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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1章 重新学习如何说话

    又是一间被厚重的窗帘遮得过于严实,以至于无法分清是白天还是黑夜的房间。不过来自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亮,作为房间内唯一的光源所描摹出的房内陈设轮廓,至少可以确定这不是哪位有钱讲究的富豪居处,而是可能除了主人和蟑螂外没有生物能下脚的某位不拘小节的大学生宿舍。

    一双手指骨节突出、比正常人更长的年轻男性的手,十指如飞地敲击着键盘。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坚硬的下巴轮廓,以及削瘦但能看出肌肉线条的身影,正顶着一头倘若出现在日本城市街道上会颇为显眼的金褐色玉米脏辫,对着电脑紧张忙碌着。

    “稳住稳住——前进前进前进——喔哦,主菜来了!这样就想挡住宾加大人吗?”

    在这间唯有他一人的房间里,脏辫青年不时自言自语,发出嘀嘀咕咕或者嘻嘻哈哈的古怪笑声,伴随着闪烁的屏幕光线,给这个密闭的空间平添了几分诡异气氛。

    “卡米洛你可以的……卡米洛你是天才……宾果!卡米洛国王万岁!”

    脏辫青年举起双手,发出喜悦的赞叹。不过随即他的双手又放回键盘上继续敲打起来,专注的眼睛里反射出屏幕的冷光,很长时间都不眨一下,有种如同冷血动物的非人感。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吐了口气,表情好似蜡像变成活人一样又灵动起来。

    “我就说嘛,日本的警察不过如此,上次是我大意了……”

    脏辫青年嘴里嘟哝着,一手拿起手边的可乐灌了两口,一手拿着手机“啪啪啪”快速编辑好消息,将任务完成的邮件发送出去。

    邮件的接收者——朗姆看到信息,看向眼前来回踱步的皮斯克,面对他询问的目光,扯了下嘴角。

    “警视厅系统内那些名单和照片,只要打开就会激活病毒。保存在证物室的U盘很快会被销毁。另外一张备份的软盘被送去了警察厅,那里也会有人处理干净。”

    皮斯克停下脚步,看着他,“这样就能解决问题?”

    朗姆放下手机,拿过搁在一旁的冰桶,夹了几块冰块放进酒杯,倒满朗姆酒,听着冰块遭到酒液冲击轻微的声响,才不急不徐地回答:

    “对他们来说你只是个小人物,Pisco,和你一起被拍到照片的人,还有名单里的人,才是真正重要的人物。对于保守秘密,警方高层比你更紧张。”

    “所以呢?”被人正面嘲讽,皮斯克的脸色自然不怎么好看,但现在不是追究对方言辞是否不够礼貌的时候。

    “所以?动动脑筋,老朋友。”朗姆喝了口冰镇的酒,微微后仰,讥笑的表情也不知道是针对谁,“那些大人物不会允许有太多人知道秘密,除了作为证据保存的U盘,他们只拷贝了一张软盘。只要销毁这两样东西,你的问题就不是问题了。”

    “就这样简单?”皮斯克仍然还有些不置信。“那些看过照片的人呢?”

    “有人向我保证,只要没有了明面上的证据,这件事就不会再查下去。”朗姆看着他,摇摇头,“这很难理解么?比起想要从你入手调查下去的人,还有更多人,比如说内阁那些个尊贵的先生女士们,会希望这件事能当作不存在。尤其是在刚刚完成众议院选举的当口。”

    说到这里,朗姆低沉地笑了两声,眼底掠过一丝阴霾。他放下酒杯,拿起桌上的雪茄点燃,眯着眼抽了一口,瞥向皮斯克阴晴不定的表情。

    “当然了,得等到我们在警方的人回复消息才算确定问题是否已经解决。如果你等不及,也可以找你的卧底去确认。”

    “我会的。”皮斯克沉声道。

    朗姆看穿了他收敛在面皮之下的矛盾情绪,笑了笑:“不要觉得这很容易,我可是花了大力气。为了你,我今晚出动了多名代号成员。”

    “是的,我得感谢你。你如此重视我们的约定,我也会信守承诺。你是把你的心腹都派出去了吗?”皮斯克看着他,目光闪烁,“销毁证物的不会是Curacao吧?警视厅的证物室防卫严密,她能安全撤退吗?”

    朗姆目光一沉,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发出低哑难听的冷笑。

    “谢谢关心,不过她的死活和你有什么关系?”朗姆看着雪茄明灭的火星,淡淡地说:“Pisco,从以前我就说过,我最讨厌你这种假惺惺的样子。既然我们达成协议,你最好重新学习一下,在我面前该如何说话。”

    皮斯克沉默了片刻,努力扯了扯嘴角,语气有些勉强地道:“抱歉,是我失言。我只是太过忧心这件事,希望Curacao能帮助我调查在电话机下藏窃听器的人是谁。”

    对于这种牵强的说辞,朗姆嗤之以鼻。当他正准备让对方充分认识到今时不同往日之际,手机的提示音急促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Curacao暴露了。——U】

    朗姆目光一凝,手指微动,在手机上打开一张电子地图的界面。只见地图上,有一个红点在缓慢移动。

    此时,红点指向代号为库拉索的年轻女子,正驾车在公路上奔驰。她一手把住方向盘,一手扯掉因为被子弹擦过而损毁半边的假发,露出一头柔顺的银色发丝。她神色冷静,然而身上未脱的警服,晕出一滩血色的印迹在缓慢扩大边界。

    可是库拉索没有时间处理伤势,更没时间去想为什么今晚原本十分顺利的行动,会突然被人发现。眼下当务之急,她必须尽快摆脱后方警车的追踪,才有机会安全撤离。

    伴随着“滴滴滴”的手机提示音,亮起的屏幕弹出了来自朗姆的消息。

    【去码头。——Rum】

    库拉索知道,朗姆所说的“码头”,特指他私有的一条海上走私航线设置在这里的固定交接点,可以通往东南亚一座近海岛屿。其实离她最近的,本该是组织所属另一条运输线的码头,但她明白一旦去那里,必然会被琴酒知道,而这是朗姆绝对不容许的。

    在脑海里计算了一下路线,库拉索没时间回复消息,目光盯着前方保持匀速行驶的集装箱卡车,以及对面车道从相反方向正快速靠近的另一辆装满货物的卡车,最后扫了一眼后视镜中越来越近的警车,忽地踩下油门——

    眼看前方的集装箱尾部在视野里迅速变大,逆向车道的卡车即将与集装箱卡车在不同方向的并行车道上相遇,库拉索准确抓住它们并排的刹那,猛打方向盘!伴随着轮胎与地面刺耳的摩擦声,车头陡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瞬间切到了对面车道,在一片刹车声和碰撞声中,几乎擦着相邻车道的车身,蹿入了前方的车流。

    第242章 合作愉快

    “滴滴——”

    “哔哔——”

    交织成片的汽车鸣笛声,昭示了彻底瘫痪的道路状况。

    留着一头玉米脏辫的非裔青年皱眉,听到司机用日语嘀咕“前面好像出了车祸,这下糟糕了”,把头钻出降下的车窗,看了眼道路前方纹丝不动的车流,给他的上司发去自己所在的位置,丢下一张现钞便拉开车门,拎着书包迅速下车步入了人行道。

    上司朗姆很快给了回复。

    【到这个地址,Bourbon会来接你。——Rum】

    脏辫青年环顾四周,确认了地址所在的大致方向,背上背包拐入了一条巷道。五分钟后,他出现在几个街口外的一家便利店中,一边装作挑选商品,借着货架掩饰身形,一边用眼角余光透过便利店的玻璃墙面,不时观察着外面的情形。

    过了一会儿,一辆摩托车停在了便利店外。驾驶摩托车的年轻男子摘下头盔,露出一头带着混血特征的金发和一张出色的面容,隔着玻璃墙与他对上了视线。

    脏辫青年大刺刺地拿着挑好的东西去收银台结账。店员的目光从他放到台上的饮用水落到化妆用品和发卡上,没有丝毫异样地保持着礼貌的微笑,报出了应付的金额,并将东西逐一装进袋子里。

    片刻后,脏辫青年拎着印有便利店商标的塑料袋走出玻璃门,像是与金发男子十分熟稔般挥了下手,自顾自走到摩托车后座。

    “这家店没买到波本威士忌。”脏辫青年似乎有点失望地说。

    “不要想着在便利店买到这种酒。要么去我那儿,虽然没有波本,但有宾加,你介意吗?”金发男子也用闲聊似的语气道。

    “当然不,其实我更喜欢宾加的口感!”对上暗号的脏辫青年咧开嘴笑着,露出一口大白牙。

    安室透面带着标准的波本笑容,将另一个头盔扔给他,低声确认:“去机场?”

    “对,机场。”脏辫青年点点头,跨上后座,嘴里嘀咕着:“其实从这里去码头更近,不过那条航线的船一点儿都不舒服……”

    “码头?”

    “啊,有个码头能坐船离开日本。”脏辫青年漫不经心地应道,却没有继续展开这个话题。

    安室透也谨慎地停止追问,只提醒了一声“坐稳”,便开动马达飞驰而去。他骑着摩托车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小道,避开拥堵的车辆朝机场的方向前进。

    远方不知哪个街区,隐隐有警笛声连绵不止。

    “这是出什么事了吗?”

    在一个路口等信号灯时,安室透随口问。

    “可能出了车祸吧?”坐在他身后的脏辫青年,拿着手机“啪啪”按着,隔了一会儿忽然又用肯定的语气重复道:“果然是出车祸了……都怪那个女人。”

    说到最后一句他的声音极轻,更像是自言自语。安室透只捕捉到“女人”这个词,不过他听出了抱怨之意,大致猜到了内容,并暗暗记下。

    代表通行的信号灯亮起,安室透一边载人在道路上飞驰,一边思索着朗姆发来的消息。

    这又是一个突如其来的接应任务,他对组织成员的认知因此多了一个名为“宾加”的酒名代号。但从他之前加入组织后明里暗里打听的信息,这个代号从未出现过。

    或许……这是一个连琴酒都不曾听过的代号?安室透莫名有种直觉。想起当初跟着威士忌来日本制造混乱的那几瓶威士忌,假如宾加这个代号直属于朗姆的话,那么这人之前不在日本,如今跟着朗姆突然出现也就说得通了。

    现在朗姆让他接应这位,是否代表他在朗姆那边的地位进一步提升了呢?

    不,也可能只是恰好他离宾加更近……安室透转念便又否定了自己的推测,提醒自己不要掉以轻心,朗姆愿意用他,和朗姆是否信任他无关。

    一路上信号灯几乎都未再阻止他们通行,虽然对处处堵车的汽车而言已经失去了维护交通秩序的作用,但对摩托车来说格外顺利。等他们一路风驰电掣赶到机场外,比预定时间提前了十来分钟。

    不过安室透在远离机场大门的道路边就停了下来,远远地他们看见机场外停着比平时更多的警车,几个入口处都有警察站在那里。他们的视线不时停在走向入口的外国人身上,偶尔会上前同一些深色皮肤的旅客交谈。

    “似乎不太妙呢,他们是在找你么?”安室透转头问:“需要换个方向吗,比如去你说的码头?”

    “用不着,这点小事怎么难得倒我。”脏辫青年左右看看了,示意他朝不远处某栋建筑后停着一排汽车的方向驶去。

    脏辫青年跳下摩托车,找了一辆停在监控死角位置的汽车。从安室透的位置看不到他的动作,就看见他在车旁停了片刻,便一把拉开车门,坐进车内。

    “帮我看着点。”

    脏辫青年一点不客气地要求道,随即关上车门。

    车窗玻璃贴着防窥膜,安室透看不清里面的人在做什么。他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又放回口袋。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车门打开了,走下车的却是一个非裔混血少女!她的辫子头分成了两个发髻,别着在便利店买的新发卡,眼周涂了橙色的眼影,厚嘴唇上了一层发亮的啫喱质感唇彩,显得十分性感可爱。她上身穿着一件白色高领衬衫,领口系着一只黑色蕾丝蝴蝶结,严严实实挡住了喉咙部位。外加一件香奈儿的白色边短款外套,袖口同样有黑色蕾丝花边,下身则搭配了一条宽松的灰色牛仔裤,使得她看起来像个青春靓丽的外国女学生。

    安室透瞧着对方,有好几秒没说话,半晌才确认般地发声:“Pinga?”

    “是我。”外国女学生用男声回答,下一句则变成了女声:“这些东西你处理掉。”

    安室透接过他递过来的便利店袋子,里面的东西被换成了他原先那身衣服。

    “你准备用这个样子出境?”

    “我现在是卡米拉·麦凯恩,”外国女学生扬了扬手中的护照,“这张脸和护照上的照片没有差别。”

    随后“她”背好看起来有些沉的背包,用女学生活力四射的语气朝他挥手告别。

    “谢谢你送我过来,Bourbon,合作愉快!”

    安室透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加入赶往机场入口的人流,从警车和警察们之间穿过,毫无阻碍地走进机场大门,暗暗咬牙,克制住了现在就报告上级抓捕对方的冲动。

    外国女学生打扮的宾加不知道“合作愉快”的同僚在背后用了多大自制力才放过他,他一边发消息报告给朗姆已顺利抵达机场,一边目光扫过大厅显示屏寻找自己的航班信息。

    所以他自然也不会看到,在他身后一个有着一头暗红色头发、戴着眼镜也遮不住黑眼圈的男人,看了他一眼。

    男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提着黑色的电脑包穿过机场大厅,一路穿行绕到出口外的停车区,最后登上了一辆黑色的保时捷。

    第243章 意外相遇

    库拉索靠着墙壁,将身体隐藏在黑暗中,努力调整着呼吸。

    入夜后的温度有助于她保持清醒,但从自己呼吸的灼热感中,她知道体温仍然在缓慢攀升。

    库拉索暂时甩脱了追踪的警车,但并不代表她已经安全。事实上,她的情况并不那么好。她的枪半路就打空子弹了,驾驶的车辆也报废了,她后来又被直升机盯上,最终是依靠撞车引起的爆炸吸引警方注意,这才跳河脱身。眼下她只剩一把利刃防身,原先随身携带的一些东西包括急救药品,大都已遗落在半途。

    在警视厅的行动被发现后,撤离过程中她中了一枪。虽然她反应及时避开了要害,但她为了摆脱警察追捕耗费了太多时间,失血量超出了预计。尽管她已经做了简单包扎,子弹也侥幸没留在体内,可是开始发烧的身体给出了急需治疗药物的信号。

    库拉索看了眼原本要去的码头方向,又环顾四周,辨认着自己所处的街道,与脑中的地图对应起来。她的处境称不上好,但也没到最糟糕的地步。这里已经离她要去的目的地码头不远,只不过眼下这个时间点,警方还没停止搜索行动,她随时有暴露的可能,前往码头还需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在此之前,她必须先找一个地方处理伤势,调整身体状态,以免影响之后的行动。

    库拉索想了想,扶着墙站稳身体,朝着刚才观察环境时发现的目标建筑走去。对照她事先记忆的地图,这片区域因为靠近码头,多为贸易公司和办事处用地,住宅不算多,就近也只有一家名为“山田内科”的私人诊所。

    库拉索尽量避着人,从没有摄像头并且少有人通过的小道穿行,迂回地到达了挂着山田诊所铭牌的建筑。

    此时已经过了诊所营业时间,大部分房间的灯光业已熄灭,只有二楼有个房间亮着灯,似乎还有人在。

    库拉索观察片刻,来到诊所后门,利落地撬开门锁,从一扇供员工通行的灰色铁门进入。一路上她注意到了标注着安全出口的指示牌,快速记下张贴在门后的方便病人和家属阅读的诊所内部分区示意图,很快找到了存放药品的房间位置。

    库拉索潜入了药房,打开一支迷你手电,忍耐着失血和体温上升后的头晕,在货架之间移动着,翻找她需要的药物。

    视野里的图像渐渐叠出了重影。库拉索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点,微弱的光线下她的面容看起来一片冷白。她快速地挑了两盒抗生素和止痛药,但伤口还需要清创和包扎,她开始变得迟缓的脑子艰难思考着酒精和绷带可能的位置,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了极轻的开门声——

    库拉索猛地转头,一阵晕眩在她来不及做出反应前淹没了大脑,随即,她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

    不知过了多久,库拉索从迷蒙中逐渐恢复了意识。但应该不会很久,她想。她接受过针对性的特殊训练,不论因为受伤或者药物原因昏厥,她都能以远比普通人更短的时间清醒过来。

    此刻已然完全清醒的库拉索,却依旧保持着闭眼状态,并且控制住眼球下意识的转动。

    她感受到自己躺在床上,四周很安静,耳边能听到有隐约的汽车驶过的声响,似乎是隔着窗户玻璃传来的。

    她从手掌下床单的触感,左手臂轻微的刺痛和微凉的温度,空气里的消毒水味道,以及伤口大幅缓解的疼痛,判断出自己应该还在这家诊所,并且伤势经过了专业的医疗处理。不过她的手腕似乎并没有被固定住,更没有被手铐铐住,这说明她的身份暂时还没被曝光。

    有脚步声传来,鞋跟敲击地板的声音,像是女士皮鞋。

    隔着眼皮,她模糊感受到有什么挡住了光。

    库拉索保持着呼吸的节奏,眼皮小心地撑开一条缝隙。狭窄的视野里,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正以身体的侧后方对着她,查看打点滴的剩余药液量。

    数秒之后,女人似乎打算离开,在对方背对她的瞬间,库拉索身体猛地弹起,一把抽出手背上的针头,带出一串血珠,同时手臂从后方勾住对方的脖子用力压制住,将针头的尖端定格在了离对方眼球不足一厘米的位置。

    不过眨眼之间,她就已彻底控制住了局面。

    “啊!”除了遭遇突然袭击时发出了一声短促而惊讶的叫声,被胁持的女人理智地及时收住了音量,用听得出来努力维持的冷静,以及温和得没有丝毫反抗意图的语气,轻声说:“你,你这么快就醒了吗?”

    库拉索没有说话。她打量起四周,从窗户看外面的街道和建筑,可以确定这里确实还在山田内科诊所里。不过她所在的这间房间不像病房,更像一间办公室。

    “你……流了不少血,还需要继续输血。”女医生又出声道:“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的,不然我也不会救你了,不是吗?”她的语气有点像在哄小孩。

    “不要说话,除非我问你。”库拉索低声道,她的声音平和,似乎也没有威胁之意,但能让人听出她是认真的,“你是谁?”

    女医生用一种平静的、带着安抚意味的语调回答:“我叫新出,新出千晶。”

    “你是这里的医生?”

    “不,我是来帮忙的。这家诊所的山田医生是我的同学,他最近遭遇了意外,这段时间都无法来诊所,所以拜托我帮忙,替他给几名已经预约好的病人看诊。”

    新出千晶态度十分配合地回答,声音不急不徐,只不过呼吸略微有点急促。

    “你怎么发现我的?”

    “我本来准备离开了,但发现一楼后面那个安全出口的门关上了……你可能不知道,这个门在下班时间后通常是打开的,最后一个从员工通道离开的人只会锁住外面那扇铁门。”

    库拉索怔了一下,随即心里微微懊恼自己受伤后反应能力下降,从安全出口到药房,忘了观察原先的出口状态,下意识地随手就将门合上了。

    “对不起,你勒得我有点喘不过气来,可以、可以稍微放松一点吗?”新出千晶轻声求助。

    库拉索顿了下,略微松开手,听着女医生放松下来的呼吸声,又问:

    “你发现我之后,做了什么?”

    “我只是给你包扎伤口、输液还有输血。”她像是知道库拉索真正想问的是什么,又自觉地补充道:“你放心,我没有报警,没有叫警察,也没有告诉任何人。我看你受伤了,就先给你治伤,毕竟我是个医生。”

    可是库拉索并没有放下怀疑:“为什么没报警?”

    第244章 经验丰富的新出医生

    一个能用专业手法为她处理伤口的医生,会看不出那是枪伤吗?正常人发现枪伤,第一反应不是报警吗?以及,另外一个重要的问题是——

    “你一个人,又是怎么把我搬到床上的?”

    库拉索平淡无波的声音透着一层寒意。在她看来,这名女医生虽然称不上弱不禁风,但也不是那种更有力量的体型。目测她的骨架和体重都在亚洲女性的典型身材范围,照理要移动一具比自己更高且已失去知觉的身体,一个人是很困难的。所以库拉索忍不住怀疑,这个地方是否还藏着别的什么人?

    对于不速之客一连串的问题,新出千晶表现得很冷静,至少从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慌张。

    “我只是……不了解你遭遇了什么事,我想,至少等你醒来问一问。”她这么回答。但她没说的是,这是因为最近她有过类似的遭遇,提醒了她需要帮助的人不一定愿意报警。

    然而这样的话,显然不能说服库拉索。

    “我受的是枪伤。”她冷静地指出,微微偏头,用手臂的皮肤感受着被挟持者颈部的脉搏——通常心跳的变化,能作为一个人心理和情绪表现的参考。

    “是的,我知道。其实,这不是我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我以前在国外留学的时候,到医院和私人诊所实习,和日本不同,在枪支管控并不严格的国家,受枪伤的病人就算不常见,但也不算稀奇。”

    新出千晶保持着温和而平缓的语气,以至于只是听她说话,根本感受不出她现在是受到生命威胁的状态。

    “这方面我的诊疗经验比一般医生要丰富得多,可惜在日本似乎也不适合填写在个人履历中。啊不过,我没想到你会醒得这么快,你的身体素质很棒呢。”

    库拉索粗略估计了一下她的心率,可能有轻微的紧张,总体倒还平和。紧张是普通人受到威胁的本能,保持平和的情绪说明她说的大概率是实话。

    “至于怎么搬动你,哦,不要小瞧我,我毕竟是医生呢。医生的工作很忙碌,没有体力可不行,为了能更好地胜任这份职业,我平时可是一直都有在健身哦,抱一个女孩子的力气还是有的。”

    新出千晶说到“女孩子”这个词时,语气还带着一点俏皮之意,仿佛她只是面对一个年轻的后辈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

    “好吧,其实我只是找了一张推床,把你架上去而已。我确实没有能力把你移动很远,所以,你大概没发现,这里不是病房,是药房里间的办公室。”

    库拉索闻言,再度仔细打量起四周,以便确认她提供的信息,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

    在她观察环境的时候,新出千晶只安静了片刻,忽而出声道:“那个……我闻到了血腥味,你的伤口,是不是又出血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医生对患者反射性的关切。

    “你的伤势不是很严重,但也不轻。你醒过来前我刚给你换了绷带,止血药还没完全起作用,你需要好好休息,在伤口完全结痂前不要太用力。”或许是出于职业本能,她顿了一下又问:“可以让我再帮你处理一下吗?我保证不会做多余的事。”

    库拉索没有出声。她当然知道自己的伤口又崩开了,即便她接受过忍耐疼痛的训练,但那不代表她不会感到疼痛。

    “你在担心我欺骗你吗?我想,我只是一个普通医生,不论我要做什么,以你的身手就像刚才那样,根本不会给我反应时间,对吗?”女医生柔和的音调总给人一种奇妙的安稳感。

    库拉索沉默片刻,终于放下手中的针头,松开禁锢她颈脖的手臂,坐回床上,一言不发地等着她来处理伤口。

    新出千晶缓缓地吐了口气,随即朝她展露出一个释放善意的笑容。

    “请稍等。”女医生毫不设防似地将自己的后背对着库拉索,快步走向不远处的柜子,没一会儿她返身回来,手里拿着一个放置药品和纱布的托盘。

    她来到库拉索旁边,小心地拆开染上血迹的绷带,重新为她的伤口进行清创和包扎。

    “你别看我是一个内科医生,其实连一些常见的外科手术我也能做哦。”

    女医生弯着腰,一边动作轻柔地为她上药,一边如同聊天一样轻声说:

    “我在国外的导师,认为能熟练掌握几种外科手术是做他学生的基础。为了能用最短时间掌握这些,我只能硬着头皮跟着一位外科医生实习……”

    库拉索听着新出千晶随口抱怨起国外求学期间遭遇的那些一言难尽的病人,就好像她和她是十分熟稔的关系,即便始终没有放下戒备,在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时候,她的眼神已不知不觉变得不再那么冰冷。

    她看着女医生为她处理好伤口,在对方开口提出为她继续输血时,摇了摇头,趁着她转身收拾药品的刹那,扬手一记手刀——

    手刀不轻不重地击打在新出千晶的后颈部位,能瞬间致使对方昏迷,但又不会受伤。

    库拉索扶住女医生倾倒的身体,与她交换位置,将对方放到了床上。随即她抬手将散乱的长发重新绑好,沉默地看向失去意识的新出千晶,目光滑落在了她白皙的脖子上。

    人体的咽喉部位很脆弱,只要轻轻用力,就能迎来终结。

    库拉索知道,按规矩她应该杀了女医生。虽然她还戴着遮掩异色双瞳的隐形眼镜,但她的脸和发色,也都是容易被记住的特征。留下一个与她有过近距离面对面接触的目击者,在她还没完全脱险之前,绝不是明智之举。

    但是她伸出的手在新出千晶的脖子上停顿片刻,又收了回来。不管怎么说,女医生确实帮助了她,她心想,就当作感谢她治疗的报酬吧。

    “谢谢你,医生。”

    库拉索对着昏迷的医生轻声说道,旋即转身快步离开了诊所。

    窗外,她灵活的身影借着建筑物的遮掩快速穿行。夜幕披在她的背影上,远远看去像一只似真似幻的黑鸟,飞快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下。

    第245章 打扰别人睡觉是很失礼

    昏黄的路灯光芒坚定地穿过夜色,却没能穿透道路旁树木层层叠叠的枝叶,最终通过折射跃入树下一座封闭式电话亭的玻璃门,暗淡的光线只能勉强照出正在使用电话的人下半截模糊的身影。

    安室透就靠在电话亭的内侧,他站立的角度恰好将面容掩盖在光线映照不到的黑暗中,这使得他的眼睛更容易观察到光线更明亮的电话亭外的情形,若是有可疑人员靠近能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上司的声音从他手里握的听筒传入了耳中。

    “枡山宪三?”

    安室透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的发音,以便确认没有听错信息。

    “是的,调查这个人,以侦探的身份。”

    安室透听懂了暗示,这是一个要是被发现就一定不会存在的任务。

    “是关于什么?”

    “那份名单,”那边顿了一下,补充道,“完整的。”

    黑暗中,安室透的瞳孔微微收缩。

    听筒那边的声音简单解释了一下吞口重彦私人会所完整客人名单的来由,以及和枡山宪三的关联。在听到“毛利小五郎”这个名字时,安室透想起在警视厅做笔录时见到的那一幕,顿时恍然。

    “上面只是要求警视厅停止调查,但没说禁止私家侦探调查。不管你能查到什么,都只是作为一名侦探提供的情报。”上司在“侦探”这个词上加重了语气。

    安室透略一思索,便明白了背后的文章。这份名单太致命了,就算是警察厅也不能轻易做主。不过按上司的要求来看,就算他们迫于各方压力停止对吞口重彦私人会所幕后关联者的调查,警察厅高层对此事的处理意见显然也并不一致。

    “这件事,以你现在的身份有便利之处,才会交给你。但这不是必须执行的任务,不用特地去调查,只需要你平时多加留意就行。”对面的人显然清楚事情的危险性,特意提醒道。

    “是,我明白。”安室透理解上司的意思,他也相信自己不会是唯一的人选,一定还有不知道的同僚暗中接到了同样的要求。

    电话亭外的马路上,一辆警车缓缓驶过,不过警车灯并没有亮起。

    安室透看着警车消失的方向,想起接应宾加时路上看到的情形,心头一动,问道:“今晚是有什么情况吗?我在机场看到很多警察,还听说出了严重车祸。”

    “警视厅出事了。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这个时候找你?”

    听筒里似乎有打火机弹开盖子时清脆的声音,安室透甚至能想象对面那人点烟的样子。

    上司不仅是他的直属上峰和联络人,也是他在警察厅接受卧底训练时的总教官。按照上司的说法,这是为了培养卧底同联络人之间的信任和默契,他们相信这关系到降低暴露的风险,并且在关键时刻能把重要情报传递出去。正是因为这样,他熟悉上司说话语气背后的细微情绪、平时的动作姿态乃至各种小动作和习惯。就好比现在,他也能感受到对方的压力很大。

    “有人闯入了证物室,被发现后在逃避追捕时造成了重大事故,导致交通瘫痪。”

    安室透手指下意识摸索了一下话筒,又问:“闯入者抓到了吗?”

    “到现在还没消息,说实话我不乐观。”从淡淡的语气里可以听出上司的不满。

    “和那份名单有关?”

    “是的,关系那份完整名单的证物失踪了。”那边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如果你在那边的情报渠道能打听到消息,可以提供给警视厅。目前确认闯入者为年轻女性,以伪装身份潜入,可惜监控没有拍到她的正面,她逃脱时放火烧了存放名单的证物室。”

    安室透回想起宾加说的话,心中犹疑。

    “怎么?你知道点什么?”只是短暂的沉默,却让他的上司立刻意识到了他反应的不寻常,讶然问:“难道,这次也和那个组织有关?”

    “我不确定。”安室透斟酌着用词,尽量不遗漏信息地描述了今晚接应宾加的整个过程,然后补充道:“我之前从未接触过Pinga,他非常警觉,我也不能多问。不过,如果他是Rum的人,据我所知,Rum的心腹Curacao就是一名女性成员,我怀疑Pinga口中的‘那个女人’有可能指的是她。”

    这回轮到上司沉默了。半晌,他似乎想到什么,忽然说:“除了这名闯入者,警视厅内部网络还遭遇了黑客入侵,所有电脑中的名单和照片都感染了不知名的病毒,已无法复原。”

    安室透微微一怔,“您的意思是说,没有‘名单’了?”

    “确切地说,没有‘证据’了,除了看过那些东西的人记忆里的名字。”听筒那头发出了类似喷吐烟圈的气声,“如果从这件事对谁有利来推断,名单和照片里的每一个人都有嫌疑。假设,闯入者真的和你在的那个组织有关,那么需要确定他们受到谁的指使。”

    安室透顺着这个思路,飞快思考着朗姆可能的动机:派人销毁名单,是因为名单里的人和组织有关,还是名单上的某人暗中下的悬赏任务?

    “还有一种可能,也许是组织想要利用警方获得完整名单。”安室透仿佛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接着他又想,烧毁库房是为了消灭物证,用黑客手段入侵警视厅内部网络也是为了清理证据,在闯入者是库拉索的前提下,扮演黑客的又是谁呢?

    随着这个问题,安室透的脑海里自然而然浮现出宾加那张忽男忽女的面孔。朗姆让他接应宾加,是否说明宾加也参与了这起行动?难道他是一名黑客?这倒不失为一个调查宾加真实信息的方向……

    “这些都有可能,我们需要更多的情报佐证。但还是那句话,以你的安全为先。现在还不到拼尽一切的时候。”

    “是,您放心,我会小心的。”

    结束了通话,安室透没有急着离开,托着下巴盘算起接手的任务该如何进行。

    跟着朗姆没几个月,他已经察觉到朗姆指派任务很少通过组织内网。或许曾经威士忌当众的嘲讽有一半是事实,朗姆对电子设备和通讯技术的态度是回避的。但以他的感觉,与其说朗姆排斥这些科技设备,不如说以他多疑的性格,不信任新技术。

    可是这并不代表他不会利用它们,安室透有时会忍不住怀疑,这是不是又会是朗姆的一种伪装?

    在安室透接触过的组织成员中,朗姆和他的手下仿佛浑身都浸满了秘密,想从这位组织高层手中直接套取情报无疑不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