又将画堂长窗都轻轻关上了。她独自守站在了画堂外,见雨渐渐停了,雷声渐隐,但因时辰已晚,天色不复明亮,阴沉沉地随着暮色要将一切都拖染进无尽的夜色中。

    第23章

    四处回廊灯光渐起, 但画堂内仍没有半点动静,似是公主殿下还未醒来。云岫正犹豫要不要入内唤醒公主殿下享用晚膳时,见不远处昏沉夜色中, 有一人随着管事指引匆匆地走了过来。

    云岫识得那人, 知来人是裴大人的心腹侍随何方,从前裴大人与公主殿下恩爱情好时, 云岫也与何方相熟, 但因后来裴大人与公主殿下情冷,裴大人总不待在公主府中, 云岫也就一年到头和何方见不了几次,说不上几句话了。

    见何方是来求见公主殿下, 云岫直接就替公主回绝了。一是因为公主殿下还在画堂内歇息, 怎会接见一个小小仆从, 二则是因为何方乃是裴濯裴大人的人, 公主殿下烦透恨透了裴大人,连裴大人都赶走不见, 又怎会见他身边的侍从。

    却见何方不肯立即离开, 夜色下何方面色苍白凝重至极,而目中又像燃着忧灼的火焰,他紧抿着唇,从袖中拿出一把布裹的匕首来。

    云岫在看见裹布似乎沾血时就吓了一跳,正要厉声斥责何方将这等不详之物拿到公主府来,正要命人赶快将何方赶出去, 又在看见布内的匕首时,立即恍了神。这把嵌金匕首,云岫今日曾使过,在画堂内为公主殿下剖切香橙时, 这匕首怎会到了何方手里,还有……这上面的血……

    云岫本就已惊茫不解,不由地心中感到恐慌,在听到何方的话后,更是心内惊骇万分。何方双手捧着这把染血的匕首,嘶哑着嗓子沉声对她道:“请将此物转交给公主殿下,说这上面沾染的,皆是裴大人的血。”

    萧嬛从睡梦中被唤醒时,人还是恍恍惚惚的,她朦胧睁开眼时,见眼前灯火漂浮,人影飘忽,似乎天色已晚,室内燃了灯火,云岫捧灯来到了她的面前。

    萧嬛以为云岫是来唤她用膳或是上榻歇息,就在懒懒直起身时,随口问了一句,“这会儿什么时辰了?”

    却听不见云岫立即回答。萧嬛抬眼看去,见云岫竟是神色惊急,云岫唇哆嗦着,似有话要禀报她但又不知该怎么说,只是双手颤抖着递前,手上捧着一道裹着血布的嵌金匕首。

    萧嬛眼望着这把染血的匕首,不由怀疑自己其实未醒,其实因在裴濯走后,饮尽了那壶酒,而沉入了一场梦境中。是她想要的梦境吗,盼着裴濯一死,一了百了,从此不能再烦扰她,从此她不必再想着裴濯这个人。

    若是裴濯死了,她就真的一点烦忧都没有了?一点都不会再想起他了吗?萧嬛拿起了这把匕首,匕首上的血迹沾染在了她的掌上,她望着掌心的暗红色,心中似亦被血色侵染,血丝融在水中,模糊地染红了她眼前的所有。

    眼望着血色,怔凝不知多久后,萧嬛站起身来,她想她该去看看,裴濯是不是真的死了,在她的这场醉酒后的梦境里,她那前夫裴濯是不是真的死了。

    自得知消息,匆忙进入画堂,将公主殿下唤醒,并呈上这把匕首后,云岫就担心紧张地盯看着公主殿下的神色,她最是知晓公主殿下对裴濯裴大人的爱与恨,担心公主殿下会情绪激烈地无法自控,却见公主殿下平静得很,公主殿下就只是静静看着那把染血的匕首,在凝看了许久后,起身吩咐侍从,去备车马,预备出门去寻裴濯。

    这样异常的平静,比激烈的情绪,更令云岫感到不安。云岫小心伺候在旁,在去往裴家的马车上,边陪侍在侧,边悄然觑看着公主殿下的面色。

    公主殿下手里仍抓着那把染血的匕首,公主殿下两手都已沾满血迹,但神色仍似雪月淡然,甚至在车马经过喧嚣的街市时,公主殿下还能撩起车窗帘,看一看外面的热闹场面,和她闲聊几句外面的街景,在看见有趣的景象时,公主殿下唇际甚至还会微微弯起一丝笑意。

    云岫不知公主殿下究竟是怎么了,究竟在想什么,她不由地感到害怕,周身都不禁在发冷,直冷到骨血里。在启程前往裴家前,何方就已禀告公主殿下裴濯裴大人发生了何事,在离开公主府回到裴家之后,裴大人紧闭门窗,在他房内写留下了一纸遗书,将这匕首刺进了心房。

    本来裴大人在决意自戕前,以需静歇为由,令所有侍从都退下,在天明前不得打扰。是今日曾随裴大人来过公主府的何方,知道裴大人从公主府带走一把匕首的何方,实在放心不下,偷看室内动静,才知裴大人竟有轻生之举,急忙呼救,强行破门救人。

    在何方来公主府时,裴家已然急翻了天,紧急求请名医上门救人,裴濯裴大人此刻是死是活,连何方都不知晓,拿这匕首上门来公主府,完全是何方个人的擅自行为。

    云岫因见此刻公主殿下表现十分异常,对何方的擅自之举,不由地心生怨念,她心中万分担忧公主殿下,可也不知具体究竟在担心什么。

    因裴家其他人并不知裴濯用来自戕的匕首来自何处,也因裴濯留下的那封遗书里,并没有提及公主殿下半个字,遂当公主殿下上门时,裴濯的伯父伯母等,只是紧急来拜见公主殿下,虽神色间蕴满对裴濯的担忧,但并无对公主殿下的愤恨怨怼之念。

    直到公主殿下在走进裴家大门时,对着裴家一众人等,悠悠地问了一句,“裴濯人死了吗?”

    霎时裴夫人目中,就像是要迸出怒火来,但被齐国公强行按住了不该说的话,齐国公裴行宪端抵是朝中老臣,什么场面都经历过,在这时候,也能依然保持对公主殿下的恭敬态度,恭恭敬敬地回禀说一众大夫正在诊救,裴濯现下生死不知。

    公主殿下就命人引路,要过去看看裴濯是死是活。一路上公主殿下都似闲庭信步,还有闲心停下来看看裴府花园的景致,看一看雨后的落英缤纷。

    直至来到裴濯房门前时,公主殿下的步伐才忽然顿住,公主殿下人停在房门前不动,而房内焦急的救治之声不断传出,腥甜的血气在门外也能闻得清清楚楚。

    公主殿下终是走了进去,她一步一步地朝榻上不知是死是活的裴濯走去,好像是在梦游一般,好似从拿到那把染血的匕首起,公主殿下就已身陷梦境,从公主府到裴家来的一路上,都似是在梦游。

    而这会儿,公主殿下像是走到了梦境的最深处,又或说是走到了通向现实的起点,公主殿下越走越近,就将要走到裴濯榻前时,忽然一道颀长身影风一般掠进房中,一把抱住了公主殿下。

    竟是忽然来到的皇帝陛下,似是一路急行至此,使得裴府仆从都没能来得及通报入内。皇帝陛下在紧紧抱住公主殿下后,就要搂带着公主阿姐转过身去,不去看榻上那可怖的一幕,就要带着公主殿下离开这房中。

    然而公主殿下在将被带走时,似忽然间就从梦中醒了过来,在皇帝陛下要带着她往外走时,突然就朝榻上叫了一声,“裴濯!”

    是撕心裂肺的一声,似从梦中醒过来的公主殿下,在皇帝陛下的怀中,剧烈地挣扎起来,似是此时也不知搂抱着她的人究竟是谁,眼里就只能看到榻上生死未知的裴濯。

    因公主殿下不顾一切地要朝榻上扑去,皇帝陛下似因怕殿下会受伤,终究没有强行带公主殿下离开,而是扶搂着殿下,缓缓去到了裴濯榻前。

    第24章

    榻上的裴濯, 安静地就像睡着了,他无声无息、无知无觉,似是陷入了永恒的沉睡中, 面上一点血色也没有, 而身前的衣裳染满了大片大片的暗红血锈。

    萧嬛手颤颤地抚上了裴濯的面庞,昔日衾枕间的温热触感半点不再, 只是冷, 触手的寒意似能钻渗进她的骨血里,她不由地身体也轻瑟起来, 似是因为寒冷,又似是因为害怕, 却也不知自己是在害怕什么, 只是颤着指尖去轻探裴濯的气息。

    犹有一丝气息, 尽管微弱, 微弱似游丝浮在空中,稍稍有微风拂过, 就会断了。萧嬛似想挽住这丝气息, 她也不知自己心中在想什么,她像已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就只是……希望眼前人能睁开眼来,她像是还有话要对他说,可她要对他说的话,似是早就已经说尽了, 还有什么话要说呢……

    她不知道,她不知道,就是忍不住呼唤裴濯,一声又一声地朝榻上人呼唤, 将嗓音都唤得嘶哑。仿佛那一声声,是从她长久空洞的心中骤然爆发出来,每一声都带着深入骨髓的怨恨,或是其他。

    “我不许他死!我不许裴濯死!”萧嬛终于意识到有人正紧紧搂抱着她,而那人是她的弟弟萧鸾,她紧紧抓住萧鸾的双手,像是在恳求萧鸾命人将裴濯救醒过来。

    她是在恳求救人,却又衔着咬牙切齿的深切恨意,她恨裴濯在今日举刀自戕,她恨裴濯就用她扔给他的那把匕首,她恨裴濯,她愈发恨透了他,她要他醒过来,她要和他好好算账,他们之间有太多的怨恨,是一世都无法解开的怨结,他怎能就这样一死了之。

    萧嬛想她此刻大抵十分面目狰狞,因她在弟弟萧鸾的眼中,清楚地望见了满溢眸中的惊惶与痛惜。弟弟萧鸾手抚着她的鬓发,似在强抑心中惊惶,努力想宽慰她,弟弟嗓音沙哑地对她道:“朕知道了,朕即刻就下旨,令御医来救治,阿姐别怕,有朕在这里,朕不会离开阿姐,凡事都有朕在这里……”

    萧嬛得了弟弟这句话,似得到了稍许宽慰,却又在心中觉得奇怪,她有什么可怕的,难道她是在怕裴濯死吗?不,弟弟这是误解了,她不是害怕裴濯死去,她只是见不得裴濯就这样一死了之。却也没有力气来告诉弟弟她的想法,她像是浑身都已被抽空了气力,如不是弟弟一直在紧紧地搂抱着她,她早就瘫软着跌在了冰冷的榻旁。

    弟弟萧鸾仍是手搂着她,像她是一只飘飘摇摇的风筝,略微松劲,就再捉握不住。萧鸾劝她道:“我们到别处去等待,让御医们在此抓紧救治,好不好?”

    萧嬛却是摇头,目光一瞬不瞬地紧盯着榻上的裴濯,她不能离开,也许就在她看不见的时候,裴濯就断了气息,永远不会再醒来,她不能容裴濯就这样离去,一句话也没有,她忽地想起了裴濯的那纸遗书,那是裴濯自以为留给世间最后的话,他会说什么,他会在遗书中说她什么……

    萧嬛忙令人将遗书拿到了她眼前,像是溺水之人紧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猛地将那纸遗书抓在了手里。她目不转睛地一字字看去,却见裴濯并没有在遗书中提及她半个字,来回看了几遍,都是一字皆无。

    这封遗书,就只是写给裴家人,遗书中的大半言语,都是裴濯对太皇太后、对裴行宪夫妇的愧疚,裴濯在遗书中愧疚于太皇太后的疼爱,愧疚于裴行宪夫妇的养育之恩,裴濯感念与堂兄弟们的兄弟情义,托请堂兄弟们在往后照顾好伯父伯母。

    在遗书最末,裴濯道他是因罪而自戕,道他只能将诸恩负尽。裴濯说他已负罪多年,一身罪孽无法洗清亦无法偿还,说他早有死念,而今终于决定以一死偿之,将肮脏之躯归于尘土,将性命归还天地。裴濯恳请伯父母在他死后,不设葬仪,不立坟冢,而就将骨灰洒于城郊官道,任来往车马踏践经过。

    萧嬛看不明白这封遗书,她不懂得裴濯所说的,一身罪孽无法洗清,亦无法偿还。裴濯在政事上一向能干清明,不会有贪腐之类的罪过,他所说的罪过,也不可能与她有关。

    如果裴濯将他在婚姻中的变心、将对她那几年的冷漠,视为罪过,那他当年应该就不会那样做,就算做了,也不是不可偿还,那三年里,她一直在等他回心转意,她给了他那么多次的机会,他为何不悔过,为何不再说一声爱她……

    既然这些都不可能,那还能有什么,还能有什么呢……萧嬛想不明白,就像这几年里,她在清楚地怨恨裴濯之时,对他的一些行事,总是无法理解。

    就如同过去无能为力,此刻她也就只能默默待在这间血气弥漫的房间里,看榻前人影围聚摇晃,看榻上裴濯面色苍白,静静地等待一个未知的结果,无能为力地等待着,随同心中或许永远都解不开的疑惑。

    恍惚间,萧嬛凝视着裴濯沉默的面庞,蓦地想起她曾经来过这里,来过裴濯的这间屋子。在婚后,与裴濯感情恩爱时,她曾陪裴濯回过裴家,还曾在这里下榻过,那时的她,好奇地打量裴濯从小长大的居处,问了裴濯许多小时候的事,还有他的父母。

    裴濯带她来到了裴家的祠堂,在祠堂里,她看到了裴濯父母亲的画像。在望着裴濯父亲的画像时,她依稀感到有些眼熟,起初以为是裴濯长得像他父亲的缘故,但细细看了,却觉裴濯生得更似他的母亲,而她之所以会感到裴濯父亲有些眼熟,是因她从前,好像见过裴濯的父亲。

    但裴濯的父亲,在裴濯十岁前就已过世,那时她还没有嫁给裴濯,还不是裴家的儿媳,怎可能见过裴濯的父亲呢?她在满心诧异之下,在裴濯父亲的画像前,努力地想了又想,终于在忽地灵光一现时,记起了小时候的一件事,深埋在她脑海深处的一件小事。

    那是她大概五六岁时,一日她想要出门玩耍,家里嬷嬷就抱她出去逛街看灯。街上人潮涌动,当嬷嬷为给她掏钱买一只小花灯,而暂时将她放在身边地上时,她被流水般的人潮挤了一挤,就跌跌撞撞地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小小的孩子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只能看到大人们的衣摆裙摆,再怎么努力仰起头,也看不到嬷嬷的熟悉面庞。

    她又是着急又是害怕,就快要急哭出声时,忽然有名男子蹲身在她面前,男子生得相貌温和,说话声音也很是温和,询问她是不是和家里人走散了,又叫她不要害怕,说他会送她回家。

    她害怕遇到坏人,可是心里又感觉这名男子对她没有坏心,就在犹豫片刻后,朝男子伸出小手,要和他拉钩约定,说男子送她回家后,她让爹爹娘亲请他吃饭喝茶,又说男子要是骗她,一定会有报应的。

    男子微微一笑,伸出手来和她拉钩约定,而后就牵着她的小手,送她回家。一路上,男子紧紧地攥着她的小手,她都能感觉到男子掌心热得在出汗,感觉男子似是半边身体都有些僵硬。

    经过一处花灯摊时,她被摊上一只颜色花哨的双鲤灯吸引了目光。她并没有开口,但摊主注意到小孩子炙热的目光,就朝她身边的男子笑着吆喝道:“为你闺女买盏灯吧,我这儿的灯,是全京城最漂亮的!”

    第25章

    “……不……不是……”男子轻轻地说着, 似是想消除摊主的误解,但在轻吐出几个字后,话又像咽在了喉咙中。他默默片刻, 朝她看了一眼后, 就牵着她走到了花灯摊前,让摊主将那只颜色花哨的双鲤灯取下来, 要买给她。原来男子也注意到她喜欢这盏灯。

    在为她这盏双鲤灯付钱时, 男子比嬷嬷更细心,为防她被人潮冲散, 让她站在他的身前,用身体环护着她。待男子买下这盏灯, 将灯拿给她时, 她因不知该不该接受陌生人的东西, 而犹豫着没有伸手, 一旁摊主见状笑道:“小姑娘快拿着吧,是你爹爹买给你的呢。”

    “……他不是我爹爹……”她轻轻地说着时, 见男子的目光, 似是因她的话微微黯淡,但男子还是对她笑着,笑得温和,像温柔的月光。

    也许是对男子的戒心更低了,又也许是不想看到男子温和得似乎有些悲伤的目光,她最终还是接过了这盏双鲤灯, 对男子道:“谢谢叔叔。”又道:“等回家后,我让爹爹娘亲取钱给你。”

    男子只是微笑,伸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而后继续送她回家。她不认得回家的路, 只知道自己家住在青莲巷里,还担心男子听没听过青莲巷,但男子像不消她担心,他像对京城路径熟得很,一路上也不需找人问路,就牵着她的小手,送她走在回家的路上。

    在路上,男子问了些她爹爹和娘亲的事,她就讲给男子听,说她的爹爹在宫中当侍卫,有时候还能见到皇帝陛下,威武极了,说她的娘亲,特别地温柔,特别地美丽,手巧得就像天上的仙女,会做许多好吃的点心,会绣许多漂亮的小衣裳。

    因为心里爱极了爹爹娘亲,她一说起爹爹娘亲的事,就说得停不下来。但男子并不嫌烦,一路安静地听她聒噪,听她讲了许多家中琐事,如她和爹爹娘亲一起在冬天里堆雪人,又如她和爹爹娘亲一起在春日里去城郊踏青,她和娘亲一同坐在爹爹身前的马上,爹爹策马奔跑时,她和娘亲在马上欢笑,笑声像铃铛摇碎在温暖灿烂的阳光中。

    男子一路都不怎么说话,只是静静聆听。等到了她家门口时,她高兴极了,刚要邀请男子进她家喝茶,就见娘亲和嬷嬷着急地跑了出来,原是嬷嬷怎么都找不见她,就赶紧回来报信了,娘亲正要亲自去找她。

    娘亲一看见她,就赶紧奔近前来,将她紧紧地搂在了怀里,上下打量她可有受伤。她告诉娘亲她没事,又引娘亲去看送她回来的男子,说这是个好心的叔叔,不仅送她回家,还送了她一盏漂亮的花灯,央请娘亲邀请男子进屋喝茶。

    娘亲平时十分地温柔善良,连对街上的流浪乞儿,都会施以善心,赠饭赠粥,却在面对男子时,异常地心冷起来,连一杯茶也不给。娘亲朝男子看了片刻,就牵着她的手向里走,令嬷嬷将院门关了,将男子关在了门外。

    她不明白娘亲为何这般,一再跟娘亲说叔叔是个好人,但娘亲像都听不见。一向温柔的娘亲,甚至要没收她的双鲤灯,要将那盏灯给烧了。

    她从没见过娘亲这般,心中不由有些惧怕,在灯将要被烧毁时,又急又怕地哭了起来。娘亲见状,将她紧搂在了怀里,和她说对不起,娘亲没再执意要烧了那盏灯,只是和她做了个约定,让她不要将今天的事,告诉爹爹听。

    尽管还是不明白,但小小的她觉得,娘亲说的话应该都是对的,她应该听娘亲的话,于是就将这件事深埋在了心里,渐渐地连她自己都忘了,直到在裴家看见裴濯父亲的画像,与她记忆中的男子十分相似时,才忽然想了起来。

    当年那好心男子,并没有告诉她他的姓名,遂后来想起这件事的她,也不知道当年就是裴濯的父亲好心送她回家,还是那男子只是与裴濯父亲容貌相似,年龄也似乎吻合。

    她将这件事讲给了裴濯听,裴濯笑着说,也许那人就是他的父亲,说她与裴家缘分匪浅,或许在小的时候,就已经见过未来的公公了,公公还赠了她一盏花灯。

    当时她和裴濯,都只当是在说闲话,说罢都只是一笑了之。她渐渐忘了当时在祠堂画像前的对话,就像忘记小时候那件事,直到此时又想了起来,在裴濯的榻前,在裴濯性命悬于一线之时。

    萧嬛又看向了那纸遗书,看向那些她先前怎么也看不明白的话,一身罪孽,无法洗清,亦无法偿还,是什么样的罪孽,会让裴濯觉得他自己肮脏,会让他生出死念,甚至在死后都不肯放过他自己,宁可自己死后受人践踏。

    “为你闺女买盏灯吧!”在萧嬛万分惊疑迷茫之时,当年那摊主的话,忽然又响起在她耳边。与之一起在她心中惊颤回响的,还有些从前不曾被她留心的事,从记忆深处翻搅出来。

    父亲出身寒门,是凭个人武艺功劳晋升,在朝中能以父亲那样的出身,做到御前侍卫一职,可说是万中无一。而母亲亦出身寒素,甚至曾经还有乐籍在身,从小就跟着班子在高门宴会上吹笙歌舞,是在后来才脱了乐籍,成为平民。

    她小时候曾听过父母亲的一段对话,聊说那些天生的高门贵胄,平时说话温柔的母亲,言语中对那些高门子弟很是冷淡不屑,道那些子弟表面文质彬彬,实际冷漠无情,惯会玩弄人心。

    年幼的她,在那时候听不出什么来,但如今再细细想来,那时母亲话中似有深切的恨意,似在深恨的背后,有着一段不可言说的纠葛,有些像……像她因曾经爱过而深深怨恨裴濯时。

    一个念头,随着这些忽然被想起的旧事,突然浮现在萧嬛的心中,似毒蛇幽幽地吐出了信子,猛地在她心中最深处,致命地咬了一口。

    萧嬛似陡然间中了剧毒,忍不住浑身颤抖起来,她在一瞬间感到天旋地转,弟弟惊惶至极的神情在她眼前模糊又放大,弟弟忧急的唤声明明应就在她耳边,却远得像隔了千山万水,迢迢听不分明,她忽然就在颤抖与昏眩中,跌向了无边的黑暗。

    也来不及再带阿姐到别处去,眼见阿姐忽然就颤抖着晕了过去,萧鸾忙将阿姐打横抱起出去,命裴家人速速安排干净房间,命此刻就在裴家的御医,立即赶来救治公主。然当御医正要用针唤醒阿姐时,阿姐已眉睫轻颤着、自己睁眼醒了过来,似她只是陷入了短暂的昏迷而已,情形并不严重。

    萧鸾见状心中一松,忙问阿姐感觉如何,但见阿姐眼里像是根本就看不到他,阿姐在醒来之后,就推开了身前的人,向着裴濯所在的房间,跌跌撞撞地跑去。

    萧鸾担心地紧跟在后,见阿姐直入室内,扑倒在裴濯的榻边,阿姐未似之前那般衔着恨意一声声呼唤裴濯,而是唇颤着说不出半个字,她手揪着心口处的衣裳,像此刻正心痛如绞,她望着榻上仍未苏醒的裴濯,长睫微微一瞬,泪水就无声地流了下来。

    萧鸾就站在阿姐身后不远,仅仅就几步的距离,却不由觉得阿姐似是离他很远很远。就像在六年前,他看着阿姐与裴濯在一起时,明明就在不远处,他却觉得好像这辈子都没有与阿姐这般遥远过,像他与阿姐之间从此有了无形的屏障,远如万水千山,难以越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