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神秘基地
前方的岔口又出现了两条左右通道,一眼都看不到会通向何处。
“……我感觉像在树枝里走。”藤崎燎咽了咽口水,小小声地说。
不过平时他说话的对象,此时与他还隔着一个人,所以看起来像他对着巽夜一的背影在说话。
他们一行四人,榎本佑三走在最前面,因为要探路的关系,不时会与他们拉开距离。因此藤崎煌走在了队伍的第二位,而藤崎燎坠在队伍末尾,他们两个像夹心饼干的两片饼干,把巽夜一夹在当中。
“好像蚂蚁一样……”前面传来了藤崎煌同样小小声的回应。
巽夜一一边走着,一边不时用手抚着头发。随着密道深入地下,或许是湿气较大的缘故,原本散在脖子上的发丝变得有点重,总觉得有些碍事。
藤崎煌忽然回过头,小声问,“我有带发绳,要帮您把头发整理一下吗?”
巽夜一停下脚步,转过身。
藤崎燎也跟着停下,瞧着藤崎煌手指灵巧地将BOSS的头发扎成一束,撇了撇嘴。
最前方的榎本佑三往两边看了看,又审视了一下地道路面,回身对巽夜一道:“BOSS,我先去左边看一下,请您在这里稍等。”
随后他的眼神扫过藤崎煌以及站在最后的藤崎燎。
藤崎燎远远朝他做了个鬼脸。
藤崎煌则对着他做了个“放心”的口型。
“哦,去吧。”巽夜一说道,低头调整着左手的手套。
榎本佑三走进左边的岔道。
进入通道后,他不时环顾着四周的环境,时刻保持着警惕。一路走来,这些通道似乎长得都一样,唯一能感受到在接近目的的差别,是空气中的湿度和头顶灯管的损耗度——越是往里走,顶上损坏的灯管比例越小。
榎本佑三顺着通道前行,拐了几个弯后,忽然站住了。
前方的道路到了尽头,这段无比曲折的地道终于见到了终点——那是一扇足有五六米高、形似地下金库的钢门。门锁的位置是一个直径半米的金属圆盘,中心还嵌着一块巴掌大的数字键盘,似乎需要输入密码才能解锁。
不过,它现在是开启的状态。
是的,门被人打开了,而且尚未阖上,数字键盘上的指示灯还亮着代表可通行的绿光。
榎本佑三心头一紧,打开对讲机低声说了一句:“发现入口,但有人员进入痕迹。先不要过来,等我消息。”
“收到。”耳机里传来了藤崎煌的回应。
榎本佑三收敛心神,调整了一下呼吸,加快速度上前,从半开的钢门一闪而入。
另一边的岔口前,原地等待的巽夜一见藤崎煌关上对讲机,抬手指了指右边那条岔道,说:“我们走这里。”
“……”藤崎兄弟仿佛没听懂他在说什么,齐齐看着他。
巽夜一的头发被发绳固定住,露出了脸颊的轮廓,这让他看上去反倒更冷淡了一分。他双手插兜,如同出门逛街一样,径自越过藤崎煌,朝着右侧通道走去。
“呜……”藤崎煌和藤崎燎顿时大惊失色,却硬生生将就要脱口的惊叫又咽回去,手忙脚乱地赶上BOSS,不敢让他再脱离他们的防卫距离。
“可、可是,佑三让我们、我们等消息……”藤崎燎终于憋出声,急得都有些结巴了。
“他让我等消息,我就要听话吗?”巽夜一撇头看向他,微笑着反问。
他的眼睛闪过一轮恍若暗金的光泽。
藤崎燎直觉地闭上嘴,他总觉得现在的BOSS似乎哪里不一样。他同前方的藤崎煌飞快对了一眼,垂下眼睑,避开巽夜一的注视。
巽夜一轻声嗤笑,继续向前。他踩着意识深处齿轮转动时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每一步都踩在它响起的高亢之音上,不紧不慢。
绚丽的熵在他的眼前铺展,取代视野里所见的一切,跨过物理的时空距离,超越了大脑的三维成像,以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为他揭开了答案——
左边和右边,需要选择吗?
不,每一边都是正确的路。整个地下研究所此刻就呈现在他眼前,像是一个由层层线条构建与平面的堆叠,但它左右的形态和光色都如出一辙,如同从最中间页打开的一本书。
既然左边已经有人过去了,那么,他就从右边进去好了。
他愉快地做着决定,踏着节奏奇妙的步伐,一路不停,每一步都不假思索,倒显得跟着他的双胞胎慌慌张张,毛毛躁躁。
最后他停在了通道尽头,站在了一扇高大的钢门之前。当然,因为这边还没人进去,它是紧闭的。开门的金属圆盘上,用来输入密码的数字键盘闪烁着红色的指示灯。
他用掌心捂了下眼睛,隔着手套也能感受到眼球的温热,再睁开,视野恢复了正常。
“呃……”藤崎燎和藤崎煌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左边的这个张了张嘴,给右边的那个使了个眼色。
藤崎煌鄙夷地睨了他一眼,随后轻声问:“BOSS,这个怎么开门?不知道密码是什么。”
“没关系,会有人知道。”巽夜一研究了一下数字键盘,从兜里掏出手机。
虽然用洞察之眼也能解决问题,但有趁手的工具为什么放着浪费?
“哎?”藤崎燎眨巴下蓝绿色的眼睛,没明白——这里不是信号不好吗,手机还能用?
漆黑的屏幕微微亮起,从暗到亮浮现出一只光滑的鸡蛋轮廓。鸡蛋在屏幕上晃了晃,当巽夜一把手机贴上数字键盘时,鸡蛋整个变成了金黄色。
“啊这……”藤崎燎转头,压低声音问藤崎煌,“这是烤熟了么?”
就在这时,数字键盘的按键灯毫无秩序地相继亮起。
藤崎燎微微吃惊地看着它发出“嘀嘀嘀”的轻鸣,持续了好一会儿又蓦地变成一声“嘀——”的长音,几乎同时红色指示灯转变为绿色,接着就听“咔”的响动,紧跟着沉重的钢门“嘭”地一声,自动打开了。
“哇哦……”藤崎煌也眨巴了两下眼睛,眼睛发亮地看着手机屏幕上那颗又变回亮白色的鸡蛋,“是Season干的吗?好厉害!”
虽然惊叹于BOSS的手机居然真的能开锁,但双胞胎也没忘记他们的职责。藤崎燎当先一步推开门,藤崎煌则坠在最后,向后警惕地扫了一眼,确认没有异常。
三人先后通过大门,藤崎燎抬眼打量着里面入目的景象,感叹道:“看起来像好多年前的那种战时基地……”
门后又是一条宽阔的通道,至少有双车道那么宽。但是顶部距离地面很高,而且纵深很长,淹没在黑暗中,在门口看不出尽头有什么。墙壁和天花板都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入眼只有灰白的钢筋水泥和冰冷的金属板,不知道是多少年以前建造的。
随着他们向前移动,通道上方的天花板一块一块逐一亮起,比他们先一步无声地延伸到深处。这时他们才看清,通道里面两边墙壁有不同的门和出入口,不知连接何方。
巽夜一目光扫了一眼天花板与墙壁边缘的痕迹,大致确定这应该是后来修缮过的,而且看材质,是近几年才出现的建筑材料。
“BOSS,我们要往哪里走?”藤崎燎率先走了两步,就尴尬地站住了,回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他其实有些紧张——这种地方,怎么那么像恐怖片里会有怪物冒出来的场面啊?偏偏四周除了隐约能听到排风扇转动的嗡嗡声,安静得过分!
“往前走。”巽夜一淡定地道。
他跨出一步,经过藤崎燎时,右手顺势按了下他的脖子,“别挡道,跟在后面。”
藤崎燎吓得缩了下脑袋,慢半拍地捂着颈后,蓝绿色的眼瞳睁得溜圆。
藤崎煌翻了个白眼,看不过去地拍了下他的头,低声斥道:“发什么呆,快跟上!”
双胞胎兄弟匆匆忙忙地跟在巽夜一身后,同时心中升起深深疑惑——
为什么BOSS好像对这里很熟悉的样子?
他们三人一路笔直往前走,走到底看到了一架老式电梯。电梯的轿厢如同囚禁猛兽的铁笼,不过门上同样配着一个看起来同大门口相似的数字键盘。
巽夜一再度用手机解锁密码,拉开铁门径直走进去。
藤崎煌和藤崎燎连忙跟入,看着铁栅似的门重新锁上,随后整个轿厢“咣当咣当”开始下降,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知所措。
电梯下降花了不少时间,不知道是因为它本身的速度不快,还是因为下降的高度更深。透过“笼子”的栅格,隐约能看见它经过了至少三层楼。但因为除了电梯内有不够明亮的灯管照明,外面都是漆黑的一片,看不清更远的环境。
直到铁笼似的电梯轿厢振动了一下,发出“咣当”的声响骤然停住,随着数字键盘响起“嘀”的提示音,电梯门打开了。
外面的走廊瞬间大亮,白炽灯的光投落在双胞胎蓝绿色的眼睛里,反射出一片惊讶。
“好大……同上面好像两个世界……”藤崎燎与他的兄弟咬着耳朵。
巽夜一跨出电梯门,看了眼四周。
藤崎燎的形容倒是没错,同进口那一层只看到一条通道相比,这里入眼更像一个足球场大小的广阔空间,而它的高度足以容纳大型客机。
整个空间的布局风格与入口的第一层截然不同。它看起来更像现代建筑,不,或者说是未来建筑。一道道透明或不透明的白色隔断,分割出不同区域。有的区域看起来像实验室,有的区域放置着许多不知用途的设备,还有的区域则完全封闭无法窥探。
但所有这些区域都是围绕着空间中央的巨大圆柱体排列。说是圆柱体,其实它更像一个圆形的封闭仓库,顶天立地地伫立在中心位置,仿佛支撑着这一层整个空间。
有趣的是,即便能一目了然地看见圆柱体所在,可是想要到达它那里,却没有直达的通路。周围那些区域的房间,就好像特意围绕着它建造的迷宫。如果不是熟悉这里的人,从电梯出来,根本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BOSS……”藤崎煌看向巽夜一,所以BOSS知道该怎么走吗?
巽夜一看了一眼手机,屈指敲了敲屏幕。
黑色的屏幕勾勒出亮白色的鸡蛋,鸡蛋晃了两下,渐渐又转变成了金色的蛋。紧接着屏幕呈现出一幅俯瞰视角的平面设计图,同时一条带着箭头的红色线条,从左下角代表电梯的方块一直到图中心代表圆柱体的圆圈,划出了最短的通过路线。
巽夜一走向右侧距离最近的白色隔断墙,仔细端详了一下,伸手向下一抹,墙面中心一块活板下移,露出了又一面让人熟悉的数字键盘。他将手机贴上键盘,没过几秒,伴随着极轻的提示音,白色的隔断墙突然向两边移开,瞬间露出一段通道。
藤崎煌察觉到,BOSS那只手机的解码时间越来越短了。
巽夜一带着双胞胎,依照手机提供的路线图,快速向中央的“圆柱”走去。通过最后一段通道时,他甚至已经不需要动手拉开活板将手机放上数字键盘,在他走向它之际,通道门就自动打开了。
藤崎燎张了张嘴,眼里闪过惊异。
大概用了不到十分钟的时间,他们就快速抵达了空间中心的圆柱体前。
站在近处仰头看,它大得超乎想象,直径目测至少有三十米。从通道的出口走过去一段路,就能看到圆柱体上嵌着两扇门。门的样式和大小,与他们进入时的那道钢门很相似。
两扇门之间有一定的距离,但是就整座圆柱体来看,它们的位置很接近,几近并列。
“走哪边?”巽夜一出声道。
藤崎燎以为是在问他们,迟疑地说:“左边?”因为现在他站在左边,而藤崎煌站在右边。
巽夜一看了眼手机屏幕。
[右边有人。]
“那就走左边吧。”他勾了下嘴角,率先朝左前方走去。
“啊?”藤崎燎很想说“我随便说的真的可以吗”,眼见巽夜一的背影越来越远,忙不迭地跑过去:“您等一等!”
藤崎煌鼓了下脸,只觉得弟弟真蠢,跟着加快了脚步。
第552章 真是热闹
“喂,还活着么?”
听见声音的榎本佑三暗暗握住藏在衣服内侧的枪柄,睁开眼。
这是一个面容削瘦、眉目冷淡的男子,但法令纹比较明显,年纪至少在四十来岁,较为深刻的五官带着两分雕塑感的英俊。他留着长发,而且发色很浅,在脑后扎成了一个丸子头。
榎本佑三认得这张脸,他曾经跟踪了一段时间的目标人物——理化学研究所的木之下律博士。
“我没事……”
榎本佑三捂住头慢慢坐起身,忍耐着浑身的疼痛,不动声色地迅速将周围的环境收入眼底,同时昏迷前的记忆也飞快回笼。
进入大门后,他顺着门后的通道走,随后拐进了另一条通道,想要看看这个地方到底有什么。转进一条走廊时,他看到前面似乎有东西,尽管他靠近的时候保持着谨慎,但没想到那只是诱饵——他脚下踩中了某块钢板,脚底忽地一空,顿时掉了下去。
幸运的是,他没摔死。
这里看起来是个封闭的空间,地面离顶部很高,隐约能看到一排通风口似的方格,但四壁的水泥墙没有任何能攀爬的借力点。木之下律在距离他差不多对角线的位置,脚边有一支打开的手电。
他借着这点光亮检查了一遍身上的物品,还好,手表表盘虽然有裂痕但没坏。他看了一眼时间,确定自己没昏迷几分钟。随后慢慢动了动手脚,确认身上没有影响行动的伤势。
“这里是……”他尝试着对方交流。
“你来做什么的会不清楚吗?不要假装什么不知道的样子。”木之下律坐回地面,背抵着墙角,看起来一脸不好接近的冷淡。
但是榎本佑三知道,他没有放松警惕,他在悄悄观察自己。尽管对方动作得很隐蔽,但榎本佑三才是专业的那一个,他很容易就能发现他的真实意图。
榎本佑三掠开目光,以免刺激到对方。他的视线落在木之下律不远处的地上,一个黑西装保镖模样的男子躺在那里,闭着眼睛,胸口没有起伏。
他心中一凛。
“这位是……”
“死了。”木之下律冷冰冰地道,“你运气好,进来时应该没碰到那个女人。”
女人?“什么女人?”
榎本佑三想起了盯梢对方时曾发现的踪影,难道会是……库拉索?
木之下律嘴巴又紧紧闭上,仿佛刚才说话的人不是他一样。
榎本佑三在脑子里将零散的信息拼凑了一下,若有所悟。
他进来时这扇门是打开的,那么打开门的人是谁呢?而木之下博士显然与这个秘密的地下研究所有关联,最容易推算的可能,博士知道进来的密码,他口中的“那个女人”胁迫他打开了门,而保镖或许是试图救人的时候被对方杀害的。
“我进来时,门已经打开了,没有看到任何人。但是不知道踩中了哪里的机关,才掉到了这里。”榎本佑三坦诚地道,随即问:“那么,您知道如何能从这里出去吗?”
木之下律没有表情地审视着他,突然勾了下嘴角:“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榎本佑三还想劝说,蓦地抬头,看向空间上方。
整个空间骤然安静下来,这使得头顶处隐约而至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
有人来了!
降谷零已经尽量放轻了脚步,但这个地方太安静了,脚下的地板似乎是钢板连接的,他没法完全藏起声音。
这个地方很奇特,进入后只能看到一条通道,但走到通道深处,会发现两边连着许多出入口和不知用途的房间。
自从他拐入第一个弯开始,一路所见的房间与通道组成了一片迷宫。他现在经过的这条走廊,也不知道是通往哪里。他觉得,也许有点迷路了。
降谷零努力回忆着进入这里后走过的方向,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他好像……缺失了几分钟的记忆。
那天降谷零在波罗咖啡店发现了库拉索的身影。
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出现在波罗咖啡店,但能交到库拉索手里的任务,都绝不是小事。库拉索是朗姆真正的心腹,更重要的是,她在情报部门的权限很高,掌握着很多秘密。
降谷零因此将盯梢目标临时转移到库拉索身上,他这一次很小心,最终跟着她,发现了隐藏在这片森林里的地下密道。
不过当时为了避免被库拉索发现,他没敢跟得太紧。走进密道时,一路都没看见人。再后来,他就没有了记忆。
他应该是短暂地失去过意识,但这个时间不长。只是他回过神后,却完全想不起他遇到了什么才会突然断片。
是有人袭击了他吗?但他醒来后检查过自身,身上毫发无伤,也没有丢失任何东西。还是说地道里有些看不见的东西,他不知不觉中招了?
降谷零无法确定,也没时间解惑。他没忘记是来做什么的,一路找来,在发现岔口有两条通道后,随机选择了左边。没想到误打误撞竟然找对了地方,在终点看到了一扇没有关上的大门,说明有人进去了。
降谷零十分吃惊,他从来不知道东京都地区的地下,还有这样的大型基地!
是的,他认为这里可能是某个军事用途的秘密基地。这种建筑规模,还有他一路进来注意到的细节,与他所知的某些情报吻合。但是,这里绝对不在官方记录上,就是不知道建造此地的是什么人,什么来历了。
那么先一步打开门进来的人,会是库拉索吗?
头顶照明的老旧灯管闪了闪,忽然暗了下来。
降谷零收敛心神,加快脚步向前。前方的光亮将他的影子拖成长长的一条,落在通道的地板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地板之下的空间里,木之下律隔了半晌,冷笑了一声:
“倒真是热闹。”
*
明亮如白昼的光线,将蓝绿色的虹膜映照得清澈剔透。藤崎燎眨了下眼睛,收回看向上方的视线,环视着周围,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哎,现在我感觉,像在树干里……”
巽夜一打量着圆柱体内的环境。更确切地说,这里不是一个圆,而是半个圆的空间。看来右边那扇门,则连通着圆的另外半边。
半圆的空间如同一个小型广场,但有点像罗马斗兽场的格局,阶梯式层层下降,每一阶排列着许多叫不上名的设备和仪器。
而半圆直径的墙面,竖立着由一块块显示屏拼接而成的大屏幕,屏幕前摆放着长长的控制台和桌椅。半圆弧形的墙边则立着高低一致的不锈钢柜子,以及不知用途的大型容器。
“我倒觉得,这里像什么卫星发射中心。”藤崎煌说,“这些屏幕如果打开,是不是能看到外面所有楼层的监控?”
“是的,这里是整个地下研究所的控制中心。”空间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藤崎燎吓得“嗷”了一声,像树袋熊一样一下跳到了藤崎煌身上。
藤崎煌满脸黑线地拉扯他的胳膊:“放手!太难看了!在BOSS面前注意点形象!”
巽夜一笑了一下,出声道:“四季,能接管研究所了吗?”
“对不起,BOSS,四季没法完全接管这座地下研究所。”四季的声音似乎带着点羞愧,“这个研究所因为建造年代久远,有很多独立模块。它的内部控制系统也有两套,程序语言和现在完全不同,四季暂时只能控制一半。”
“是Season啊……”藤崎燎惊魂未定地咕哝,“讨厌,突然冒出来吓人……”
他不知想到什么,又嘟囔了一声:“骗子。”
“这里真的是研究所吗?”藤崎煌嫌弃地推开了藤崎燎,忍不住问:“我们下来的那一层,我觉得有点像军事基地。”
“这个地方的正式名称是‘石井孝独立实验室二号基地’。”四季的声音解释道,“由理化学研究所负责建造,但所有权归属方是石井孝本人。”
“真是……天才的待遇。”巽夜一感叹了一句,又问:“只能控制一半是怎么回事?”
“这里的控制中心被分隔为AB两间,分别匹配AB两套控制系统。您现在所在的是A中心,它的控制系统可以与外部连通。但B中心的控制体系是完全封闭的,如果要破解,由于我的本体不在这里,地下信号限制了我的速度,初步计算破解至少需要48个小时。”四季的语气透露出十分人性化的沮丧。
巽夜一若有所思,“这两套系统对应区域不同?”
“是的,A中心控制了二号基地80%的内部区域,和80%的外接区域。”
“外接区域?”巽夜一有些意外,“这个研究所还有其他部分?”他先前使用特殊视野观测时,倒没留意这一点。
“二号基地外接区域,指的是基地连通着一座建立在地下河水域的水下实验室。”
话音刚落,控制台前的墙面上,中心的显示屏陡然亮起,一幅巨大的地图呈现在屏幕上。地图清晰展示了地下研究所内部结构、出入口,以及由密道连接的水下实验室位置。但有些部分却是空白。
“怪不得……像军事基地呢。”巽夜一抬头看着地图上标出的“X项目水下实验室”,心想藤崎煌倒是说中了,“石井博士……确实是位了不起的科学家。”
“呜哇,这不是——潜水艇吗?”藤崎燎望着巨幅地图旁,贴心附上的水下实验室模糊的实景照片,不由咋舌,“这根本是潜艇实验室吧!”
第553章 不是天才
从间宫古堡的塔楼,可以眺望到远处的群山和河流。那条河流连通着多摩川水系,最终汇入东京湾,进入太平洋。
与地上古堡相邻的地下研究所,同样有连接河川的暗流,且具备了足够的宽度和深度,用以建造中小型的船舰试验基地。这片区域藏在高山深谷之间,周围多为私人土地,隐蔽性极佳,没人知道下面还有这样的地方。
“……X项目的研究融合了更多仿生学理念,侧重于开发新的隐身技术,提高潜深的同时大幅度降低噪音。该项目打造的第一艘潜艇,没有水下测试记录,应该还未来得及下水就暂停了……”
四季的声音介绍着从系统资料库中读取的信息,同时还给图上逐一添上各种标注。
“这艘潜艇至今被保存在水下实验室,命名为——‘鱼影’。”
总有些人,头脑仿佛得到了上帝之吻。画家达·芬奇同时也是一位了不起的自然科学家,一位涉足多个领域的全才。那么“不老之泉”的发明者同时还从事潜艇研究,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难怪理化学研究所给了他超规格待遇,并且在多年过去后,他的名字依然让人趋之若鹜。
“水下实验室上一次有人进入是什么时候?”巽夜一问。
屏幕上自动跳出了一行日期,“最后一次开启记录是十二年前。”
木之下律应该能自由出入这座研究基地。但如果这是理化学研究所一直想要的东西,那为什么木之下律没有将它交给理化学研究所?是他不愿意,还是他也做不到?
巽夜一望着屏幕若有所思,他猜测,更有可能的是后者。
他们是依靠四季解码,才一路畅通无阻闯入这里。但他留意到,大门的密码和控制中心的开启密码截然不同。
木之下律因为石井孝的关系,可能知道些什么,但恐怕也没得到全部秘密。毕竟,木之下律并不是组织的人。所以他能在石井孝死后依然为新出三定期提供药物,能知道石井孝地下研究所的所在,但可能也没办法进入这里的控制中心。
不然理化学研究所,大概早就全面接管了。
“如果A中心控制着水下实验室,那么B中心控制的区域,又藏了什么东西?”巽夜一沉吟着转身,目光掠过整个半圆的空间。
正在墙边瞧着那些大型容器的藤崎燎接触他的目光,吓了一跳,连忙往容器后缩了缩,仿佛深怕被要求回答问题。藤崎煌见状,扭头当作没看见。
巽夜一的视线落到了屏幕前的控制台。
控制台中间还散着一些私人物品:几本装订的书册和文件,一个金属笔筒,笔筒中插着数支钢笔和铅笔,旁边随意地放置着干掉的墨水瓶、空杯子等等。它们都覆盖着灰尘,像被时间冻住了一般,还保持着主人当年匆忙离开时的样子。
巽夜一几乎能在头脑中勾勒出这样一幅画面:
正在工作的石井孝突然接到让他尽快撤离的消息,没有时间收拾私人物品,只来得及带走他认为最重要的东西,便匆匆跑出了控制中心。
他的目光闪了闪,走过去,拿起其中一本线装的记录册,吹了吹灰,翻开。
记录册里是一张张表格,按日期排列。每一个日期下都手写着当天基地运行的状况。大多数都是“正常”,有时会有哪处设备故障,哪处灯管坏了,诸如此类的说明。
但从某一天开始,这些表格就变成了空白。巽夜一没有停下,继续往后翻了几页,新的字迹又出现了。
[他们说我是天才,天才!我真是天才吗?]
巽夜一挑眉,这一行突兀出现的字迹凌乱又用力,记录者的心情仿佛跃然纸上。
再往后开始,这本记录册似乎变成了笔记本或日记本,甚至可能是草稿本,有大量普通人犹如看天书一般的字符和方程式之类的速记文字,记录下了书写者灵光一现的思维。
不过书写者很有保密意识,在记述那些刹那涌现的思路时,也没忘记用不明意义的大写字母或者空缺的下划线,掩去关键词。
除此以外,“天书”之中还夹杂着一些文字,留下了书写者不知何时而起的情绪:
[宫野!宫野!他们才是真正的恶魔吧!人类怎么会写出这样的公式?]
[真的可以!居然真的可以!逆转衰老的伊登之果,居然真的可以?]
[不!不可能的!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可能有这种东西存在!]
巽夜一的目光在最后那句话上停留,从那一笔一划几乎力透纸背的笔锋,他甚至觉得能感受到一种愤怒和……绝望?
他又看向“伊登之果”这个词,似乎……发现了了不得的东西呢。
“BOSS!我能连接B中心的控制系统了!”空间里忽然又响起四季喜悦的声调。
巽夜一转头,中央的巨幅屏幕更换了画面。
“哎,这是我们这里的监控视频吗?”闻声看向屏幕的藤崎燎问道,“但上面怎么看不到我?怎么好像只有BOSS一个人?”
他说着便脸色发白,幸而藤崎煌及时出声:“笨蛋,那不是BOSS。这是隔壁的监控影像,那边的空间布局应该和这里一模一样,是对称的。”
藤崎燎长出口气,拍拍胸口,“吓死我了!”
屏幕上,控制台前的人影抬了下脸,似乎看向墙面的方向。
“呜哇!这是——”藤崎燎蓝绿色的眼睛睁得溜圆,虽然很短暂的一瞥,但他看清了那张脸——他知道她是谁。
“Curacao。”巽夜一也认出了正在B中心控制台前的人影,“果然是她。”
榎本佑三在跟踪木之下博士时,就发现过库拉索的身影。他能这么快找到进入地下研究所的密道入口,也是因为发现有人先他而至。
“Curacao携带了一台卫星通信终端,正在进行数据传输。她的卫星终端使用的是亚洲蜂窝卫星系统。我通过连接她使用的终端,成功侵入B中心控制系统,并且同步复制了正在上传的数据。”四季的声音仍然是未成年的音色,此时却透着一种无机质感。
播放监控的屏幕下方,像流水一样划过无数0和1组成的数据带。隔了好一会儿,这些0和1的数字倏地消失,空白的屏幕出现了两个图标。
“这是什么?”巽夜一感兴趣地问。他预感能让库拉索感兴趣的东西,对于他也一定是惊喜。
图标闪烁了一下,下方分别显示出各自的文件名。
右边的是[钢铁神兵计划]。
但左边跳出来的文字,却是一串乱码。
“连文件名都加密了?”巽夜一挑眉,这不是明白地宣告它本身的重要性吗?“四季,能破解吗?”
“正在尝试破解,请稍后……”
一个黑色的文本框占据了大屏幕,不断有代码自动输入和换行,迅速填满整个界面。因为它们生成的速度非常快,而且越来越快,人的肉眼逐渐难以捕捉。
但是巽夜一可以,他的眼睛能够追上四季的破解速度,大脑同步解析出代码含义。因此,当他从层层叠叠的代码中逐步读出加密的内容时,眼里不由流露出惊讶之色。
这居然是——
*
脚步声消失好一会儿了,空间又安静得能听见人的呼吸。
“木之下……博士。”榎本佑三忽然开口,打破了这份安静。
木之下律冷眼睨着他,平淡的语气却又仿佛带着莫大的讽刺:“不装了?”
“我想眼下的情况,你我都受困于此,开诚布公才有助于摆脱困境。”榎本佑三认真地道:“我对这里不熟悉,但您……却不一样。”
“你想说什么?”
“我只是猜想,您知道怎么出去吧?”
木之下律嗤笑了一下:“你呢,你又知道什么呢?”
“我知道您一直为一位老夫人送药,送药的人不是理化学研究所的人,我想您大概不想让人知道,为此可能费了不少功夫。”榎本佑三想起一开始跟踪的送药人。
那并不是什么有着特殊职业或者经过特殊训练的人,不是警察也不是侦探,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邮递员。因此,当他骑着自行车挂着邮差包经过新出宅邸时,没人会留意他。
这样一个人,既能做到为雇主保密,又能做到不被人发现地将物品送到收件人手中,也不知道木之下律从哪里挖掘的。
“你跟踪了他。”木之下律眼神带着没有情绪的探究,“是新出夫人让你来的?不,你对新出夫人做了什么?”
榎本佑三意识到,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连忙解释:“别误会,新出夫人只是想对这些年坚持为她送药的人表达感谢。夫人知道,原先提供药物的那人已经去世了。”
木之下律盯着他,半晌道:“你说的是实话,但不是真话。”
榎本佑三笑了一下,“博士,您是材料学家,您从事的研究虽然也涉及医疗用途,但同新出夫人服用的那种药物,完全是不同领域。换成任何人,想必都会对您产生好奇吧?但是正因为这种好奇,才让我有幸遇到了您,并且正好能为您提供帮助不是吗?”
木之下律沉默了几秒,同样的话换成了一种轻蔑的语气:“你又知道什么?”
“我知道,您现在不用顾忌。”榎本佑三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保镖的尸体。
他见过这个保镖,他只是这位博士日常随行保镖其中的一个。他跟踪木之下律的过程中,有好几次差点暴露。那时他就意识到,这些人绝不是普通保镖,而木之下律的生活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对现在的您来说,让您顾忌的人不在了,不论是您说的那个女人,还是这位保镖先生。我可以保证,我和他们都不是一伙儿的。所以您可以……放松一点。”
是的,木之下律很紧张。他的冷漠和不近人情,更像是一种自我保护,是一种长时间的紧绷状态。榎本佑三是从他的坐姿看出端倪的,他坐在那里的样子,如同一个因为不安而抱膝的儿童。
为此,榎本佑三进一步放轻了语调:
“博士,这里只有您和我,请问,我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吗?”
木之下律再度陷入沉默,但这一次时间更短,他就抬头,紧紧盯住榎本佑三的眼睛,出声问:“我如果告诉你怎么离开这里,你和你背后的人……能带我离开日本吗?”
榎本佑三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要求竟然如此简单……不,对木之下律并不简单,他忽然意识到,这位看起来年轻有为前途无量的科学家,可能处境并不妙。
“您的意思是,您不能离开日本吗?”他想了想追问,“还是不能离开理化学研究所?”
木之下律移开视线,看着前方的目光有种冷寂的空洞。“从未离开过。从我加入理研后,我就再也没机会离开。”
父亲去世后,他就想要离开。他想去英国,和母亲还有妹妹团聚。但当他的言语流露出一点,哪怕只是试探,周围的保镖增加了,他的行动又进一步受到限制。
每天大概只有在盥洗室里,他才有一个人呼吸的机会。不然哪怕躺在床上,他都觉得仿佛有一双眼睛盯着自己。
他不是天才!从来不是!不然的话,为何他甚至都解不开老师留下的谜题?可是那些人就是不相信,始终等待着他能给他们最终答案。这样的日子,快把他逼疯了!
“你们的人,真能做到吗?即使你们面对的是日本最聪明的一群人,是日本科学界圣地,你们也能带我离开日本吗?”
他说话的口气如同嘲笑,但在空间昏暗的光线下,他看人的眼睛却像走进穷途末路的哀求者。
“可以。”榎本佑三十分干脆地回答,他甚至不需要请示。
——从他掉落这里后,他就没想过用身上还能使用的对讲机联络另一方。
“那么,走吧。”木之下律站起身。
他选择相信他,哪怕仅仅只是一个口头保证。因为除此以外,他不知道还能有什么机会。这么多年来他努力避过理化学研究所的眼线,暗中给新出三送药,除了按照老师的遗言完成他当年的承诺,也是为了他自己,希望有什么人能通过新出夫人找上他。
那些药物当然也不是他制作的,他只是每次来这个地下研究所时,负责最后的合成。那也是保镖无法监视他的时候,他们被要求不论在何处,在保证他的安全同时,绝对不能打扰他的工作。
但是他不会告诉榎本佑三,当他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心跳得有多快。那时他预感到,苦苦等待已久的机会,终于来了!
“从这边走,有隐藏的门,能连通到紧急逃生通道。只不过光靠我一个人,不足以打开……”
远处仿佛有轰隆声响传来,不知道具体方位,听起来很模糊。但是地面微微的震动感,以及天花板悉悉索索跟着掉下的碎屑和尘埃,却给人一种不祥之感。
木之下律听到了警报声,不是从上方,似乎从下方透出,声音很轻——却让他脸色骤变。
第554章 再度相遇
轰隆的爆炸声顺着声波层层荡开。
琴酒踏着空气里未歇的热浪和烟尘,进入了内院。
这里是一座伫立在山林间的私宅,位置十分隐蔽,再过去一点就进入了神奈川县的边界。宅邸是非常传统的和式建筑,庭院的人造山水布置得颇有禅意。然而原先的静谧之美,眼下已经被一团团夹带着火焰的黑烟,倒在地上的人影和满地横流的鲜血,给破坏得荡然无存。
跟在后面的白兰地,掏出手帕擦了擦脸上的灰尘,看着前面黑色风衣翻飞的背影,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你简直就像……行走的手雷便利店。”风度翩翩的博尔内教授,对害得自己没法维持风度的人,给出了冷嘲热讽的评价,“也许该提议S部给你造一个能自动跟随的军火库,这样下次你记得换一种武器,而不是把手雷像垃圾一样到处乱扔。”
手枪上膛的声音响起,“闭嘴。”
“砰”的一声,一颗子弹擦过他的耳边,射中了身后扑过来的人影。
白兰地面不改色地上前一步,无视了仍然对准他没有移动方向的枪口,一脚踏上台阶。一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靠着缘侧的柱子边坐在台阶上,敞开的胸口微微凹陷,破损的衣物下露出的纹身,被鲜血模糊了本来的样子。
但是他还活着,还在呼吸,他睁着的眼睛还流露出挣扎。
白兰地俯下身,看着他的眼睛,用一种包含着独特韵律的声调,轻声问:“海腐先生在哪里?”
男人的眼睛一瞬间失神,他无法移开他的目光,露出十分迷茫的神色。他的嘴却像有自己的意志般,吐露出他曾经誓死要保守的秘密。
白兰地站起身,偏了偏头,冰酒的身影一闪而逝。
“砰”的一声,又一颗子弹结果了已经没有秘密需要保护的男人。
在他身后,琴酒放下枪,掏出打火机点了根烟。
烟草燃烧的气味,混合着飘荡在空气里淡淡的血腥味和硝烟,形成一股难以描述的味道,却奇异地让他自醒来后就烦躁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伏特加沿着缘侧走廊的另一端匆匆走了过来。
“大哥,找到了!”
黑色的皮鞋毫不在意地踏上原本必须脱鞋才被允许行走的木地板,穿过走廊,踏进了宅邸深处的一间和室。
没有人阻止他们。或者说,原本会阻止他们的人,早就被先一步像清理路障一样被堆到了一旁。
黑衣长裤,扎着马尾的日暮爱莉双手提着枪,见到他们,无声地让开位置。
白兰地经过她身旁,想起某个惯会说教的家伙,在心底冷哼一声。
敞开的房门内,冰酒就站在和室中间。她头发盘起,同样穿着一身黑衣,戴着口罩和墨镜,套着长靴,靴跟踩住了一个中年男人的脑袋,这让他不得不用有些滑稽的姿势匍匐在地。
男人中等个头,剃着平头,身形削瘦见骨,后颈露出的纹身都显得黯淡。他只穿了一件浴衣,赤着脚,细瘦的小腿明显已经肌肉萎缩。不远处还有一辆歪倒在地的轮椅。
“怪不得没能跑掉。”白兰地目光掠过那两截显然无法行走的小腿,虽然安排了基安蒂和科恩分别埋伏在宅邸的另外两个出口,但看起来是用不上了。“鬼州组六代目海腐先生,久仰。”
男人始终一动不动,哪怕这个姿势让他毫无尊严,他也没有半点挣扎。
冰酒松开腿,蹲下身,手指像钢爪一般抓住他的后颈,强迫他抬起头。
鬼州组六代目,在极道中声名显赫的一方霸主海腐先生,眼前只是一个面有病容、气息孱弱的中年男人。他沉默地转动眼珠,视线从白兰地又落在他身后半步进来的琴酒身上,他的目光滑过他长长的银发,眼底掠过一丝明悟。
他忽然牵动了一下嘴角,声音沙哑地开口:
“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无论你们问什么,都别想从我这里得到任何回答。”
他动了动脖子,挣扎着似乎想要坐直身,因为冰酒的力量,最终只能趴在地上,喘息有些急促。他努力抬眼,看着眼前的入侵者,模样狼狈,尽管如此,他的神色却无比平静。
“这是我应有的结局,我早已为这一刻做好了准备……来吧!”
白兰地摆摆手,冰酒顿时松手,退开一步。
白兰地蹲下身,耐心地等着海腐挣扎着直起身,端正坐姿,不期然对上了他的眼睛。
“你真的……没什么想说的吗?你真的……甘心就此放下一切吗?”
他柔和的嗓音,带着一点美妙的韵律,随即伸出手,“啪”地轻弹响指。
海腐的眼睛暗淡下来,就像失去了生气的人偶。然而不等白兰地继续出声,他的目光又陡然亮起。
琴酒“嘁”了一声,毫不掩饰他的嘲笑。
海腐蓦地一惊:“你对我做了什么?”
白兰地站起身,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声音冰冷:“放心去吧,你的人都会陪着你一起下地狱——包括你那个,龙马少爷。”
“砰”的枪声响起,子弹射穿了他的头骨,将他的表情定格在惊愕与愤怒之中。
手机响起了提示音,白兰地看了一眼,道:“在机场截到人了,他没机会出境了。”
说着,他又微微一笑,“其实就算截不到人也没关系,那位龙马少爷的目的地是意大利。真让他跑了,Amaro也会好好招待他。”那可是阿马罗的老家。
鬼州组的六代目虽然是海腐,但他本人一直自诩为暂代的首领。原本鬼州组的继承人该是五代目的独子龙马,可他太年轻了,之前五代目为了保护他又很少让他在极道世界里露面,这使得他在鬼州组危急之时无法服众。因此海腐上位后一直将这位龙马少爷带在身边教导,预备等他成为合格的继承人后便功成身退。
然而,不论他们哪一个,都等不到这一天了。
日暮爱莉走了进来,同伏特加分头搜查房间。
白兰地站在原地,目光却扫视着周围,不时在一些摆放独特的物件上停留。过了一会儿,他走向挂在墙上一幅看起来十分寻常的日本画,掀开画轴。墙内嵌着一个暗格,他摸索了一下,打开暗格,从中取出了两瓶药。
“应该就是这个。”白兰地说着,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两个透明的塑封袋,将药瓶装了进去。
“你看起来很熟练,”琴酒吐着烟圈,嗤笑一声,“像那些条子一样。”
“请叫我博尔内教授。”白兰地傲慢地抬了抬下巴,“我可是ICPO的高级顾问。”
琴酒懒得理他,夹着烟隔空点了点他手里的药瓶,“怎么处理?”
白兰地利用催眠,从朗姆手下的白大褂和司机嘴里撬出了不少有用的情报,其中一条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们曾经按照朗姆的命令,负责给鬼州组的海腐先生秘密送药。时间是在琴酒遭到追杀之后的第二天。
药物是从白大褂口中的“日本实验室”中取到的,司机则负责给他当司机。不过,他们既不知道药物是什么,也不清楚“日本实验室”的底细。他们只知道,那是朗姆大人的吩咐。
即便如此,这条情报不仅提供了鬼州组六代目海腐的藏身之地,也验证了白兰地之前的推测。
“一瓶交给Bitters,还有一瓶得留给Margarita做成分分析。”白兰地说到这里不由顿了一下,他从琴酒的眼睛里看到了拒绝。
“交给你了。”
银色的长发从他眼前掠过,琴酒不待他反应就转身,大步离开了房间。
*
爆炸发生得太快。完全没有给降谷零反应时间,他甚至还无法确定爆炸的位置发生在哪里,整个通道就塌陷了,他掉了下去。
降谷零以为自己会掉进某个地下空洞,没想到是另一条通道内。他脑子空白了一瞬,随即在地上一个翻滚坐起身,警惕地打量四周。
地面砸下了不少水泥石块,但头上的坍塌似乎被钢板挡住了。灯管闪烁,断裂的管线不时爆出点点火花。
他掉入的这条通道从层高和宽度来看,不像是正常使用的走廊,更仿佛是一条隐藏在两个楼层之间的秘密通道,也许是紧急出口。但是,通道内侧没有任何方向指示的标记。
降谷零站起身,前后看了看,最终决定往前走,往爆炸声的来源方向前进。
他捂着口鼻,打着手电,在照明几乎失灵的通道内摸索着,慢慢向前。离开爆炸声源越近,通道天花板受损塌陷的地方越多。但总的来说,通道的受损程度暂时还不影响通行。
不过,很快有新的问题出现了。他原以为这是一条单向通道,可以通向这个地下建筑的中心位置。但他很快发现,这里的通道和建筑外面的地道一样,不断有新的岔口生出,在巨大的地下建筑内部如同一条条水泥浇筑的血管,纵横交错,十分复杂。
降谷零努力辨识着方向,决定找一处塌陷的开口处,再爬上去看看。
就在这时,他似乎听到了……脚步声?
谁?他神经绷紧,右手摸向衣服内侧的枪。
有人在奔跑。
降谷零不仅没有后退,反而放轻脚步疾步上前,倏地朝右转了个弯,将自己藏在墙体后。
因为刚才声音不是从前方听到的,而是从身侧传来的。
这条不知通往何方的直线通道,两侧分别出现了两条岔路,岔口不在一条直线上,但也相隔不远,大约十米左右。脚步声就来自方才距离他更近的左边岔道。而他抢先在来人到达左边的岔口前,跑进了十米之外右转的岔道。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不是一个人,似乎有两个?不,三个。
“往左边吗?”
他听到了其中一人的声音,一瞬间属于波本的面具自动覆上他的面庞。
是双胞胎!这是藤崎燎?
后面回答的声音没听清,有石块掉落的声响掩盖了过去,以及另一个人同时发出了“小心”的警示——藤崎煌那张相对于他的兄弟更沉静的面容,从他的脑海中掠过。
降谷零稳了稳心神,既然他是跟着库拉索来的,那么组织其他人会出现在这里,没什么令人意外的。只不过他直觉双胞胎之外的第三个人,不会是库拉索。且不说琴酒和朗姆并不和谐的关系,不知为什么,他忽然联想到了……蜜酒。
降谷零身体往后藏了藏,藏进头顶那节彻底损坏的灯管下方,在阴影中屏息等待。他等着脚步声快速靠近,背部紧紧贴住墙面。
直到藤崎燎那头颜色更浅的头发飞快掠过他所在的岔道口,他心里数着一二三,在最后那个相似发色的身影跑进视野的瞬间,猛地冲上去,脚步一转冲出岔道,双手握住枪对着前方:
“别动!”
离他最近的藤崎煌骤然回身,离他最远的藤崎燎回头惊叫:
“Bourbon!”
但是他们没有停下来,看到他的第一反应,藤崎煌挡住身后的人加速退后,而藤崎燎却反向朝他跑来,瞬息从队伍的第一个跑到了最后一个!
此时降谷零完全看清了被他们夹在中间的那人,居然真是蜜酒巽夜一!
但是巽夜一并没有回头,他像是没听到一样,径自看着前方通道深处。
“站住!”降谷零高声喝道,枪已上膛,他面对毫不停顿向他拉近距离的藤崎燎,手指扣住扳机下压——
第555章 生死同行
“趴下!”巽夜一猛然扭头,深色的眼眸仿佛闪着一轮金光,冲着他们厉声大喊。
紧跟着“轰”的一声巨响,仿佛就在他们头顶上方发生了猛烈的爆破,是远比第一次更近的位置。伴随着地动山摇般的震动,通道天花板“哗啦”塌落下来。
降谷零听到那声警示立刻扑倒在地,双臂抱头,同时滚到了墙边,贴着墙将自己蜷缩成保护要害的姿势。
过了一会儿,上下左右的震动感停止了,空间里弥漫着浓重的尘土,四壁布满了裂纹,碎石和碎屑如雨般不断从头顶和墙壁落下。
降谷零被遮蔽视线的灰尘呛得咳嗽了好几下,摸着墙壁站起身,抖落着头发和身上的碎石。除了没有完全遮住的脖子和手,有被碎石划伤的血痕,因为躲避及时,他幸运地没被大体积的碎块砸中。
“喂!没事吧?”
降谷零用力挥了挥眼前飞扬的尘土,打开手电,照向先前向他发出警示的方向。
这一段通道的照明都被破坏了,但通道的其他方向还有光线远远透过来。等到尘埃渐渐平息,降谷零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情形。
他和双胞胎之间,横档着从上方塌落的大块水泥和钢板,堆叠得差不多到人膝盖那么高。降谷零看着横七竖八的水泥块中裸露的钢筋,和夹在其中锋利的钢板碎片,眉间紧蹙——什么样的爆炸能炸开这种材质的建筑?
双胞胎就倒卧在塌落的水泥块后。藤崎煌双臂从后抱住巽夜一,藤崎燎则扑在他身上,在天花板塌下的瞬间,他们同时将他扑倒在地,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他的要害。
不过他们的运气也不错,同样没被塌落的主体直接砸中。藤崎燎连忙支起身,看向巽夜一,有些担心自己是不是把BOSS砸晕了——刚才那下本能反应,他好像有点太用力了。
藤崎煌跟着坐起身,但他抱着巽夜一的双臂始终不曾松开。他垂着头动了动唇,“BOSS”这个口型没有发出声音。
巽夜一并没有失去意识,虽然大脑有种缺氧的晕沉之感。只是现实的冲击和意识深处,来自齿轮转动时越来越响的噪音,让他一时无法分辨自己身处何方。
他的右手捂住眼睛,又缓缓睁开,夹在指间的视野被手指分割成了极为奇异的不同世界——物质现实与熵线构成间或交错,只一眼就让他脑袋发胀,阵阵眩目。
“喂!他没事吧?”降谷零再度出声问道。
“不关你事!”藤崎燎转头瞪着他,他用身体挡在前面,似乎担心他会开枪。
降谷零放缓了表情,没再用枪指着双胞胎,用平和的语调道:
“不管怎么说,这边的通道快塌了,我们都得尽快离开。刚刚的爆炸好像是从你们那边的头顶传来的吧?趁现在还能过得来,到我这边来!”
双胞胎没有出声,但他们齐齐看着他的样子,让他想起山林里的豹子,面对窥伺猎物的劲敌,全身炸毛般瞪圆眼睛,发出威胁的吼声。
“快过来吧,我保证不会动手,有什么事等出去再说。我担心再来一次,这里要被埋了。”降谷零用属于安室透的表情对他们说,温和的语气似乎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降谷……”
降谷零听到这个声音,反射性地顿了一下:是巽……
这一刻他心里是高兴的,就算已经知道巽夜一还活着,和亲耳听到声音,感受是不同的。虽然他不清楚对方是如何幸存下来,又如果经受住了组织的怀疑,但没有什么比见到本人完好无恙地出现在眼前,更能让人真正地松一口气。
“巽!你没受伤吧?能起来吗?”他忙不迭地问,“能起来的话,到我这里来,你——”
“你走吧。”巽夜一靠在藤崎煌的身上,有些迷迷糊糊地说,他右手捂着眼睛,皱着眉,目光不知道看着哪里,似乎不是很清醒,“往回走,笔直走,就能出去的……”
降谷零皱眉,“巽,你……”
“我过不去的。”他打断他。
哪怕他的声音有些轻,但却让降谷零忽然说不出话来。他仿佛听懂了,这句“过不去”的真实意思。
“带我走……”巽夜一用力捂住发热的眼眶,微微侧过头,挣脱发绳的头发垂过他苍白的脸颊。他抬起另一只手,指了一下先前他们要去的方向,“那里——”
“轰隆——”
又一阵天崩地裂般的剧烈声响,降谷零本能地向后一跃,双臂交叉挡住头脸。当脚下的震动重新恢复平静,他放下手,抬起头。
这回破碎的天花板已经整段砸落,彻底堵死了眼前的通道。
“巽!”
双胞胎缩在黑暗里,听着那一边降谷零的叫喊,没有做声。来时的路被堵住了,这里很快还会再度发生爆炸,现在他们只剩一条出路,他们随时可能被埋在地下——
但没关系。感受着怀抱里温热的身体,和皮肤下虽然有些快却稳定有力的脉搏,最害怕这种环境的藤崎燎,奇异地没有任何恐惧。
黑暗中,他借着从坍塌的缝隙里漏出的微弱光线,对上藤崎煌那双如同自己照镜子的眼睛,心想,这些都没关系。
只要BOSS还在,这些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他还能回去。
但是,如果没有了BOSS……他忽然笑了一下,眼睛紧紧地盯着与他从同一个子宫来到这个世界的同胞兄弟,那他也做好了和煌一起去死的准备。
这一点,他明白,煌也明白。这是他们之间无需言语的默契。
“那个公安,你刚才怎么还叫他Bourbon?”
“习惯了……不然叫什么?降谷警官吗?话说回来,日本真的有降谷这个姓氏吗?像编的一样。”
“好像有个议员也是这个姓氏,不过确实很少见呢。”
“那他真名叫什么,BOSS也知道吗?不会叫降谷透吧……”
他们很小声地说着,很小声地笑着,好像唯恐吵到他们保护在怀中的人,却又好像希望能吵醒他。
有着一头灿烂金发的降谷警官,当他说让他们到他那边去,让BOSS到他那边去,他大概不会明白,那个时候他们十分强烈地——想杀了他。
他的善意如阳光般耀眼,炽热而明亮。可对他们这种长于阴暗之中的生物来说,却带着会将他们焚烧殆尽的致命热量。
有点让人嫉妒呢,他这样的人,这样在阳光里长大的人,大概永远不会明白吧。
“燎,你痛不痛?”
“有点痛,不过应该只是擦伤,没有骨折,也没有内伤。不要担心,煌,我比你强壮哦!”
他们互相轻声地安慰着,如过去无数次那样。不,比那时好多了,他们至少能看见对方,能触碰到彼此。
藤崎煌和藤崎燎,原本是“爱的礼物”。
“藤崎”是他们生物学上的父亲的姓氏,他是位神秘的日本富豪,虽然这位先生的财富来源于不能公开的领域。而他们生物学上的母亲,曾经是生父最宠爱的情人。
他们不是出生在日本,而是出生于东欧某个国家。这个国家经常有来自世界各地的富翁秘密光顾,并且通常过来不止一次。下一次离开时,同行的人员往往会多出一个到两个可爱的婴儿。
藤崎煌和藤崎燎也是如此私人定制的宝贝。然而他们生物学上的父亲,没有等到送出礼物的时候就破产了,从此不知所踪,也不知死活。
生下他们的女人,找不到他们生物学上的母亲,更拿不到尾款,可是面对一对无辜的、自己经历生育痛苦而得到的婴儿,又怎么都做不到弃之不顾。
在成年人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中,藤崎煌和藤崎燎跟着他们的养母长到七岁,当然,那时他们不叫现在的名字。
他们的养母对他们来说算不上好,但也不能说坏,虽然经常打骂,但至少只要有她一口吃的,也就有他们的一口。等到了他们该去上学的年纪,她就把他们卖给了一个自称喜爱孩子、想要收养他们的有钱人家。
藤崎兄弟不怪她,他们从小就知道那不是他们的妈妈,为此他们感激她。
他们明白,她尽力了。她自己连生存都那么艰难,何况还要养两个孩子?而在生下他们时,她又那么年轻,他们原本就不是她的责任,只会成为她人生的负累。
那种小说里才会发生的幸运并没有落在他们身上。买下他们的人家,“喜爱孩子”不过是一个让彼此体面的借口,真正看中的是他们的身体——更确切地说,是作为血液和器官的储备资源。
有很长一段时间,因为买家对双胞胎的好奇心,他们住在被一堵墙分割成两半的大房间里,看不到彼此,碰不到彼此。他们只能通过声音,互相确认状况,通过镜子,想象对方的样子。
他们就这样渐渐长大,在看得到却永远接触不到真正阳光的房间里,如石板下的苔藓努力萌芽。
后来,藤崎煌失去了一个肾。而藤崎燎在一次药物测试中,失去了痛觉。
再后来呢?
他们没有死,被带回了组织,他们活了下来。他们恢复了健康,而且比普通人更有力量。藤崎燎还恢复了部分痛觉,只要注意别受太多伤,他的体力比藤崎煌好得多。
他们还学了很多东西,认识了很多人。他们终于可以走在阳光下,肆意享受着青春——和他们这个年纪的人,和那些走在阳光下的人,似乎没什么不同。
但是,那是不一样的。他们从来都明白,他们是不一样的。
背光而生的植物,在阳光下只有枯死的结局。
他们能活下来,依靠的是组织提供的特制药物。他们能加入组织,接受各种训练,继而成为代号成员,只是因为——他们被认为对BOSS有用。
教授对他们宽容吗?他愿意教导他们,虽然会嫌他们吵闹,但即便他们说他坏话被听到了,也顶多让柯尼亚克给一顿鞭子然后关小黑屋,却从未有过不可挽回的伤害。
琴酒对他们纵容吗?他们也得到过他的指导,虽然他对他们并不满意,可还是接受了他们到他手下做事。大多数时候,他对他们很不耐烦,喜欢用枪顶着他们的脑袋,或者用测试身手有没有退步的理由揍他们一顿,不过到底也没有真的一枪崩了他们,只是虚张声势不是吗?
还有威士忌、玛格丽特,啊,对了,还有比特酒先生,这些在传言里让人闻风丧胆的组织干部,其实都只是脾气不太好惹的正常人,对吗?
笑话。
藤崎燎看着对面如同照镜子的那双眼睛,又笑了一下。
骗子。都是装出来的。
这些人,明明都是疯子,都是怪物。
怪物们尽量把自己伪装成正常人,不过是因为……BOSS更愿意过正常人的生活。
可是刚刚那个日本警察,居然想要把BOSS带走?那是他第一次那么想要杀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