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隐匿黑暗的网
那些古老又排外的家族之间,有隐秘的信息流通方式,有时候甚至很原始,这使得他们即便有比特酒这样的顶尖黑客,也很难得到相关情报。这一次如果不是因为赤司征臣的提醒,白兰地完全没察觉到时空锚集团被人盯上了。想到他们刚完成收购四井集团,该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句话,放在任何时候都那么应景吗?
白兰地深吸口气,继续道:“全球最大的医药公司GSE,一直以来希望同我们的白伞公司合作,提升‘乌尔德之泉’的产量。”
巽夜一微微颔首,他自然听过这家公司的名字。自从“时空锚”成立以来,同他们接触的有合作甚至收购意向的投资方就没中断过。白伞公司是时空锚集团控股的生物技术公司,也是对外公开的“乌尔德之泉”原液研发者,一直是投资者们关注的热门。
“它不是第一个找上门的医药企业,但却是唯一一家被拒绝多次后仍不肯放弃的公司。而GSE前身,是由格兰特公司与尤金公司合并成立的。我也是刚刚得知,尤金公司是额尔金背后控股的产业。”这是白兰地为了证实赤司征臣的提醒,在调查中发现的事。
巽夜一看向他,问:“‘时空锚’的摇钱树不只一棵‘白伞’,你确定额尔金想要‘时空锚’,真的只是为了‘乌尔德之泉’吗?”
吞并一家技术公司和吞并一家综合商业集团,可不是一个量级的概念。“乌尔德之泉”虽然前景广阔,能应用于多个领域,本质也只是营养液而已。
“但URD2516是‘时空锚’最重要的产业,我让人告诉过GSE,没有合作的可能。”白兰地抬头,语气坚决地道。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必要的时候他宁愿舍弃其他的核心产业,也不会让任何人来分享URD2516。
巽夜一看着白兰地的眼睛里宛如宝石一样质地的光彩,读出了他的决意。
他转头,望向幽暗模糊的海面,沉默片刻,轻声开口:
“先弄清楚额尔金想要的到底是‘乌尔德之泉’,还是‘时空锚’。另外我想知道,他能说动那些家族,是因为额尔金本身的影响力,还是因为有其他令他的合作者无法拒绝的利益?”
白兰地优雅地欠身,用一种让熟悉他本身的人看见只会觉得惊悚的顺从姿态,应声道:
“是,BOSS。”
接着他站直身,忽然又露出先前那样松弛的笑意,就像他们之前讨论的话题并不存在一般,语气随意地说:
“老师,最近我在南法买了一处庄园。它的前主人是一位贵族后裔,先祖喜爱艺术,曾在庄园里接待过不少名人。有一间客房保留了德加的手迹,有一处花园是按照莫奈的建议修葺的。还有一个玫瑰园,据说梵高曾经在里面写生,后来的庄园主人为了尽可能保留原貌,将它改造成了一个大型温室。”
如同更换的称呼那样,这时白兰地似乎又变回了曾经那个年少的学生,以面对师长而不是上司的亲近态度,微笑着问:“今年的圣诞,我是否有这个荣幸邀请您赏光,到我的庄园度过假期?”
日本虽然不在圣诞放假,但新年假期和圣诞十分接近。巽夜一想了想,便也没有拒绝:“可以考虑。”
等巽夜一回到宴会大厅时,身后没有了白兰地的身影。
不过已经颇具神秘主义者色彩的安室透,像个幽灵一样又飘忽地晃到了他身边。
安室透手里拿着未饮尽的酒杯,靠近时,呼吸间的酒气有点明显,但或许因为肤色的关系,看不出他有几分醉意,至少他的眼睛依然明亮有神。
“你今天就是专程来吃蛋糕和甜点的么?”安室透看到他手里端的盘子上放了好几块精致又小巧的甜品,不客气地伸手拿起一块就往嘴里塞,“哪像我,胃里都是酒水。”
“那倒没有,其实这里的海鲜和牛肉也不错,建议你别错过。”巽夜一看他迅速消灭了一块又来拿第二块,干脆把盘子整个儿递给了他。
“可惜我是没什么口福了……”安室透含糊地道,他的吃相看起来是真饿了,索性和巽夜一两人缩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专注地犒劳灌满酒精的胃。
巽夜一瞧着他的样子,用轻佻的语气调侃:“安室侦探这么忙,这是谈妥了多少位大客户?”
“啊得了,我开侦探事务所,又不是真的要接侦探委托。”安室透用堪比食肉动物的进食方式快速吞咽下盘子里的所有蛋糕,没好气地道,“不过用这种名义接触这些社会名流,倒是听到不少消息。”
“有什么有价值的情报么?”
安室透喝掉酒杯剩下的酒,不正经地勾起嘴角:“现在没有价值,将来某一天总会有价值的。说真的,今晚我可是大开眼界。你是想象不到,这些所谓大人物的圈子有多混乱,随便抽两条消息卖出去,都比什么艺人明星出轨劈腿被包养的丑闻劲爆得多。”
巽夜一笑了笑,“看来你今晚一切顺利,至少我感觉万一侦探事务所开不下去,你改当狗仔也很容易。”
“你说得对,又是一个好建议。”
金发的公安面上玩笑着,心里却如坠着块石头一般沉重。
想起下午朗姆让他潜入迹部圭介房中投放的匿名信,他的目光仿佛不经意地扫过大厅内举杯谈笑衣冠楚楚的名流富豪们,以及穿梭其中的侍应生和隐藏在周围的保镖,克制不住的念头源源不绝地从心底浮起,一再挑动着被酒精烧热的神经:
在这些人里,在这艘庞大的游轮上,到底还有多少人和组织有关联?到底在暗处还藏着多少披着人皮的魑魅魍魉?
或者更直白地说,到底有多少财阀人士、社会名流甚至政府高官,和那个罪恶的组织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呢?
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感受到,他所进行的是一项多么艰难的任务。组织隐匿在黑暗中编织的大网,千头万绪,可能复杂得难以现象,也庞大得超出想象!
第222章 摘桃子的幸运儿
连成一片的闪光灯,将视野照成了短暂的空白。
但即使有瞬间的目盲,站在台上的男人也不曾眨眼,坚定得仿如一尊完美的雕像。待眼前的景象又清晰起来,他嘴角堪称迷人的弧度进一步向上微微提升,眼睛里流转出熠熠生辉的神采,展现着一种他这个年龄独有的活力。
男人从容地上前两步,来到讲台的话筒前。面对台下在场所有媒体镜头宛如集火的长枪短炮,面对外围黑压压一片热烈欢呼的支持者,这一刻,他仿佛就是世界的中心。
[“……我相信,建设一个美丽繁荣的日本,是我们所有人共同的期许。无论你我有何不同见解,在这一点上,我们都称得上是志同道合之辈。所以,我在此呼吁各位议员,让我们暂且搁置党派之间的分歧,为了日本国民的公众利益,为了创造一个更加公正和平的社会,一起携手向着更伟大的目标努力奋斗!”]
萮-譆——
男人对着镜头自信而真诚的讲演画面,成为各个新闻频道报道议员选举结果的摘选镜头。在他那副堪比明星的英俊面容下方,字幕标注是:当选议员高桥银司。
画面定格,屏幕上的新闻播报被一个单从形貌角度仿佛代表着相反意义的光头男人取代。他约莫年过半百,似乎体格相当健壮。要不是眼尾的褶皱较明显,脸上的皮肤其实看不太出年纪。不过他的眼神令人十分不舒服,特别是他的左眼,几乎看不到虹膜,仿佛蒙着一层白翳,配上他的表情,显出一种令人心惊的阴鸷。
“你想好怎么向BOSS交代了吗?”
屏幕里,光头男人一开口,声音就带着咄咄逼人的质疑。
这是一间光线幽暗的房间。墙上的电子屏幕投射的冷光照在人脸上,仿佛给皮肤抹上了一层极浅淡的蓝。
“交代?”
被光头男人询问的对象,站在屏幕外两三米开外的位置,因为身高的关系,需要稍许低头才能让视线同光头男人对上。但这个显得居高临下的角度,使得被询问者似乎多了一分轻视之意,而他的语气无疑佐证了这种若有若无的猜想。
“交代什么?”
“你破坏了组织在日本的重要计划,Gin,我要你的解释。”隔着屏幕,光头男人的声音有些失真,但还是清晰传递出了极力压抑的声音背后,仿佛待爆发的火山一样积蓄的怒气。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Rum?”站在屏幕外的琴酒,声音却相反,好似寒冬季节湖面冰层下流动的水,平静而冷寂。“我怎么不记得,近期组织在日本有什么重要计划?”
屏幕上的朗姆顿了一下,略略抬高的音调多了两分恼怒:“我说的是常磐荣策落选之事!他的当选原本关乎到情报部门的重要计划,虽然跟你的行动部门无关,但你敢说你不知道?”
“你没有向我提过,不论是口头上还是邮件,那这件事就不存在。”琴酒冷漠地回答。
朗姆拉下脸,冷冷地道:“那么,我会如实向BOSS陈述,你为了阻挠我,不惜损害组织的利益,致使组织支持常磐荣策的从政计划失败。”
“阻挠你?”琴酒嗤笑,“你不会是想说,是我让常磐荣策落选的?”
“难道不是?我没问你武田太志在哪儿,但常磐荣策可不是你能擅自动手的!”朗姆语气维持着冷静,但眼神却愈发凶狠,“常磐荣策背靠常磐集团,是组织精心挑选的计划关键人物。原本这次他应该顺利当选众议员,为组织的将来铺路,可是现在却因为常磐集团的行贿丑闻遭遇失利!”
“原来如此。”琴酒眯了眯眼,灰绿的眼珠仿佛掠过一抹冷光,他用确定的语气反问:“土门康辉退选和你有关?”
“我们在谈论的是常磐荣策!”
“我有理由怀疑,你只是在为你的失败找借口。”琴酒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向下审视着屏幕,不急不徐地反问:“我更怀疑,常磐荣策到底是组织挑选的,还是你看中的人?”
朗姆冷笑:“那重要吗?常磐荣策当选,是为了实现组织的目标。现在组织在他身上投入的金钱和资源全部白费了,其中的损失谁来承担?”
“你是在承认,你的失败么?”琴酒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咬在嘴里,这让他的脸仿佛呈现出一种冰冷的嘲笑。“再说一遍,我不会为我不知道的计划负责。”
“常磐集团意图行贿大木岩松议员的消息,是谁泄露出去的?”朗姆阴沉地盯着他,“我查过任务记录,上传这条情报的人是Scotch和Mead。一个小小的市议员,值得两名代号成员关注吗?他们甚至不是情报部门的人。我很难不怀疑,信息是他们泄露的,尤其Scotch,他可是你手下得力的新晋代号成员吧?”
对于他的一连串质问,琴酒就好像吝啬于遣词用句,只吐出一个词:“证据。”
“如果不是这件事在我派人处理之前就消息泄露,这次剩下的候选人中不论资历和影响力,谁比得上常磐荣策,怎么可能轮到那个高桥银司捡漏?”朗姆阴恻恻的语气带着杀意。
当然实情是,本次选举倘若不是土门康辉和吞口重彦这两位热门人选,先后或主动或被迫退出,真要论资历和影响力,怎么也不可能轮到常磐荣策出头。
所以说,这次明明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常磐荣策和他的支持者都以为胜利唾手可得,没想到关键时刻常磐集团后院起火!
正如当时土门康辉没可能在短时间内撇清同土门信昭的关系一样,常磐荣策也没法让选民相信,常磐集团执行董事的错误只是个人行为,和他这个同姓同族的药理学教授无关。
结果最终摘到桃子的幸运儿成了那个原本吊车尾的家伙,一个因为过分年轻没人相信他会当选的凑数候选人,谁都以为只是来刷一下名声混个脸熟的高桥银司!
“和我有什么关系?”琴酒神色冷淡,带着一丝不耐。
“高桥银司不是你的人吗?”朗姆恼怒地抬高了声音。
“不是。”
“你以为我会相信?”
“和我有什么关系?”琴酒面无表情地重复。
朗姆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表情,“要是我说,他妨碍了组织的计划,我要求你的行动部门派人解决他呢?”
琴酒的眼神一瞬间锋利得仿佛能把屏幕里的人切成两半。“纠正一下,是你的计划。”他的语调却始终没有半点波动,“你不能动他。”
“看,你终于肯承认了?”朗姆狞笑。
“代号成员之间不能无故动手。”琴酒冷冷地说,“你太心急了,Rum。”
“什么意思?”朗姆神情一动,即将爆发的怒火骤然暂停,从屏幕里望过来的眼神仿若阴云密布,声音低沉地道:“别告诉我,他是代号成员!”
琴酒无声地咧了咧嘴,“以你的权限,想知道答案很容易。”
屏幕里一阵沉默。
半晌,朗姆阴沉如水地再度开口:
“他是谁?”
“Tokaji。”
第223章 朗姆的努力
朗姆的第一反应依然是质疑:“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个代号?”
琴酒轻哼一声,讥笑:“我可不信,你能记住‘送’出去的所有代号。”
组织有权限的诸位干部中,这些年为了拉拢关系、扩张势力,给出了最多关系户代号以至于专门有一本关系户备用代号名录的人,就是朗姆本人。
朗姆明白琴酒的言下之意,这是讽刺自己经手过的代号名都不见得能记全,没听说“托卡伊”这个代号再正常不过了。
“你在怀疑我的记性?”
“岂敢。谁不知道Rum大人记忆出众?”琴酒勾起嘴角,这句极为难得的恭维,不知为何听在对方耳中只觉得充满挑衅,“但是,那位先生又怎么可能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他的话让朗姆不由想起了十一年前的失败,却偏偏从明面上找不出揭人伤疤的刻意。
“彼此彼此。”朗姆假笑,压低的声音蕴含着无尽的威胁:“你以为现在的你,还有资格揣测BOSS的想法么?”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不过,若是因为你的私心,妨碍了那位先生的打算,我不介意先给你一发子弹清醒一下。”
“……”
屏幕上的影像毫无预兆地消失,让这场气势汹汹的问罪最终显得虎头蛇尾,无疾而终。
“他在试探我。”琴酒指间夹住咬在嘴里没点燃的香烟,平淡的语气带着不明显的嫌恶:“明明心里有怀疑,硬要装得一无所知,真令人恶心。”
房间的灯亮起,巽夜一就坐在靠墙的一组会客沙发上,落座的位置恰好在电子屏幕上方摄像头捕捉范围之外。他穿着黑色底的细纹衬衫,搭配宽松风格的烟灰色短款外套,和同款长裤,一副随时准备出门的打扮。
不过他的样子似乎与平常又有不同,除了一身看不出什么品牌但像是时装周展品的衣服,他的头发用了点发蜡梳理出层次,手指戴着仅从金属和宝石的光泽就能判断出很贵的戒指,以及普通人只能望着价格感叹的镶钻腕表。
这个装扮的巽夜一就像是被金钱擦除掉了打工人气质,摇身一变,成了不识人间疾苦的豪门少爷。
“他可能原本猜测,银司是你安排在政府的卧底。”巽夜一手肘搁在一侧的扶手上,翘着腿,坐姿透着两分懒散,“比起要求你信息共享,还不如试探你的反应更快捷。”
虽然以A级干部的权限,都可以在组织内网中查看成员名单和卧底名单。但若是卧底不是自己指派的人,或者不是自己管辖内的成员,想要知道卧底人员的确切身份信息,就需要提交信息共享申请。
当然实际上干部们的私下交流可以跳过这个流程,但从朗姆和琴酒完全不存在的私人关系来看,这是无法节省的步骤。
“他应该已经相信,银司胜选是你顺势而为的结果。”巽夜一说,“不过这样一来岂不是更生气?怪不得表情这么逼真,都不用演的。”
想到朗姆借着吞口重彦的名义迫使土门康辉最终退选,又顺势放弃多次判断失误失了分寸已成废棋的吞口重彦,使得常磐荣策最大的竞选对手都提前退出选举,却偏偏棋差一招,将费尽心思的成果拱手相让——即便知道以朗姆的城府不是这么容易被打败的人,他在面对琴酒时表现出来的情绪,大概都是真情实感吧。
巽夜一对此深表理解,因为他自己也没想到,高桥银司这一回纯粹以刷经验值为履历镀金为目的的参选,竟然一蹴而就。毕竟才三十出头的高桥银司在一干众议院议员候选人中,年纪和从政经历都显得格外单薄。
虽然原先制定的计划也因这一变数需要调整,不过就六年的时间限定来说,当然是好事——所以,他该对朗姆的努力表示感谢吗?
“Rum的动作越来越大,他是个睚眦必报的人,不能排除他对付Tokaji的可能。”琴酒说道。以他对朗姆的了解,在暴露高桥银司身份后,即使朗姆碍于托卡伊是代号成员不能无故对后者动手,但不代表不会在背后制造麻烦。
“我想,他要你解决银司不单纯是试探。如果你否认,那么他一定会顺势向你施压,要求你解决他。不论你答应与否,后果都将由你承担。”巽夜一回忆着当时屏幕上朗姆的语气和微表情说,“既然银司当选成定局,他已经提前站到了台前,暴露他的代号还是利大于弊。”
琴酒回想刚才的对话,注意的却是另一个细节:“Rum的注意力在Scotch身上,没有留意到您。”
“唔,优秀的人才是无法掩盖锋芒的。如果不是有Bourbon,Rum想招揽的对象会是Scotch。”巽夜一戏谑地道:“至于Mead,或许在他眼里和蜂蜜水没什么区别。”
组织里酒名代号的分配虽然没有明确的规定,但还是会有明显的倾向。过去代号的分配往往倾向于将烈性酒名给予组织内看好的男性成员,甜酒或鸡尾酒则给人数相对少的女性成员。而赠予关系户们的酒名则五花八门,没有明显的规律。
不过这种倾向因为组织内部不为人知的权力变更,如今愈发不明显。至今仍保持着这种认知的,大多是资历极深的成员,还有朗姆这类未加入组织前与组织的关系就比普通代号成员都要紧密,最后从亲属那里继承代号的二代成员。
“万一Scotch引起Rum的注意,您也会受到关注。安全起见,我以为还是得再次更换跟在您身边的人员人选。”琴酒灰绿色的眼珠注视着他说。
“……现在更重要的是另一个问题。”巽夜一稍许提高了声音,唤道:“Bitters,有发现么?”
暗下去的屏幕再度亮起,映现出入江正一那张仿佛深受资本家压迫的憔悴面孔。
“我查询了Rum同‘那位’联系的所有通讯记录,没有发现与常磐荣策相关的任何信息。”作为过滤信息的审核者,记忆超群的入江正一即便不用搜索,也能确定他们的联络中是否曾经提到过“常磐”这个关键词。
巽夜一思索道:“Rum声称的支持常磐荣策从政计划,可能有两种解释。一种,Rum自作主张,像Gin怀疑的那样,以组织的名义在发展自己的势力。还有一种,Rum确实接收到了‘那位’的命令,不论常磐荣策是‘那位’的选择还是Rum自己的私心,重点在于他什么时候,以何种方式通过我们不知道的渠道,同‘那位’进行联系。”
琴酒皱眉:“如果是后一种,在不能保证Rum是否会再度绕过监听,向‘那位’报告Tokaji之事的情况下,可能会增加暴露您的危险。”
“那样的话,受怀疑的人首先会是你。”巽夜一右手手指在膝盖上轻敲数下,沉吟着道:“不用太担心,Rum固然愤怒于银司当选,那是因为他的计划被破坏,不代表就重视银司本身。他太年轻了,背景也太干净,不管是Rum还是‘那位’,若是推举常磐荣策意在影响政局,银司的资历还不到能让他们入眼的地步。”
“您的意思是,我们更需要知道,他们想通过常磐荣策达成什么目的?”
巽夜一微微颔首,“说不定和我们一直想找的线索有关……”
“‘七鸦’么?”琴酒接口,他的声线低沉极具压迫感,目中却透出几分不寻常的兴奋。
第224章 我的出场费可是很贵的
屏幕上的入江正一,表情则要严肃得多。
“我会加强对Rum的通讯监控。”
巽夜一沉吟着道:“近期Rum和那边如果有联系,只要不涉及暴露我们的问题,无需做太多‘干涉’。”
“是,我知道分寸。”入江正一的视线落在巽夜一方向说道:“另外,通讯部新的监控网建设还是太慢了,必要的时候我会来一趟日本。”
“你看着办。”巽夜一注意到屏幕上青年的黑眼圈,微笑着宽慰了一句:“别给自己太大压力,Brandy那边的调查还需要你协助。”
随后他站起身,向外走去。
“时间差不多了,Gin,送我去酒吧,若是让一位美丽的女士等太久可不礼貌。”
琴酒脸上掠过一丝不明显的嫌弃,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二十分钟后,黑色的保时捷停入了大黑大楼的停车场。
巽夜一和琴酒乘电梯上了顶层,一前一后走进顶层的一家酒吧。
酒吧并没有到营业时间,里面的座位空无一人,只有吧台后站着一名酒保,以及吧台前坐着一个女人。
酒保长相端正但普通,普通到令人很难记住——即便此刻他站到工藤新一跟前,这位智商出众的小朋友恐怕都不见得能立刻认出,他就是游轮上将巽夜一领到游戏室的那名保镖。
而坐在吧台前的女人,用一个充满诱惑的背影背对着他。她微微斜着身体靠着吧台,右手肘搁在吧台边缘,面前放着一杯颜色宛如落日的鸡尾酒。这样的静态就像一幅笔触优美的大师画作,牢牢抓着观赏者的视线。
“曼哈顿?”巽夜一走到女人身旁的高脚凳坐下,目光掠过三角酒杯杯身透出的琥珀色艳丽光泽,随口问:“用的是黑麦威士忌?”
“不,是波本威士忌哦,我更喜欢波本的口感。”女人用纤长的手指夹住连在酒杯杯身下的细长握柄,对着灯光欣赏了一下酒液的色彩,才轻轻抿了一口——不知情的人很难想象,这只看起来或许比玻璃握柄更脆弱的手,在需要的时候可以释放出足以扭断人脖子的力量。
“因为都是金发?”巽夜一瞥了一眼对方披散在肩背的淡金色长发,它们在优美柔软的身体曲线上,卷出宛如艺术家手绘般流畅的自然弧度。“你见过Bourbon了,Vermouth?”
虽然是疑问句,但他的语气十分确定。
“前天,有项任务交接时见到了。”金发的贝尔摩得撩了一下耳边垂落的发丝,鲜红的指甲仿佛勾动着人的视线。这位大明星穿着一身深V领口的黑色长裙,同色的薄纱缠绕着柔软腰肢,在左边的位置勾勒出一朵连接着胸口的玫瑰,仿佛绽放着致命的吸引力。
她轻启红唇,用听起来毫无外国口音的日语,发出戏弄般的音调:“要我说,今年这些新来的成员,单单靠脸就值得一个代号了。”
这时酒保将一杯刚调好的鸡尾酒放到吧台上,轻轻推到巽夜一跟前。
“诺吉托?”
巽夜一瞧着面前这杯被薄荷、柠檬和冰块挤满,冒着咕咕的气泡,从视觉上就十分醒神的无酒精鸡尾酒,显得兴趣缺缺。
“它看起来就像是用来观赏的水培植物,而不是用来喝的。”
他又斜眼看向坐在靠近吧台另一头位置的琴酒,盯着酒保给对方递上一只加了冰块的古典杯,再倒入颜色明亮的杜松子酒,意有所指地开口:
“我还以为你会为我点一杯‘禁酒者’,Gin。”
禁酒者鸡尾酒和诺吉托一样,都是无酒精的鸡尾酒饮品。
琴酒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拿起杯子。
贝尔摩得却审视着巽夜一面前的酒杯若有所思,“诺吉托和莫吉托的差别,不过在于没有朗姆酒。”她忽然笑了起来,问:“怎么,Rum又招惹Gin了?”
“谁知道呢?”巽夜一口气敷衍,侧过头观察着她的表情,也露出微笑,“不过,我想Rum一定招惹了你。”
贝尔摩得很不淑女地耸耸肩,抱怨起来:“你是不知道,Rum恨不得让周围的人二十四小时为他效命。相比之下,只有自己充当工作狂的Gin都比他可爱。”
旁边传来琴酒的冷哼:“Vermouth,注意你的措辞。”
“我可没有同你说话,Gin,偷听不是绅士行为。”贝尔摩得一副完全不把他放眼里的态度,颇有点有恃无恐的味道。
她接着向巽夜一继续抱怨:“Libation,你能相信吗?我明明是来日本度假的!可是Rum动不动就拿那些鸡毛蒜皮的任务烦我,害得我连美容觉都没得睡!美其名曰为了组织、为了BOSS——这家伙过去就最会狡辩,连好脾气的Pisco都受不了他。还有Gin,”她用眼尾瞥了琴酒一眼,“他的任务也莫名其妙变成我的工作。不就是绑架了一回本多吉良,为什么策反他便成了我的责任?你说,BOSS是不是太偏心了?”
“是吗?”既然知道贝尔摩得口中的“BOSS”不是自己,巽夜一自然不会觉得心虚。不过听到皮斯克酒之名,他露出一点恰如其分的好奇,转移话题:“听你说起来,Pisco脾气很好么?这位先生我虽然听过他的大名,倒没机会见过本人。”
“皮斯克”这个代号,属于一家汽车公司的董事长枡山宪三。枡山宪三是真名还是化名不重要,重点在于这位是乌丸莲耶早年的部下,曾经担任过组织干部,可以说是元老级的成员。不过大概在十几年前,他在获得乌丸莲耶准许后基本退居二线,在日本过起了悠闲的富豪生活。
但这位半退隐的元老级人物,不仅过去认识宫野志保的父母,未来还差点害死变成小学生灰原哀的宫野志保。
“与其说‘脾气很好’,不如说他总让人觉得‘脾气很好’。”贝尔摩得的声音里透着玩味,她喝了一口酒,吐露的评价却带着不加修饰的刻薄讥讽,“Pisco惯会左右逢源,和那些个穿白大褂的恶魔关系都不错。不过他无往不利的这一套,在Rum面前没用。Rum看不上他,觉得他是个伪君子。他当然也看不上Rum,觉得他是个无耻小人。”
女明星放肆地嘲笑着,东拉西扯地也没忘记把话题扯回来,仿佛能肉眼可见她背后散发出的名为“假期加班”的怨念。
“刚才说到哪儿了?对了,那个本多吉良。我说啊,这个人其实根本不需要我策反。他就像一个内里腐烂的苹果,再耐心等一等,不用上去咬一口,里面的虫子会自己钻出来。只要给他指条道,他自己就能走到黑。这样的人何必让我出面?我的出场费可是很贵的!”
贝尔摩得说着,干净利落地一口喝干杯中的“曼哈顿”,向酒保眨了眨眼示意:
“再换一杯,琴费士。”
第225章 贝尔摩得的提醒
琴费士是以琴酒为基酒的鸡尾酒,加入冰块、鲜榨柠檬汁和苏打水配制。
“就用Gin喝的那一款杜松子酒*。”贝尔摩得又补充道。她的目光瞟向琴酒的方向,说到酒名时,刻意放软拉长的语调充满了暧昧的气息。
琴酒放下酒杯,微转过头,眼神像冰锥一样仿佛能穿透她的心脏。
“那恐怕,它会变得难以入口。”他低沉的嗓音透出毫无遮掩之意的厌恶。
“这真是我听过最恶毒的话……”
贝尔摩得闻言一手捂住胸口,露出一脸受伤的失落神色,令旁观者忍不住心生怜惜——可惜,在场的诸人都对她的本性过于了解,很难被她奥斯卡级的演技打动。
酒保看了巽夜一一眼——后者右手搁在吧台上撑着下额,左手摆弄着酒杯,好整以暇地露出看戏的表情——收回目光,顶着琴酒让人打战的视线,动作不急不徐稳定如常地调了一杯琴费士,轻轻摆到贝尔摩得面前。
贝尔摩得收起那副我见犹怜的神情,朝琴酒抛了个媚眼,端起她的琴费士,转头就向着巽夜一万分不满地道:
“说真的,我不明白,为什么他记得你不能喝酒,对我却是这种态度?你不就是给他上过几天课吗?我也给他上过让男孩如何成长为男人的人生第一课啊!”
巽夜一握拳抵住差点溢出唇线的笑意,眼角瞥见琴酒已黑如锅底的脸上露出似乎下一秒就要拿出/伯/莱/塔的表情,忙干咳一声,出声制止女明星继续在琴酒的雷点上拼命蹦跶:
“好了,亲爱的Vermouth,你特地约我出来,难道是为了当着Gin的面对他评头论足吗?”
贝尔摩得轻哼一声,没再挑战吧台另一端那位同僚的忍耐力。
“只是许久不见,找你喝酒,相信以你的绅士风度也不会让女士买单。”
她微笑着,仿佛不经意看向巽夜一的眼神,却带着毫无情绪的探究。
“而且——我有点好奇,你怎么会成了东都塔炸弹犯的人质?我可不记得谁会派给你这种危险的任务?Rum不会关心获得祭酒代号的人,也不敢。BOSS不可能,在你成为祭酒,而且是活得最长的祭酒之后,他比谁都在乎你的安危。那么其他人就更不会了……”
贝尔摩得抿了一口酒,用轻盈而醉人的语气问:
“所以亲爱的Libation,你能满足一位女士单纯的好奇心吗?”
“没那么复杂,Vermouth,不是所有的事都像你出演的戏剧那般充满曲折。”巽夜一摊开手,微笑的脸庞带着些许无可奈何,“就不能单纯只是一个意外么?我因为恰好认识了一名警察而受到牵连。”
“上塔的是你,并没有基德。”贝尔摩得虽然也在微笑,但表情却有点冷,她知道基德自两年前失踪至今,生死不明。
巽夜一没有否认:“因为是基德的话,警察对调查不出结果不会感到奇怪。我可不想引起警方的额外关注,相信‘那位先生’更不想。不然他们要是追根究底我为什么去东都塔,才是真的麻烦。”
贝尔摩得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最后那句话中的含糊其词,“难道你真的有什么任务?或是要接触什么人?”当时电梯里的人质都是游客,她不由联想,这里面隐藏着什么秘密?
“秘密。”巽夜一只是微笑。
贝尔摩得噎了一下,终于没忍住,毫无形象地翻了个白眼,狠狠地喝了一口杯子里的琴费士。
“算了,不管你在玩什么,别太过火。”她注视着酒杯里晃动的液体,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眼里的冷漠,“尤其是最近,给你提个醒——出于某种我们共同的处境。”
“哦?”巽夜一意识到什么,神情微动。
“近期绝对不要碰任何会对身体状态造成损害的东西,你可能会被要求进行‘适应性体检’。”贝尔摩得在吐露最后一个词时,压低了声音。
适应性体检?巽夜一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他已经很多年没听到这个词了。他面上没什么反应,倒是感受到来自吧台另一端的视线,显然琴酒也听到了。
或者说,心思莫测的女明星并没有真的只想让他一个人知道。
被身旁的同僚腹诽的金发女郎思索间,手指卷起搁在自己肩头的发丝,纤纤玉指宛如挑逗般转动着,出口的话语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可能,我是说可能,会有一种新药即将进入临床测试,是专为BOSS定制的药。”
她在“BOSS”一词上加强了语气。
“可是,”巽夜一停顿了两秒,像是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又像是在思考措辞,然后他用如同寻常一般平静得听不出半丝属于人类情绪的声音继续开口,“我并没有接到任何消息。Margarita不曾联系过我。”
“Margarita?”贝尔摩得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笑,细细的宛如轻烟,却带着任何人都不会忽略掉的不屑之意,“她能知道什么?”
金发的女明星撑着头,斜睨着他,“男人奇怪的自信常让女人觉得是个谜题,即便是你——我说,你对你的学生到底抱着什么样不切实际的期待?一个酒名甚至不是纯酒的代号成员,你不会真的相信她能被BOSS看重吧?”
“但至少,她的药剂为组织贡献了丰厚的利润。”
“当你的财富足以买下一个国家,金钱反倒变得最不重要了。”习惯浪费组织经费的女明星含笑着表达不屑,“你的‘那位先生’需要的从来不是金钱,Margarita的小聪明在他心里能有多少价值呢?想想吧,为什么一个十二岁的小鬼会得到BOSS的重视。”
说到最后,贝尔摩得的语调流露出冷冰冰的一丝杀意。在美国的时候,明知道那对夫妇留下的两个孩子在哪里,偏偏连靠近她们都要被某个混蛋警告,一想到此,她心里就格外不痛快。
“说到被看重,有谁能与你相提并论?”巽夜一瞧出她心情不渝,微笑着安抚,即便语气不怎么认真甚至带了几分轻佻,却令人生不出讨厌的观感,“毕竟组织里谁不知道你才是‘那位先生’最宠爱的女人,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