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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1章 我也找了个人

    “嘀——”

    监测仪器发出刺耳的爆鸣,心电图拉出长长的直线,宣告了生命的终结。

    “又废了一个。”

    手术服上溅满了星星点点的血迹和不明液体的污渍。

    男人将手术刀随手扔进一旁的盘子里,发出“当啷”的声响,大步走出了门。在他身后,看不清面容的护士将手术罩布,盖上了手术床上失去生气的面容。

    等候在门外的助理立刻上前,动作利索地帮助男人除下手术服、脱下手套。进行消毒步骤。随后男人去隔间换回了常服,披上一件白大褂,步伐雷厉风行地出了手术室。

    一看到门外走廊靠着窗口端着咖啡,悠闲得如同逛公园的身影,男人快步过去,劈头盖脸地指责道:

    “你的时间是用来浪费的吗?威利斯,如果你真的很空,为什么我要的数据还没出来?”

    穿着轻薄的驼色高领毛衣,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仿佛随时可以回学校教书的纳撒尼尔·威利斯,转头面对眼前这个眉毛下压、下巴紧绷,天生不拘言笑的长相此刻看起来更不好惹的男人,好脾气地笑了笑。

    “我已经连续工作十六个小时,直到这会儿才有空喝杯咖啡。”纳撒尼尔喝了口咖啡,像个老人一般慢悠悠地道:“看来实验又失败了,格雷博士,但是冲我发脾气能让你的实验起死回生吗?”

    他不等对方回应,又接了一句:

    “而且我提醒过你,你该耐心再观察两天,不要急着把进度推到第二阶段。”

    格雷博士抿了下嘴,赌气般地转过脸,视线投落到窗外。

    两只鸽子不知从哪儿飞过来,踩着青嫩的草坪闲庭信步。可惜耳边听不到它们亲切的咕咕声,只有某人扎心戳肺的警告。

    “还有,虽然没钱看病和没药能治而自愿充当‘志愿者’碰运气的病人,在这个国家不算难找,但你也清楚,我们的‘病人’来源更多的是那些秘密跨越国境线过来碰运气的投机者。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尽量爱惜一点‘病人’,他们是人,不是小白鼠。我们实验的最终目的是造福人类,不是吗?”

    纳撒尼尔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也落在步态惬意的鸽子身上,仿佛不想惊扰它们一般,轻声道:

    “至于我们的投资人,他们则关心人比小白鼠的成本更高昂。如果不断加大的成本不能让他们看到回报,他们不会找你麻烦,只会排着队按我的门铃。所以……这个季度,我不得不充分评估你花的每一分钱,作为下半年预算的参考。”

    格雷博士的喉结滑动了一下,迅速转回头,原来带着压迫感的下压的眉毛,这会儿倒显得低眉顺眼起来。

    预曦正立

    “抱歉,威利斯先生,为我刚才的态度向你致歉。但我真的急需那份数据报告,我需要用它佐证实验方向的可行性,我是说……”

    “我明白你想说什么,”纳撒尼尔半转身,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已经催过日本的实验室了。”

    “为什么一定要从日本找人?那也太远了。”格雷博士忍不住提议,“为什么不能从其他地方,比方说南美,那里有大把的人,离得又近,有很多你所说的‘投机者’……”

    “别忘了,我们的最大投资人来自日本。”纳撒尼尔耸肩,“我知道在你眼里只要是人就可以,但我们首先是为资本家服务的。”

    “可是他们的效率已经影响到了实验进度!”博士不满地说。

    “你得理解,他们是遇到了同你相似的问题。”

    格雷博士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目露询问。

    “他们的‘病人’消耗过快,样本数量也不够了。你知道在日本,搜集一个合适且没有后患的‘病人’,比我们这里要麻烦许多……”

    “确实麻烦,好在上个月开始,增加了一项急病诊疗的简化流程。”

    说这句话的人,穿着如同医生的白大褂,站在日本东京都某处监狱的一间医务室内,正在给病床上的囚犯做检查,不时手写记录着各项数据。房间里除了他,就只有他身边站着一个穿狱警制服的男子。

    “是,有了这条新规定,可以省去很多麻烦。加上最近议会和首相选举的事,我们这儿就算发生点意外,也没有媒体会愿意报道。”狱警附和道,将一份档案的复印件递了过去。

    白大褂翻了翻档案,就着照片同病床上人事不知的囚犯对了下脸,“外守一?”

    “这人是因为杀人进来的。”狱警简单介绍着囚犯的情况,“多年前他在长野县杀害了一对夫妻,但直到两三年前才被捉拿归案。”

    白大褂已经翻到了档案里记载的刑期,挑眉问:“你确定这人‘安全’?杀害两人才判了五年,怎么都有些背景吧?”

    “实际上,一开始判的是无期,但后来鉴定他有轻度偏执型人格障碍,改判五年。听说最近大黑大臣提议对患有疾病的囚犯减刑,要不是您有需要,说不定他很快能出狱了。”

    “啊,那受害者家属会感谢我吧?”白大褂玩笑了一句。“他的亲友呢?”

    “我既然将他交给您,当然可以保证,没有人会来过问他的情况。他的家人都不在了,虽然还有一些亲戚,但他自己在多年前就同他们断了往来。而且这个人一直独居,也没什么朋友。至于同事、邻居,在听说他是杀人犯后,唯恐再与他产生联系。”

    狱警拍着胸脯道:

    “您大可放心,他服刑到现在,除了最初抓住他的警察来过一次,根本没有人来探望过他。”

    白大褂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收起档案,继续给昏迷的病人做检查,然后抽了几支试管的血样。

    “好了,等结果出来,会有人来联系你将他带走。”

    “大概要多久?”狱警面露为难之色:“医生明天就回来,他只能在这里待一个晚上。”

    “今晚。”白大褂将试管都装进了带来的医疗箱,快速收拾掉各种检查用的器械和一次性用品,眨眼就提着箱子走到了门口,转头道:“老规矩,等接到人,报酬会打入那个海外账户。”

    狱警顿时眉开眼笑,方才的为难仿佛如幻觉般消失不见了。

    “你们的信誉我一向是放心的。”他搓着手,低头哈腰地抢在白大褂之前打开门,殷勤地道:“我送您出去。”

    白大褂一路没有任何阻碍地走出了监狱大门,来到等在外面的黑色轿车前,拉开车门,把自己连人带箱子塞了进去。

    “先回去送血样还是再去一家?”司机问。

    “先回去吧,我急需喝一杯。”白大褂瘫在后座,不耐烦地扯着身上的白大褂,满脸的烦躁,全然没了方才同狱警交谈时的从容神秘,“最近这是怎么了,天天都是干不完的活儿,再这样下去美波见不到我,都要移情别恋了。”

    “放心,等你下次去店里,她一定能重新爱上你。”司机没心没肺地道,“美国那边的实验室催得很急,我们只能尽力。”

    白大褂并非不知道这一点,只是随便抱怨两句:“Rum大人也不知道忙什么,之前被人直接闯进基地,都没个说法……”

    司机从镜子里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Rum老大的事,是你能编排的么?”

    白大褂立刻做了一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

    而被他们讨论的朗姆,此刻又坐在了大黑宅邸的房间内,喝着清酒,看着庭院里的樱花。虽然他对花没什么兴趣,但对酒倒是满意。

    只不过……朗姆唯一露出的眼睛闪过一抹暗色。

    “听说你的人,这几天都在往监狱跑。”与他一同品酒赏樱的大黑健太郎,呷着酒,漫不经心地道。

    朗姆没否认,但也没解释,只是问:“怎么了?”

    “让你的人收敛点。”大黑健太郎沉吟着提醒,“媒体最近都在集中报道我的竞选主张,有争议的话题容易被人盯上。”

    朗姆立刻明白他指什么。众议院选举日益临近,这些可能的首相候选人,他们的主张也是各自派系拉票的重要旗帜。首先必须他们的派系获得更多支持,他们才可能在重选的众议院席位中占据优势,从而获得竞选首相的正式入场券。

    几位风头最劲的人物中,左右不得罪的岸田幸元提出的竞选主张只能说中规中矩,但在医疗和养老金方面的提议,很得年长的选民支持。

    与他形成对比的是异军突起的大冈莲华,虽然作为女性以及不合常规的竞选资历是她的劣势,但她重点宣传的技术革新议题,在年轻选民中很有市场。

    当然,这两位喊得再大声,也都不是最受关注的主流民意所向,何况现在也还不到正式竞选的时候。

    相比他们,九条定成和大黑健太郎才是最受媒体公众关注的焦点。他们对外宣传的竞选主张其实有相当部分相似之处,不同的是九条定成一直在强调要强化社会治安,以去年的极道内讧和多起劫持及炸弹案件为切入点,承诺严厉打击极道组织,降低犯罪率。

    而大黑健太郎却剑走偏锋,提出了一系列针对监狱的改革,包括为有疾病和限制行为能力的犯人减刑。虽然这只是他的竞选主张之一,也根本不涉及宣传重点,但媒体就喜欢放大有争议的内容来换取报纸销量或收视率。

    以至于这段时间光看报纸,不知详情的读者说不定还以为大黑健太郎当选首相后,就会打开监狱大门。不过对于他的观点,司法界倒是有不少赞同的声音。

    朗姆闻言,皱了皱眉。先不说艾伯森的研究所那边,实验进度绝对不能停,只说大黑健太郎的提议,相较于他的竞争对手,就显得不够突出了。

    “我不明白,监狱的犯人对选举有什么影响?”

    “你确实不明白。”大黑健太郎呵呵笑着,他笑起来的样子其实与朗姆有几分肖似之处,尤其那份轻蔑和目中无人格外神似。“这只是一宗买卖。”

    这一条提议不是讨好普通选民的,而是为那些坐拥财富或权力的先生们,给他们不成器的后辈留一条退路。

    其中还牵涉了诸多利益交换,但他不想同局外人讨论这个,直接跳开这个话题,问:“还没有消息么?”

    “……这种事,总需要等待时机。”朗姆沉声道。

    “时机?”大黑健太郎又抿着了口清酒,问道:“你这次,派了几个人?”

    “加上鬼州组那边的人,四个。”

    “鬼州组……”大黑健太郎咽下即将脱口的嘲笑。

    极道组织在他眼里尽是些不入流的乌合之众,多年前他们能壮大成势,不过是赶上了权力真空的好时候。但也到此为止了。

    日本又不是美国,这些人早晚会一哄而散。所以他十分不屑于九条定成将未来必成之事,粉饰成哄骗选民的主张。

    “你确定他们不会泄露秘密吗?”他不信任乌合之众。

    “鬼州组只知道我需要一名职业杀手。”朗姆手指摸索着酒杯温润的外表,这是上好的瓷器,从不在外流通的名家之作,“他们不会派自己人。而派来的那个人,无论成功与否也不可能回去了。”

    这话半真半假。九条定成的宣传攻势固然讨好了普通市民,却让鬼州组,或者说让整个极道都陷入了恐慌。所以如果有机会将九条拉下马,无论要做什么,他们都愿意配合。

    才加入鬼州组不久的加纳和男自己是不知道,他出发前,就已被他刚刚表过忠心的若头决定了生死。

    “四个人,在无处可逃的高速列车上,要这都无法解决她,该说她命不该绝,还是你的人太过无能?”大黑健太郎像是不正经地调笑。

    朗姆压下心头的不悦。迟迟没有收到巴塞洛的消息,这种时候他也只能忍耐着脾气。

    “……所以,为了避免出现这种意外,我也找了个人。”

    大黑健太郎的声音从耳边飘过。朗姆愣了一下,怀疑刚才没听清。

    “你说谁?”

    “法国的‘火焰’,听说过吗?”大黑健太郎欣赏着这张似乎总是心有成算的脸上,难得一见的愕然,呵呵笑道:“如果你的人失败了,那位普拉米亚自然会出面解决问题。”

    朗姆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忽然意识到一种可能:

    正如他把鬼州组的杀手当作扔出去试探的炮灰一般,大黑健太郎恐怕也把他的人,当作迷惑对方的诱饵!

    朗姆眉毛下压,怒到极点,嘴角却向两边用力扯开——

    这个混蛋,果然与他流淌着一样的血脉。

    第482章 一条野狗

    猝不及防之下,高桥银司不受控制地整个人向前冲去,差点砸在大冈莲华身上!

    所幸他反应还算快,顺着霎时倾斜的车厢,手肘往旁边撑了一下,没有真的直接压倒一位内阁大臣,但也因为身体骤然失去平衡,与对方一同滚倒在地。

    在他身后,化妆室的门“刷”地合拢,快得任何人都来不及反应。不,或者说是因为车厢整体剧烈的振动和声响,很容易让人忽略了门的启合。

    短暂倾斜的车厢又在重力的作用下“咣”地倒回原位,接连大幅度的震颤中,四周的物品如下雨般纷纷坠落。

    “……怎么了,地震?”

    大冈莲华懵了片刻,保持着仰面半躺在地上的姿势,看向“咣咣当当”的车厢内壁——虽然声音听起来如同要散架一般,但仔细看,天花板和墙壁连裂痕都没有,唯有宛如警报的红色光影在四周循环游窜。

    不过置物柜和桌板上原先陈列的化妆品、精美摆设都被震落下来,稀稀拉拉撒了一地。幸亏化妆室作为给她预留的房间,特意在地板上铺了地毯,她摔倒时只是磕到了椅子一侧的扶手,而整张椅子又都包裹着柔软的皮革——她没有受伤。

    “不,我想,更像是爆炸。”高桥银司脸色很不好看,“爆炸位置可能离我们很近,但应该不是在车内。”

    “爆炸?”她的语气带出怀疑,是爆炸的话,周围看起来没有出现严重破坏,这可能吗?

    高桥银司还没说什么,房间里骤然响起“天行者”智能系统那极易辨认的电子音:

    [警报!警报!列车遭遇不明爆炸,列车遭遇不明爆炸!现在开启紧急避险模式!现在开启紧闭避险模式!]

    “看来是真的。”大冈莲华在意外之余,目光倒显露出更多感兴趣之意,“我只能说……‘银色子弹号’的安全性能真是出乎意料,就像坦克一样充满安全感。”

    她的话听起来有几分玩笑之意,但高桥银司却知道,她是认真的。

    他没吭声。想起比特酒似乎提到过一种新型合金,是可以用来打造航天器的太空材料,他大约猜到点什么。但不说他知道的也不甚清楚,就算真的知道,难道还能透露给这位么?

    “不过,‘紧急避险模式’又是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从广播里得到通知的时机,总有种先斩后奏的微妙感。

    大冈莲华这么想着,又打量了一圈四周。化妆室内部除了东西凌乱,没有看出太多损坏痕迹,她方才的称赞是再真实不过的想法,这里的确比想象的更安全……也更证明了,“银色子弹号”隐藏着诸多出人意料的秘密。

    大冈莲华收回视线,看向眼前高桥银司那张距离极近的脸。

    “你可以起来了吗,高桥议员?”

    高桥银司这时才意识到姿势有点不对,连忙起身,行动间眉头微蹙,只觉得手肘不太灵活。但这时他也顾不了许多,一爬起来就返身试图打开门出去查看情况。

    然而门没有反应。

    高桥银司试了门把手、按钮,最后把门拍得震天响,试图引起外面的人注意。从声音的频率里,大冈莲华能感受到一种焦躁。

    “是坏了吗?”她跟着从地上爬起来,动了动手脚,凑过去查看。

    “‘天行者’,开门!”高桥银司忽然加重了力道,大声喊着,“我知道你在,开门!”

    [警报!警报!列车遭遇不明爆炸,列车遭遇不明爆炸!现在开启紧急避险模式,封闭所有车厢!现在开启紧闭避险模式,封闭所有车厢!]

    空间内,电子音再度响起,如同一种回答。门框还应景地闪烁着一圈红光,作为一种强调。

    “这里的隔音很好,外面不一定听得见。”大冈莲华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信号。如果不是能听到广播,感觉像被困在这里了。”

    高桥银司不再拍门,看向地面。化妆室没有窗户,但从地面还是能感受到,列车没有停车的意图,还在继续行驶。

    “爆炸可能是冲着您来的,我是这么感觉的。”他抬眼,看向这位自始自终都神情如常,不见半点异常情绪的大臣阁下。

    “要是这样的话,真是太瞧得起我了。”大冈莲华不甚在意地说。“你觉得,爆炸的位置是在哪儿?”

    “有可能是安装在轨道上的炸弹。”高桥银司沉着脸,“直到现在,您还是对有人要刺杀您这件事,毫不在意吗?”

    “怎么可能?人都有求生本能,我也没什么两样。我还没完成理想,还不想死。”她其实知道他想要什么答案,却故意问:“那么,高桥议员,你认为是谁有这么大手笔呢?”

    大冈莲华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的表情。她忽然觉得有趣,这个拉着一张脸,神情称得上阴郁,甚至看得出满脸烦躁的高桥银司,或许才是真正的高桥吧?

    “这种时候才问这个有什么用?”高桥银司瞥向她。没有了原先的礼貌、恭敬和有意识的、拿捏着分寸的讨好,他的眼神和语气都透着明显的不耐。

    “我只是好奇。”大冈莲华一贯冷淡的表情,在微微展露笑意时,浮现一种令人惊艳的魅色,“终于不愿伪装了吗,高桥君?”

    高桥银司没理她,又开始研究周围有没有手动开启的应急装置。

    “我说,你其实,很讨厌我吧,高桥君?每次被我拒绝的时候,都气得想要发疯吧?不要小看女人的直觉。我一直奇怪,你不喜欢我,看不上女人,为何三番两次地凑上来?”

    大冈莲华脸上那点笑意并没有渗入她的眼睛,有的只是无尽的嘲讽。

    “我为了理想可以抛弃家族,但也没法做到像你一样,仿佛连自尊都可以舍弃。是你如此?还是说,你们男人为了达到目的,可以——”

    “谁在乎。”

    “什么?”大冈莲华觉得他语速太快,好像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高桥银司猛地转身,直直地瞪着她,那眼神直白得近乎粗鲁,凶狠得仿佛透出杀意。什么阳光自信的明星议员,即使他还穿着那身不失优雅又显亲和力的西装,原先突出的气质优点也荡然无存。

    那一刻,大冈莲华几乎错觉看着自己的是一条野狗。

    “谁在乎你的性别,我只在乎你的姓氏。因为你姓大冈,就算被家族抛弃,也没人敢逼迫你做不想做的事!

    “因为你姓大冈,才可以抱怨性别带给你的不公!

    “因为你姓大冈,你天生站在我的头顶,比我更容易够到那个位置,我只能祈求当你的垫脚石——即便如此,还要忍受你嫌弃踩起来不顺脚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快,语调越来越凌厉,他无意识地挥着手,动作大得好像要把手指戳到她脸上。在大冈莲华下意识后退时,他忽地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恶狠狠地看着她,又好似恶狠狠地看着全世界。

    “那像我这样的人,又能抱怨什么?抱怨父母生下我吗?”

    他的眼前闪过那个用拳头制定家庭规则的男人,也试图用拳头逼迫他承认自己只是老鼠,最后却像老鼠一样死在酒桌底下,被自己的呕吐物堵塞气管,在无人在意的笑声里,慢慢窒息而亡。

    还有那个沉默的、怯懦的、只懂得顺从男人而活,靠着顺从男人却最终将他养到成年的女人,在他成年生日的第二天走出家门,再也没回来。

    他们至死都没能教会他的道理,当他真正孓然一身时,却自然而然看到了这个世界残酷的真相:阴沟里的老鼠再聪明,也只是老鼠而已。

    “只有站在高处的人,才有资格抱怨脚下的路修得不平,你懂吗?可是,都是像你这样从不低头看路的人,又凭什么能主宰这个国家的道路该通向何方?凭什么!”

    手腕被抓得生疼,仿佛要断掉一般。大冈莲华望着他充血的眼睛,好像看到了一个剥开画皮露出真面目的怪物。

    但是,她并不害怕。

    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看向他背后那扇无法开启的门,看着不时发出闪烁红光的门框,就仿佛是一种以频率代替声音的呼喊——果然,就像她猜测的那样,真是不可思议!

    “你想同我合作?”她的目光终于又回到他身上,这一次,也终于认真地正视他狰狞得完全不同平常的面容,“那就回答我一个问题。”

    大冈莲华其实没怎么注意他刚才在说什么,她也不在乎。虽然他弄疼了她的手,明天恐怕会有淤青,但只要有袖口遮着不露出让人误会的痕迹,这种小事她都不会放在心上。

    愤世嫉俗的面孔她见多了,更不会觉得稀奇。聪明人总比普通人想的多,想的多,想要的就多。既然想要的多,怎么能不付出代价呢?

    他们抱怨不平也好,嘲讽不公也罢,如果只是对着站得比自己高的人谩骂,又能改变什么呢?

    她看不上高桥银司,不过是因为从小到大,她在父辈身边看多了像高桥银司这样的人——从底层偶然爬出来,既自卑又自视甚高,却连为何能站到她面前都不明白,她自然懒得同他们浪费口舌。

    可是当她发现这个男人身后隐藏着她感兴趣的东西,她也自然会将移开的注意放回他身上——高桥银司不会知道,这其实是他们相识至今,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愿意同他认真交流。

    “……”

    高桥银司一时情绪失控而下线的理智回笼。他回视着她,因为从来没有这样近的距离,他在她眼瞳里看到了自己微小的人影。

    他松开了抓住她的手,后退到门边,背贴着门,整了整衣领,捋了两把有些乱的头发,将表情迅速调回属于“高桥议员”的模样。

    “抱歉,恕我失礼了,大冈大臣。”他低头,表示顺从。

    高桥银司原以为这个任务因为他方才的失控已经没可能完成了,但大冈莲华完全出乎他意料的反应,让他意识到也许情况完全不同他所想。

    ——也让他再次意识到,他与她这样的人,犹如天堑的隔阂。

    化妆室的地板仍然带着些许不正常的震动感,手腕也还在隐隐作痛。但大冈莲华眸光明亮,让她那张已经被岁月渲染出淡淡痕迹的面孔,绽放出犹如少女般鲜活的生命力。

    “告诉我,高桥君,你同红堡科技是什么关系?”

    第483章 考核通过

    名为理智的伪装牢牢凝固住高桥银司的每一寸皮肤,不论他心中有何所想,此时他也只是表现出再自然不过的疑惑:

    “对不起,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大冈莲华无视了他的反应,继续问:“或者说,你同‘银色子弹号’,同‘天行者’有什么关系?”

    “您到底在说什么,我怎么会——”

    “它在保护你。”大冈莲华看着他的眼睛说。

    她的用词非常奇怪,就好像在描述某种动物,而不是交通工具。

    “刚才关门的时候,‘银色子弹号’要保护的人,是你。而你显然也知道它对你是特殊的,你刚才在叫它开门。”大冈莲华用一种旁人听到或许以为是梦话的表达,认真地,但不容置疑地审视着他,“不然,请告诉我,你又是怎么得到冈仓政明那段监控视频的?”

    前首相纵使被视作在妥协中上台、妥协中下台的过渡人物,明里暗里都被嘲笑过“妥协派”,但其实他本人的理念,更偏向温和的变革派。

    当然了,在众议院传统派系那边,他的自我包装则是温和的保守派,主张有限度接纳一些变革理念,用来延续现有策略——这也是为什么当初他最终被各方派系推上了首相宝座,他们都觉得他是自己人。

    大冈莲华师从于他,自然懂得羽翼未丰之前,须要裹一层随大流的皮来伪装自己的真实面目。实际上,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变革派,尤其支持技术层面的革新。

    她认为,想要打破现在被冥顽不灵的保守势力牢牢把持的局面,人力做不到,但科技可以。工业革命之所以能够重塑世界格局,不就是依靠科技能量颠覆了陈旧传统吗?当火车已经可以日行千里,原本那些坐在马上发号施令的人,还怎么要求别人的服从呢?

    她经常关注国外的前沿科技成果,也听过“人工智能”的理论,甚至知道目前美国的辛多拉公司在这方面的研究处于领先水准,还生出过前去访问的打算。

    直到今天,甚至可以说直到有人劫持一个小女孩做人质威胁她,她才发现这可能不仅仅停留在概念上了——池田彻并不能完全控制安全模式下的“银色子弹号”,却不影响列车运行,这是她同他在那番询问过后得出的结论。

    “……”高桥银司收起脸上的惊愕,用冷静到冷漠的表情回视她。

    只有此刻,那个帅气、明朗的、如太阳般充满热力的当红议员,看起来与以酒名为代号的那群人,有着如出一辙的神情气质。

    “无论我说什么,您心中早已有认定的结论,不是吗?”高桥银司微微一笑,反问道:“那为何不告诉我,您希望听见什么样的回答呢?”

    “‘天行者’。”大冈莲华直直地望着他的眼睛,轻声说:“我要‘天行者’,我接受你的加入。”

    *

    吱嘎——吱嘎——

    没有边界的意识深处,如同一个空洞的空间,仿佛有生锈的齿轮吃力转动着,发出规律的、无休止的回响,像是一种慢吞吞的、但喋喋不休的催促。

    知道了,巽夜一有些烦躁地在心里说,不要催了。

    从那一天开始,他的脑子里总是时不时冒出这种似乎存在,又似乎不存在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出现,却从未停止。

    不过,偶尔,他似乎能够不用听到它的作响。比如,当他唤醒四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当他登上“银色子弹号”以后,他都能获得片刻的清静。

    可惜这种安宁太短暂了,他在心底叹了口气,睁开眼。

    餐车内一片狼藉。爆炸引起的冲击几乎将车厢掀飞——但也只是几乎,车厢有瞬间偏离了轨道,随后摔回了原位,这也是周围乱糟糟一片,很多东西掉落损坏的原因。

    墙壁和地面有鼓起和变形的痕迹,可见爆炸的中心应该在这块区域之下,不过爆炸造成的能量终究没能冲破新型材料构建的防护壁垒。

    桌椅因为是固定的关系,部分有倾斜,但并没有移位。放置物品的柜子上,大多数的柜门都震开了,还有好几扇钢板半掉不掉地挂着。行李架、小搁板的板面和支架,也有不同程度变形扭曲。乘务员的小推车倒在了地上,食物饮品洒了一地。

    虽然这一切狼藉看起来糟糕极了,可是车厢还保持着完整性,也没有出现断裂。车厢两端的隔断门紧紧关闭着,代表警报的红光在不断闪烁。

    [警报!警报!列车遭遇不明爆炸,列车遭遇不明爆炸!现在开启紧急避险模式!现在开启紧闭避险模式!]

    爆炸发生前的一瞬间,巽夜一就忽然“看”到了异常的熵量。那种令人窒息的红,取代了整个车厢,浸没了他的视野。这让他在车厢下方发生爆炸前的一刻,能及时抓住椅子的扶手固定身体,顺带还拉了正站在桌子前的日暮爱莉一把。

    就是摔下来时,仿佛骨头也要摔碎一般,以至于他的脑袋懵了好一会儿。

    巽夜一侧躺在地板上,感觉身体跟散架了似的,一时有点爬不起来。相比之下,离他不远的日暮爱莉已经从地上快速撑起身,扭头转向他的时候脸色骤变,身体一个翻转单膝跪地,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枪,眼睛也不眨地即刻扣下扳机——

    “砰!”

    巽夜一闻到了血腥味,不是他的,似乎是从后方传来,然后有什么东西砸在他身上,把他砸得眼前一黑,险些岔气。

    “B——考核官!”日暮爱莉扑到他跟前,一把推开了他身上的“重物”,扶着他坐起来。

    巽夜一捂着额头,喘了几口气。直到这时,他的意识才越过模糊现实的边界,重新回笼过来。

    他的手掌压开额前过长的发丝,抬眼看到了琴酒。他同样半跪在地,黑色的衣摆盖在地面,手中指向目标的/伯/莱/塔仍然没有放下。

    “我没事。”他轻声道,对日暮爱莉,也是对她后面的人。

    他的眼睛瞥向被日暮爱莉推开倒在一边的巴塞洛,已经知道了怎么回事。

    方才车厢的天摇地动,无意中将巴塞洛摔到了他身后。没想到这个家伙受了伤,手被拷在背后,不仅没事反而被剧烈的震荡给震醒了,估计试图袭击他,是想找一个脱困的机会。

    巽夜一看了看已经没有呼吸的巴塞洛身上那两个血窟窿,转头对上了日暮爱莉的眼睛,笑了一下,“这下通过你的考核,应该不会有人抗议了。”

    “对了,Bourbon——”巽夜一回头看向料理台的方向,他记得当时安室透似乎摔在了靠近休息室的位置。

    只见安室透站在餐车后方通往全景车厢的隔断门前。

    休息室这边的通道狭窄,局限了他身体的活动空间,除了肩膀撞得有些疼,其他没有大碍。从地上爬起来,他第一时间就冲到了隔断门前,然而门并没有为他打开。直到听到枪响,他才回过身,看到了倒在地上的巴塞洛。

    “……他死了?”

    安室透走过来,蹲在巴塞洛身旁,手指探了一下他颈侧的脉搏——其实只要看一眼,也知道这人没救了。

    “这下不好交代了。”他语气担心,神情却没什么变化。

    “行动部门的任务,不需要向Rum交代。”日暮爱莉冷冷地看着他。

    “这可轮不到我操心。我是说,车上没法呼叫后勤部来打扫痕迹,全景车厢里还有那位公安在,怎么向他解释犯人的死因?”安室透面露波本式的不怀好意,看向站在她身后的琴酒:“就算是列车长和乘务员,也没有持枪许可吧?”

    “你不是说轮不到你操心么?”琴酒给了他一个更为冰冷的眼神:“搞清楚你的身份,Bourbon。”

    安室透面上毫无异样,心头却蓦地一跳——琴酒怀疑了?是因为巴塞洛先前声称他们之中有卧底的那番话吗?

    琴酒视线一扫,目光从乱七八糟叠在一起的厨具餐具,落到布满各种碎片和食物碎屑的料理台,忽而长腿一跨,弯腰捡起来一个倒扣在地上的收纳盆。

    它的深度大约有十五公分,是一个长宽在三、四十厘米左右的长方体,材质像是某种不会生锈的合金,从盆底的肉沫来看,是用来盛放解冻生肉的。为了在移动的交通工具上便于规整收纳,这种容器的边角没有做成防撞的圆弧。

    琴酒拿着收纳盆,又扯过一张桌布,来到巴塞洛跟前。他用鞋尖把巴塞洛的身体翻平,将桌布随手一扔,盖在了他胸口那两个位置十分接近的枪眼上,面无表情地竖起收纳盆,用尖锐的一角猛地往下砸去。

    一下,一下,又一下。他的动作迅速、有力,似乎每一下都是十成的力道。

    安室透有种错觉,似乎耳边能听到骨头碎成渣的声音。他沉默地看着桌布被成片的血液浸透,几乎能想象下面搅成一团的惨状。

    琴酒停下动作,扯开桌布,日暮爱莉上前,提着那只盛着清洁剂的清洁桶,对着犹如打了马赛克的伤口倒了下去。

    那是一种对厨房污渍有强力清洁作用的强碱性制剂,被她用来清洁受到污染的手套。她从角落找到了斜靠在桌脚旁的清洁桶,虽然洒了大半,好在底下还剩一些,足够了。

    琴酒瞥了安室透一眼,咧开嘴,如同择人而噬的大白鲨盯着猎物,连语气里都透着令人胆颤的杀气:

    “现在你满意了吗,Bourbon?”

    安室透神情不屑地哼一声,暗暗攥紧了拳头,轻描淡写地笑着:“只要别连累我,我可不在乎。”

    空间里交织着血腥味和洗涤剂的味道,还混合了某种酱汁的气味。

    巽夜一被这种糟糕的、超乎人类想象的气息,冲击得鼻尖发痒。他打了个喷嚏,倒是打断了空气里莫名紧绷的气氛。

    日暮爱莉连忙上前,把巴塞洛拖到料理台边,随后开始清理地板上的血迹。

    “你们刚才听到了吗?广播里说的不明爆炸是怎么回事,不会也是针对那位内阁大臣吧?”巽夜一掏出手帕捂住口鼻,“Bourbon,Rum知道你在车上吗?难道他连你也要一块干掉么?”

    “……我不知道。Rum只是让我配合这位。”安室透没再继续坚持神秘主义的做派,朝着巴塞洛的尸体抬了抬下巴。

    反正巴塞洛死了,他怎么说也算是留在情报部给琴酒通风报信的人,虽然他很怀疑后者是否还将他当作自己人。

    “Rum还让我冒充卧底,接近Rye试探他,因为Rum一直怀疑Rye是公安卧底。这位……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Barcelo,则让我冒充公安卧底接近大冈。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又突然出现劫持了毛利侦探的女儿。”安室透算是给自己做了变相的辩解。

    “那么你认为,Rye到底是不是?”巽夜一感兴趣地问。

    “他一会儿承认自己是公安卧底,一会儿又说不是,当然了,我也骗他说我是FBI。”安室透无辜地摊开手,“他不信任我,怎么可能说实话?”

    巽夜一“噗”地笑出声,随即不知道又想到什么,捂着嘴“噗噗噗”地喷笑不止。

    波本先生大概被他笑得恼羞成怒,瞪着他冷冰冰地道:“这有什么好笑的,说出来让我也笑一下?”

    “不不,并没有。”巽夜一摆摆手,直起腰一本正经地道:“我只是在想刚才的爆炸,不像Rum的手笔。”

    也想明白了,朗姆知道波本在列车上,但应该不清楚黑麦威士忌也上车了,恐怕是安室透给他的消息,让他确认了这一点。

    “那会是谁……”

    巽夜一的目光挑向窗外,列车并没有因为爆炸而停下,相反,它开始在加速了。

    金色的光在眼底转过,超越现实的视野里,他看到了如菟丝子一样纠缠在一起的熵,一个名字忽然跳进了他的脑海。

    “普拉米亚。”出声吐露这个名字的,是琴酒的声音。

    他将收纳盆、清洁桶都扔到尸体身上,随手加了一些厨具和食物修饰现场。

    “谁?”安室透只觉得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国际有名的通缉犯,连环炸弹杀手,有消息说就在日本。”巽夜一随口给他科普了一下,看向琴酒,“Gin大人也这么认为么?”

    琴酒脸颊崩紧,蹦出一句:“太巧了。”

    朗姆应大黑健太郎的要求刺杀大冈莲华,作为职业杀手的普拉米亚偏偏在这种时候进入日本,怎么能不让人多想。

    “但是,不说Bourbon也在车上,”巽夜一故意瞄了瞄安室透,“Rum难道一开始就打算牺牲Barcelo么?”

    大概对方也没想到,“银色子弹号”居然炸不坏吧?

    可如果真是朗姆雇佣了普拉米亚,那他没必要白白消耗自己的人手。不说那个莫名其妙的厨师,不说楠田陆道、冈仓政明之流不是毫无价值的弃子,哪怕他们死了都无所谓,巴塞洛却应该属于朗姆的心腹。

    何况普拉米亚行事肆无忌惮,出了名的不受控制,在日本要是惹出大麻烦,对朗姆也不是好事。

    如果雇佣普拉米亚的不是朗姆,那么……

    “你们到底在打什么哑谜?”安室透看向巽夜一,笑得黑气直冒,“请问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吗?”

    “我和Gin大人在讨论,到底是谁要炸掉这辆列车。”巽夜一对上琴酒的眼睛,心知琴酒大概也猜到了。

    只是以普拉米亚赶尽杀绝的性格,大概还有后手。

    巽夜一想了想,掏出手机戳戳戳,给近在咫尺的琴酒发了条简讯:

    【会开火车吗:)】

    第484章 行走的列车长

    诸星大被摔得有点狠,他捂着脑袋,忍受着一阵长长的耳鸣。

    冲击源头似乎就是从脚下透出的,他感觉自己就像被装在袋子里抛出去一般,整个人腾空,狠狠地撞向后方,背脊砸在了车壁上。

    是地震吗?背骨的疼痛却让诸星大迅速找回了清醒,他睁开眼睛。映入眼睑的空间,虽然还在剧烈晃动,但没有毁坏。

    这里是两节车厢的衔接区域,除了能看到地板上有些碎屑,墙壁有轻微的扭曲,整个空间却是完整的。所以,刚才是发生了什么?

    他已经在短暂的片刻确定这不是地震,那么是……爆炸?从冲击的方位来看,是发生在轨道上的爆炸吗?

    诸星大慢慢舒展着手臂,然后动了动双脚,再缓缓坐直身。背脊还在隐隐作痛,但这是好事,这种程度的疼痛让他的思维能飞快运转起来,同时不影响活动说明应该没有伤到筋骨。

    [警报!警报!列车遭遇不明爆炸,列车遭遇不明爆炸!现在开启紧急避险模式!现在开启紧闭避险模式!]

    及时响起的电子音播报,算是应证了他的怀疑。只不过,广播的快速反应,是不是有点过于灵敏,全然不同于他印象中的日本效率。还有,“紧急避险模式”又是什么?

    诸星大吐了口气,缓了一会儿,在重新找回平衡感之后,才从地上撑起身。属于“冲矢昴”的眼镜刚才摔在地上,出现了裂痕。耳朵里还有些嗡嗡的,但传来了“碰碰”的闷响。

    诸星大拿回眼镜,循声抬眼,看到了那对双胞胎:一个正跪在餐车的隔断门前急促地拍打着,一个挨在兄弟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手机。看上去除了先前同楠田陆道冲突时在脸上留下的痕迹,他们似乎也没受伤。

    “煌,没有回复吗?”敲门的那个回头问,问的时候瞥了他一眼。

    “没有,我才把消息发出去。”看手机的那个回答,回答的时候也瞥了他一眼。

    被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偷看,诸星大感觉有点奇妙。

    不过他可没忘记,虽然长得挺可爱,但他们并不是只会卖萌的无害玩偶,而是极度危险的组织成员,甚至是很快就可能得到代号的成员。他们偷看他,显然是顾忌这个空间里有他的存在,所以言谈间刻意含糊其辞。

    “……应该没事的,你看我们也没事。”拿着手机的藤崎煌小声道,他的语气很冷静,像是在安慰他的兄弟。“这里都没被炸坏,车厢里面的情况应该一样。”

    “但也可能只是我们这里不在爆炸的中心,你看那个家伙刚才都直接被甩回来的。起爆点应该在餐车那边……”拍打隔断门的藤崎燎停下手,他反应过来对面听不到,放弃了无意义的行为。

    “……你们在议论我吗?”诸星大用“冲矢昴”的眯眯眼,看着他们出声道:“当着我的面议论我,就算很小声,也是失礼的行为。”

    “你听错了。”藤崎燎此刻的神情异常冷静,冷静得让就算对他完全不熟悉的诸星大,都感到一丝异常。

    藤崎燎双手按在门上,微微低头,努力克制着想要暴/力/破/坏的冲动。

    藤崎煌又给监察部的四季发送了一条消息。他知道对方一直在监控着列车,应该能看到门里面的餐车情形。

    他把注意力从手机里拔回来,避免等待回复的时候给自己增加焦虑。他看了一眼出口车门的窗户,根据外面风景向后飞退的速度,估算着列车前进的速度。

    “燎,列车没有要停下的迹象。”藤崎煌伸出一只手,掌心覆在藤崎燎按着门的一只手掌上,皮肤的触感一片冰凉,“它还能正常行驶,说明没有太大损坏。”

    “你们在担心什么,既然现在我们都很安全,为什么不等紧急避险模式解除呢?”诸星大又出声问,眯着眼用平淡无奇的语气说着犹如玩笑的话:“我想你们应该不至于有幽闭恐惧症。”

    藤崎兄弟终于给了他一个正视。

    诸星大伸出手:“我是Rye,我想你们知道我。”

    “我知道这个代号,打破了Gin的狙击记录。”藤崎煌看着他,淡淡地道,但并没有要握手的意思。

    “只是侥幸。”诸星大若无其事地放下手。

    藤崎燎面无表情地转回头,盯着不会动的门。

    “别怕。”藤崎煌贴近他的耳边,发出气音:“Gin也在里面,不会有事。”

    诸星大收回放在他们身上的目光,打开手机——对于琴酒手下的人奇形怪状这一点,他自认已经习惯了。正常人也不会加入这种非法组织。

    “……电话打不出去。”诸星大试着拨打了一个号码后,皱眉道。“没信号。”

    “这没什么奇怪的吧,这里不是城区。”藤崎煌看了眼车窗外的景象,随口道。

    “那你的消息应该也发不出去。”

    藤崎煌一呆,下意识看向手机屏幕。

    亮起的屏幕恰好填入了一条新消息。

    【确认安全。——Season】

    藤崎煌眉宇微微下压,没有信号的话,对方是怎么给他们发消息,又是怎么知道车厢里的情况?

    但不管怎么说,他认为能得到BOSS信任的四季,不会拿BOSS的安危开玩笑。这么想着,他正想拍藤崎燎的肩膀,给他看四季的回复,隔断门忽地如同抽离一般迅速打开——

    藤崎燎身前陡然一空,紧挨在他背上的藤崎煌跟着往前倒,两人几乎同时“哎呀”一声叠在一起朝地上扑去!

    一只手掌在藤崎燎的视野里迅速放大,“啪唧”接住了他的脸,一下抵住了双胞胎身体的前倾趋势,力道大得藤崎燎瞬间觉得鼻子快被压平了!

    “别挡道。”

    琴酒掌心按在藤崎燎的脸上,那表情就像按在什么奇怪的东西一般,脸色看起来更冷了。他顺势往旁边一贯,不客气地把两人推到墙上。

    藤崎燎感觉自己像冰箱贴一样,被迫粘在了车壁上——不过刚才一瞬间,他已经看到了琴酒后方巽夜一的身影。

    “是,列车长大人!”

    藤崎燎喊得阴阳怪气,被紧挨着他自觉贴墙的藤崎煌一把捂住嘴。他“呜呜”地挣扎了一下,但其实没怎么用力,蓝绿色的眼睛盯着巽夜一,好像投影在湖面上的乌云被风吹走了一般。

    “抱歉,门突然打开了。”藤崎煌小声解释了一句,“我们没听见广播说要解除‘紧急避险模式’。”

    “因为只是列车长要求开门,”巽夜一看向他道,“列车长有‘天行者’管理员的特权哦。”

    藤崎煌呆了一下,想问什么,眼角瞥见餐车内的金发侦探,咽下了心头的疑问。

    “现在是没事了吗?”藤崎燎转头看着琴酒走到通往七号车厢的隔断门前,“列车长先生要去哪儿?”

    “后面说不定还会遭到袭击,列车长要带我们尽快逃跑,不对,尽快脱离危险。”虽然面上严肃,但巽夜一用词却随意得过分。他跟在琴酒身后从藤崎燎身旁经过。

    藤崎煌往车厢后方瞟了一眼。

    金发的波本刚走了两步又停下,转身看向后方的全景车厢,不知道在想什么。日暮爱莉则站在靠近料理台的位置,对上他的视线,比了个不明显的手势。

    藤崎煌会意,说了一声:“请让我们一起帮忙吧!”接着把藤崎燎从车壁上扯了下来,拉着他连忙跟上去。

    餐车的门如同突然开启一般,又毫无预兆地再度关上,将还没动弹的金发侦探和乘务员小姐又一次隔断在门后。

    同时七号车厢的隔断门倏地打开,这回险些摔出来的人影,是那位没来得及回到八号车厢的“松田航”。不过他反应更快地退后一步,如同一种应激反应般,猛然与跨入车厢的琴酒迅速拉开距离。

    另外两位穿着西装靠近门边的男子,同样迅速往旁边让开,出于某种本能,在大脑思考之前手却已经按向了藏在外套内侧的枪。

    好在他们的理智及时控制了乱来的本能,而车厢内的其他乘客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纷纷往后看过来,有人问出了他们也想知道的问题:

    “您……是谁?”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居然用敬语?

    琴酒眼尾从“松田航”身上扫过,无视了神情高度戒备的西装男子,自顾自地向前走。

    “这是‘银色子弹号’的列车长先生!”快步跟上来的藤崎燎,在巽夜一身后提高了声音说道:“各位客人请让一让,危险还没解除!为了您的安全,请各位不要离开座位!”

    双胞胎的出现无疑为琴酒的身份增添了说服力。尤其七号车厢的乘客,都记得萌萌的皮卡丘和丘比皮套下,那对可爱又倒霉的双胞胎兄弟。他们穿着制服、充满活力的身影,在这些乘客们眼里就像覆盖着滤镜一样,天然让人信任。

    “啊,原来是列车长啊……”

    “太好了,我们有列车长了!”

    “看来不用担心了,问题解决了。”

    乘客们露出安心的笑容,不约而同地表达了对这位从未见过面、甚至根本不知道存在的列车长先生,百分之百的信任。原本因为突然的变故而离座的乘客,也立马窜回座位,双手放在膝盖上,点头微笑的模样比乘务员小姐还标准。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没人能在这位列车长走过来时,还能正常地站在走道上。仿佛有某种类似哺乳动物的原始本能,让人连正视他的脸都不敢,就算脑子快被问号塞满了,又怎么敢出声质疑对方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呢?

    至于“列车长”是真是假,这种小事现在重要吗?没听刚才的广播么,列车都开启“紧急避险模式”了,先避开危险再说!

    原本因为突发状况,惊魂未定的人们议论纷纷显得一片嘈杂的车厢,诡异地就这样安静了下来。唯有披着黑风衣的银发列车长,走出了摩西分海的架势——虽然“海”在他走过去之前就自动凝固在两边座位上不动弹了。

    此时车厢内绝大多数的视线,几乎都集中在气势令人望而生畏的“列车长”身上,只有少许留给了跟在最后的双胞胎。

    至于被夹在当中的那名长相颇为出色的侦探,就如同空气一样被人自然而然忽略了。

    在那几名西装男子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八号车厢的乘客“松田航”,也慌慌张张地跟了上去。

    诸星大最后一个回到车厢,他刚一进来,门在他身后“刷”地又关上。他停住脚步,转头盯着仿佛从来没开启过的门扉,带着裂痕的镜片后,眼神流露出深思。随后他意识到什么,回过神快步跟上前面的“松田航”。

    然而当“松田航”跨出七号车厢时,隔断门再一次比诸星大的脚步先一步合拢——速度快得仿佛他要是不及时收脚后退,连鼻子都会被夹断一般。

    “天呐,太危险了!”最前排的乘客小小惊呼了一下。

    几乎同时,车厢内又响起了众人已经十分熟悉的电子音:

    [“各位乘客,由于列车外遭到不明爆炸袭击,“银色子弹号”已进入紧急避险模式,各节车厢保持封闭状态,除相关救援人员,不得出入。由于可能遭遇二次袭击,请各位乘客坐在座位上,保持安静,不要所以随意走动,以免发生意外……”]

    第485章 等不到的相遇

    偌大的会议室坐了不少人,但与会者的面容大都隐在暗处。

    室内唯一的光亮投射在正前方的白色幕布上,一张张制作成幻灯片的照片,遵循着会议主持者的讲述不时更换。

    “……我不能透露普拉米亚入境日本的消息来源,各位应该能明白,这出于保护的目的。”会议主持者是个典型高鼻深目的白人男子,一般能到如今的地位也不会太年轻,“不过我可以保证消息已经得到证实。”

    他似乎什么都没说,但在与会者耳中,足够听出隐藏的信息:这则情报极大可能来自某个犯罪组织的卧底,该组织或许因为参与了协助普拉米亚入境,又或者与普拉米亚有交易来往,所以能得到确切消息。前后两者的不同,则代表了不同犯罪组织的类型。

    在场的人当然不会对此追根究底,他们来参加会议的目的是为了普拉米亚本人的情况。

    “也就是在追查普拉米亚入境日本的过程中,我们认为,普拉米亚也许不是因为目标人物在日本,而是在日本原先就有落脚处。可能普拉米亚早就在日本常驻了。”

    “总不见得普拉米亚在日本还有亲友吧?”提问的人从语气中显然也并不相信这种推测,“你们是发现了什么?”

    “这非常偶然。最近我们破获的一起炸弹案件中,犯人/自/制/炸/弹是因为偶然得到了一个制造炸药的笔记本……”

    会议主持者讲述了一个听起来有点曲折又有点滑稽的故事:

    一个拾荒者在垃圾堆里翻出了一本笔记本,里面记录着各种化学公式和不明配方。拾荒者有些化学基础,辨认出这是/自/制/炸/药的内容。他把这本笔记卖给了一个成天想干点大事、希望引人注目的叛逆青年,后者竟然真的按照笔记里的一点记录搞出了简陋的炸弹。

    “结果他把自己炸成了重伤,但这本笔记本倒是完好无损。我们也没想到,在里面能发现同普拉米亚有关的内容,笔记末尾提到了一种/液/体/炸/弹的设计构想。”

    与会者听到这里,顿时明白过来。让连环炸弹杀手普拉米亚“名扬”地下世界,引起国际刑警组织注意的,是一种从未有人见过的双色/液/体/炸/弹。它的配方成谜,至今还没能分析出完整成分,一直无法破解。

    “难道那是普拉米亚的笔记本?”又有人插嘴道,“会这么巧吗?”

    “我也希望如此,但这的确不是好莱坞电影。”会议主持者耸耸肩,又切换了一张幻灯片,上面是一个面带病容极为削瘦的年轻男子的照片。

    “笔记的主人就是这位,不过已经因病去世了,这也是为什么他的笔记本被拾荒者拣去。他也许具备某方面的天才,但自小患有无法医治的疾病,连出门都做不到,跟犯罪更没关系。所以我要介绍的不是他,而是他的经历。

    “他常年在家休养,研究/爆/炸/装/置是他病情还能控制时的消遣。不过,他曾经将笔记本里的一些构想,发到某个加密论坛。我们就是在那个论坛里,找到了疑似普拉米亚的登录信息。”

    幻灯片再度切换,这一次是电脑网页的截图。上面显示了某个论坛版块,几个主题贴和一个用户ID被红笔圈出,ID正是普拉米亚——俄文的“火焰”。

    “这个论坛其实已经关闭多年了,我们是从一个备份服务器里找到了部分存档。”

    先前插嘴的人似乎性子有些急,忍不住又开口道:“你的意思是说,普拉米亚的炸弹来自于这个笔记的构想?双色/液/体/炸/弹能破解了?”

    “很遗憾,并不。就我们找到的论坛备份数据,还无法证明这一点。但是,我们意外发现,普拉米亚在论坛有一个关系密切的网友,对方曾经邀请普拉米亚做客。通过查找用户登录地,我们发现对方就在日本。”

    这回会议主持者不等旁人的猜测,加快语速直截了当地道:

    “根据论坛上能找到的信息,我们认为普拉米亚多年前可能就已常驻日本,在日本有合法身份。普拉米亚每次作案后就消失无踪,我们的几次联合缉捕都没有结果,也是因为本人根本不在欧洲。所以我们认为,如果能找到这个多年前跟普拉米亚有联系的网友,或许就能找到普拉米亚在日本的身份……”

    “普拉米亚呢?不能根据用户登录地找到普拉米亚的所在地吗?”

    “很可惜,暂时做不到。普拉米亚非常注重隐私保护,每一次登录的IP都不同。已经查证过,这些IP都是虚拟地址。”

    与会者们窃窃私语,会议主持者的目光扫过那些看不清表情的人影,最后落在会议桌右边第一个座位上的身影。见那人正在纸上不知写着什么,不由出声问道:

    “博尔内教授,刚才我说的那些情报,对您的侧写工作有帮助吗?”

    白兰地抬起头,脸上表情淡淡的。

    “我不建议你抱太大希望。”

    “哦?为什么?”

    “据我推测,普拉米亚的年龄在三十岁左右,而我注意到上面的时间,”他用笔指了指幻灯片投影的网页截图,“如果那确实是普拉米亚本人,那么,当时她应该也不过二十岁左右。这么长的时间,我很怀疑所谓日本网友,是否还活着。”

    “等等,她?您认为普拉米亚是女性?”会议主持者惊讶地问。

    而听到他们对话的旁人则注意到另一个信息:“为什么您认为那名日本网友可能遭遇不测了?”

    “我看了普拉米亚所有的卷宗,以及一些因为已经公开传播出去,所以只能公开的那部分。”白兰地的语气太平和了,以至于听他说话的不少人,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在嘲讽。

    普拉米亚是职业杀手,作案是有人用钱买命。有人会顾忌她制造的炸弹破坏力不可控,容易波及无辜,但也总有人为了达成目的毫无顾忌。

    而那些人,既然有途径找到普拉米亚,并且有钱能收买这位同时以要价高昂著称的杀手,自然都是些身份不凡之人。这就导致了对普拉米亚制造案件的调查,总是阻挠重重,能分享出去的调查资料更是少得可怜。

    “从极少数拍到她在作案现场的监控影像,我判断她是女性。我的个人看法,她很会伪装,但又是个非常自信的人,而且对自己的女性身份是极为自得的,这一点来说,她外貌或许十分出色。

    “近年来她作案的波及范围越来越大,我认为一方面这是她自信膨胀,人格自负的表现,另一方面,有可能是为了灭口,消灭任何可能接触到她的人。”

    有人仍然面带疑虑:“可是……就算真的是她,日本并没出现过双色/液/体/炸/弹的案件。”

    “有没有可能,她除了制造独一无二的炸弹外,还会其他杀人方式?”白兰地微笑着提醒。

    会议主持者干咳一声,帮着补充道:“在座各位都是各国参与过对普拉米亚追捕行动的精英,应该还记得过去有资料显示,除了制作炸弹,她还精通多种枪械。她把双色/液/体/炸/弹做成独属于‘普拉米亚’的标志,不代表她没用过其他手法作案,这也可以是她隐藏自己的方式。”

    先前那人自失一笑:“抱歉,是我想岔了。”

    白兰地又道:“但是,这次她入境日本,多少有点不寻常。”

    主持者问:“为什么这么说?”

    “如果先前的推测都成立,普拉米亚在日本有常居之所,有合法身份,那么她入境日本的情报又是从哪里泄露的?”

    “前面我解释了是出于安全……”

    “之前从来没有哪家军火商和走私贩泄露过普拉米亚的情报,”白兰地不客气地打断道,“我想有一种可能,她临时更换了合作者。”

    作为深谙地下世界规则的组织干部,他了解很多职业杀手都有自己固定的中介商,只从可信赖的渠道交换情报、购买特殊物资。

    会议主持者与身旁的同事面面相觑。

    “这说明什么?”

    “要么,她接受了有违她既往原则的委托,要么……”白兰地身体靠着椅背微微后仰,侧过头看向幻灯片,翡翠色的眼珠折射着投影机的冷光,“她的处境可能有点不妙。”

    远在大陆之外的岛国,一条长长的乡野小路上,穿过鸟儿的领地,从城市远道而来的人类,手按着太阳帽抬起头。

    刺眼的日光有片刻照到了她的眉眼。

    是的,是“她”,一个女性人类,相当精致的五官构成了动人的美貌,一头金色的长发静静地束成婉约的形状,垂落背后。她身上带着一种温柔而妩媚的成熟魅力,举手投足偏又有几分飒爽的利落和轻盈的灵敏。

    只可惜道路两边只有无人的草地和田野,从头顶掠过的鸟儿无法欣赏跨物种的美。

    人类看了眼腕表,她的书包被随意地放在了地上。在她面前,摆着一个不常见的黑色三角支架,怎么看都不像是画板架。她带来的画筒也已经打开了,从里面取出的同样不是画纸,而是只有战场上才能看到的火箭筒!

    金发的美貌女子动作娴熟快速地组装好火箭筒,将它架在了黑色支架上,毫不在意地匍匐在地,不时微微移动着发射筒的角度,将瞄准镜的焦点对准了小路尽头的轨道上。

    她又一次看了眼腕表,心里计算着轨道上可能出现列车通过的时间,也计算着雇主确认目标死亡所需要的时间。

    如果不是迫不得已,她并不太想接日本本土的任务,毕竟兔子都不吃窝边草。但是对方给得太多了,尤其在她的“供应商”失去联络的情况下,对方还提出能无偿提供给她一批特殊原料,解了新配方试验的燃眉之急。

    反正这次之后,她已经准备暂时离开日本,换个国家居住。

    有风吹过,吹拂着她鬓边的金色发丝,吹弯了红唇的弧线。

    她漂亮的蓝灰色眼睛注视着目力尽处的铁轨,宁愿这将是一场等不到的相遇——不然,就只能成为由她奠定的终点了。

    *

    工藤新一又在尝试开门,开门的按钮没有反应。这辆列车的门怎么总在关键时刻打不开?

    “你在做什么?”铃木园子小声问道。

    在她身旁靠窗的座位上,座椅调整了椅背的角度,毛利兰半躺在上面,身上还盖着从包厢柜子里拿出来的薄毯。看着她微微红润的脸色,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不知情的人只会以为她在睡觉而已。

    而坐在后排座椅上的毛利小五郎就更明显了,他的呼噜声连节奏都没变过。安藤管家就坐在毛利小五郎身边,把照顾毛利兰的任务放心地交给了他的园子小姐。

    工藤新一原本也守着毛利兰,但是在先前车厢那阵不寻常的震荡后,他的表情就变了。

    其实他们所在的位置,感受到爆炸的震荡影响不大,如果不是听到广播,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可是工藤新一知道隔壁的两名侦探都不在包厢,当他打不通电话时,他一时无法判断是现在列车行驶区域没有信号,还是因为他们受到了爆炸的波及?这让他感到有些焦急。

    在广播通知开启“紧急避险模式”后,工藤新一就发现打不开包厢门。

    “我想试试能不能出去,万一门打不开是故障呢?”

    安藤管家看向他,想了想说:“我记得包厢里有紧急按钮。”

    工藤新一扭头,“在哪里?”

    安藤管家还未回答,这时包厢门铃忽然响了。

    工藤新一愣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又按了一下开门按钮。

    这一次,门却很轻松地滑开了,巽夜一出现在门外。

    第486章 来不及解释了下车再说

    “巽叔叔!”工藤新一看到他,紧绷的神经顿时放下一半,“安室叔叔呢?我听到广播说发生了爆炸,你们没事吧?”

    “没事,”巽夜一笑了笑,“发生爆炸的并不是‘银色子弹号’,只不过还有些小问题。”

    “什么小问题,到底——”工藤新一的声音突然卡顿住,他的目光看到了包厢外面的另一个相对于他还没发育的身高来说,极具压迫力的身影。“Gin……叔叔?”

    巽夜一捂住嘴,让自己尽量不要笑得太明显。

    “这,这是……”工藤新一看着琴酒的装扮,满脑袋问号在飞。

    巽夜一干咳一声,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严肃认真地道:“其实,Gin是‘银色子弹号’的列车长。”

    “列车长?”工藤新一的表情更迷茫了,“原来车上还有列车长的吗?”

    不对,更大的问题是,巽叔叔的这位朋友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银色子弹号”发车后他跑遍了车厢,根本没看到他!总不可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吧?

    “来不及解释了,等到我们都安全下车了再跟你说吧。”

    巽夜一抬手摸了摸工藤新一的头,看向他身后包厢内的安藤管家,这才多说了两句。

    “应该是轨道上发生了爆炸,不过后面的车厢没有损坏,也没有发生脱轨。我是在餐车遇到列车长的,因为怀疑这是人为袭击,不是意外,担心可能还有第二次,列车长预备提速尽快驶离危险区域。他需要帮忙,我跟过去看看,所以……安藤管家,新一就拜托你了。”

    “您尽管放心。”

    巽夜一又弯腰,尽量与工藤新一平视道:“不用担心,解决麻烦的工作就交给大人吧。毛利叔叔现在没法照顾小兰,你留在里面照顾她,不要离开包厢,可以吗?”

    ——世界核心再出来的话,再发生点意外的概率就不好说了。

    工藤新一对上他认真的眼睛,抿了抿嘴,最终认真地点头:“我知道了。”

    巽夜一不再多言,返身同琴酒离开。

    在包厢门重新合上的刹那,工藤新一似乎看到了两个同样穿着银色制服、长得一模一样的身影从门缝里走过。

    衔接两节车厢的隔断门,配合着琴酒他们通过的速度打开又闭合。

    A车厢里,大冈大臣的保镖都不在,但铃木家的保镖都留在此处。巡视走廊的保镖看到他们,露出戒备的神色。

    “站住,你是谁?”保镖问的是首当其冲的琴酒。他认得巽夜一,但琴酒陌生的面孔让他本能的警惕心抬到了最高点。

    “这位是列车长黑泽阵先生……”巽夜一出声解释,同时眼神示意琴酒先去驾驶室。

    “什么列车长?喂!等一下你——”

    属于铃木次郎吉的那间包厢门忽然打开了,铃木次郎吉出现在了门口。

    “铃木顾问!”保镖连忙上前,在他耳边低声说明情况。

    “列车长?黑泽阵?”铃木次郎吉语气古怪地看向琴酒的背影。

    “是的,我是在餐车遇见他的,池田先生也证明了他的身份。列车长认为为了车上乘客的安全,需要尽快抵达名古屋站……”

    巽夜一又用先前的说辞,快速同他解释了一遍,随后问:

    “话说回来,您知道‘银色子弹号’原来有列车长的吗?听池田先生说,他是一位应对危机的应急处置专家。”

    “我没听说。”铃木次郎吉平淡地道,作为极力促成合作的最大出资方,难道还需要他在意某个工作人员人选么?“他是红堡科技的员工?”

    “这我就不清楚了。也许等危机解除见到池田先生后,您可以询问他,他现在在全景车厢。”

    “你刚才跟着列车长过来的?”铃木次郎吉锐利的目光扫了他一眼,“其他人呢?有人受伤吗?”

    “我过来时,没有看到受伤的人。大冈大臣他们应该都还留在全景车厢。列车长说车厢没有遭到破坏,他已经通过‘天行者’查看了车厢状况,他们都很安全。”他神情严肃地道,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除了那名劫持毛利小姐的犯人,似乎不太幸运。”

    铃木次郎吉还想问什么,那对双胞胎上前打断道:

    “抱歉,尊贵的客人,将客人们安全送到目的地,是我们的首要使命。”

    “如果您有什么疑问,等到列车抵达名古屋,再同您解释。”

    巽夜一歉意地朝他点点头,小声道:“请容我失陪,铃木先生,时间紧迫,我答应了列车长要去帮忙。”

    “我明白了。”铃木次郎吉看了他一眼,平淡地道:“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可以联系我的保镖。”然后也不待回答,转身就回去了包厢。

    巽夜一看了两眼阖上的包厢门,对那位先前试图阻拦他们的保镖先生友好地笑了一下。

    这时通往驾驶室的门打开了,驾驶员不知所措地走了出来,看了眼通道另一端贵宾车厢的保镖,缩进了旁边的员工休息室。

    他当然不认识那位仿佛凭空出现的列车长,尤其他的气势令人畏惧。但“天行者”智能系统在没有他或者池田先生的命令下,自动为列车长先生打开了驾驶室的门,这本身已是最好的身份证明。

    巽夜一也跟着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合上。

    双胞胎则守在门外。他们看起来随意地站着,却时刻警惕着任何试图靠近的人。

    而此时,进入驾驶室的琴酒,面对着眼前的操作台,沉默了。

    他能驾驶很多交通工具,对高速列车虽然不算很熟悉,但也了解过基本操作。可是眼前这趟列车的驾驶室操控台,却简洁得超乎想象。

    “其实不需要你驾驶,让你开火车只是开玩笑。”巽夜一懒洋洋地道,同外面一路走来的紧张感相比,一关上门,他就如同原型毕露一般。“但是,我需要让他们认为,‘银色子弹号’提升到最高极限速度,必须有人手动操作。”

    琴酒明白过来,“您不想让人知道,‘银色子弹号’的无人驾驶就能做到这一点。”

    “是的,这跟技术无关。”

    将来,有轨列车的无人驾驶比起汽车的无人驾驶,是再寻常不过的事,现在不过是提前了。

    “比起它为什么能做到,更多的人会在意它怎么能这么做,我不希望它被各种安全听证拖住脚步。仅仅是铃木次郎吉对它感兴趣,还不够保险。”

    巽夜一说着,走到窗口,向远处极目眺望。

    “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回头,伸手指了指操作台的下方,“那边消防设备的按钮,可以打开。”

    琴酒弯腰,按下有着消防标志的按键,随后抓着把手用力一拉——他看着本该存放消防用具的柜子里,放置的狙击枪及配件和子弹,不由沉默了。

    “四季总担心火力不足,所以准备了这个。”巽夜一摊了摊手,“虽然不知道高速列车和火力不足有什么联系……现在,倒是正好能派上用场。”

    *

    全景车厢。

    “怎么才能打开化妆室的门?”伊织无我在开门无果后,又冲着池田彻问,他的姿态看起来很想一把揪住后者的衣领。

    此时的全景车厢全然没了原先的模样。灯架和拍摄机器东倒西歪,镜头都摔碎了。摄制组人员顾不上检查自己身上的伤势,忙着检查设备,露出又焦急又心痛的模样。导演看着摄像师摆弄着看起来不太妙的摄像机,脸色白得好似受了重伤。

    实际上除了刚才剧烈震荡时的磕磕碰碰,以及采访记者给摔骨折了,车厢内的人都没什么大碍。大冈大臣和高桥议员的随员,都被身边的保镖们第一时间保护起来,除了样子狼狈点,连擦伤都几乎看不见。

    更神奇的是,那么强烈的振动中,车体看起来脆弱的透明外壳,居然没有破碎,没有裂痕,只在地板边缘的衔接处才能看出方才爆炸造成的冲击。

    “真是不可思议……”能登泰策盯着这些痕迹,口中喃喃,难掩震惊。

    因为全景车厢能最大限度看到车外的视野,方才爆炸的瞬间,尽管看不到具体引爆的位置,但他亲眼看到了从下方炸开的火光。

    这样的冲击,不说列车没有脱轨,看起来像玻璃窗似的全景车厢,居然还能保持完整性?作为前自卫队军官的能登泰策,忽然直观地意识到,车体使用的材料恐怕比这辆高速列车本身价值更高!

    但除了他在感慨了不起的列车,其余的保镖们脸色就不好看了。因为他们护卫的目标人物,被关在了化妆室里,无法确认安全与否。

    “你不能解除‘紧急避险模式’吗?”伊织无我又追问了一句。

    “呃……因为这个模式是设置用来应对突发灾难,比如地震还有火灾,属于小概率发生的事件,一直还没机会测试,所以……”被质问的池田彻期期艾艾地回答。

    实际上为了试运行,还有一些没来得及做完、且重要程度不高的测试就暂时搁置了。毕竟列车遇上爆炸这种事,就跟列车发生命案一样,都属于比碰上地震还要小概率的事件不是么?

    “所以你打不开门,也解除不了现在的状态?”

    伊织无我语气没有特别强烈,但池田彻莫名有种被指着鼻子骂无用的羞愧感。

    “这个需要管理员权限,如果那位黑泽先生的话,可以登录系统后台解除。但他既然没有这么做,说明他判断现在还未完全脱离危险……”

    池田彻努力解释道。这时候他心里倒觉得,他的老板香织女士真有先见之明,幸好请了一位应急处置专家担当列车长。

    “我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我可以尝试通过‘天行者’系统,同化妆室内的大臣和议员取得联系,请稍等!”

    被封闭的化妆室内,空间在逐渐恢复平稳后,又开始了有些明显的摇晃。

    “这是……又加速了?”大冈莲华摸着车壁,在镜子前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被固定在地板上的。“速度很快呢……”

    快到原本在无比平稳的行驶过程中,没有参照物的情况下几乎能令人忽略的高速移动感,都变得格外明显。

    她抬头,看向仍然靠墙站着的高桥银司。

    “你知道,‘银色子弹号’的最高时速是多少?”

    “……360公里,”高桥银司沉默了一会儿回答,“不过这是理论速度。”

    “你果然,知道得很清楚呢。”大冈莲华淡淡地笑了一下,“那你说,现在是到了最高时速吗?”

    “……你不着急吗?”

    “着急有用么?”大冈莲华反问,“既然车厢门都打不开,我的秘书、保镖又都在外面,我现在却听不到一点声音,而手机也没信号了。我着急就能改变这种情况吗?”

    “这里配有紧急通话装置。”他提醒着她,目光瞥过内置在墙上的通话机。

    “可我觉得,还不如你直接联系‘天行者’更简单。”

    “……”

    “那么,你还没回答我,你考虑好了吗?”

    “现在这种情况,是做决定的时候吗?”

    “为什么不能?如果我们能平安抵达,那么早一点做决定没什么不好。如果我们最终逃不过去,那么你现在答应我,会产生实际后果吗?”

    “……”

    “还是说……”大冈莲华忽然凑近他,伸手,一把拉着他的领带,逼着他下意识低下头对上她的眼睛,轻声开口:“还是说,你无权做决定,但你背后的人可以?”

    第487章 我们应该做什么

    六号车厢,餐车内。

    血迹干涸之后,凝固的斑点仿若滴下的油漆。

    安室透站在通往七号车厢的隔断门前,低头看着遗留在滑轨凹槽内的一点细微的深红色痕迹,纵使乘务员小姐清理过,仓促之下,还是难免遗漏。

    伊织无我和内阁大臣他们都在全景车厢,巴塞洛的尸体还留在这里。他没来得及出去,眼下也被困在了餐车内——或者说,那扇隔断门阖上的速度太快,就仿佛是在替他做决定一般。

    安室透转头,看向同样留在餐车内的唯二活人——那位同为组织成员的乘务员小姐,正忙着整理翻倒的器物,收拾撒落各处的食物。

    “你可以不用动。”

    “哎?”乘务员小姐蹲在地上,疑惑地抬头看向他。

    安室透的目光扫向巴塞洛的尸体,意有所指地道:“也许会被警察认为你在破坏现场。”

    “……难道你踩过的每一步,不是在破坏现场吗?”日暮爱莉找到了子弹,戴着手套将它们小心地装进一只食品袋中拉上封口,“清理痕迹是基本的技能,作为已经获得代号的前辈,我以为你会给我一点建议,而不是质疑我的行为。”

    她站起身,目光沉静地注视着他。

    “这很奇怪,不是吗?”

    安室透神秘地笑了笑,又问:“你为什么不跟上去?”

    这一回她甚至没有发声音,但还是礼貌地给了他一个眼神。

    安室透补充道:“我以为,今天是你的代号考核。”

    日暮爱莉平淡地回答:“Gin先生没有要求我一同前去。”

    “但是那对双胞胎……”

    “他们的行为与我无关,请不要随便将我同他们比较。”虽然乘务员小姐始终面无表情,但此刻能明显让人感觉到她的不高兴。

    她是与那对双胞胎不合吗?安室透心想着,不知道是否能利用这一点套取双胞胎的信息……他后知后觉地发现,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既然都为同一个组织效力,总有合作的机会,我该怎么称呼你?”他翻了一遍记忆,意识到蜜酒从来没提过。

    “既然都为同一个组织效力,总有合作的机会,你会知道该怎么称呼我的。”日暮爱莉顺着他的话,语气平平无奇地回道。“下次见面,你可以称呼我代号,安室侦探。”

    安室透将其视作新人的挑衅,给了她一个波本式的微笑,不以为意地又道:“你以前就认识Mead?”

    “他是我的考核官。”

    “但你很关心他……”他听到声响的时候,巴塞洛已经没气了。但是他不是没有感觉,这位乘务员小姐对巽夜一的在意,在包厢那会儿就是,那会儿她确实对假厨师动了杀心。“看起来你同他很熟悉,你加入组织多久了?”

    “我能否获得代号,取决于他的首肯。你获得代号时,难道没有关注过你的考核官吗?”

    日暮爱莉并不是只会被动接受试探的人,不等他回答又接连追问:

    “比起对我的好奇,你现在不应该担心吗?搅乱了代号考核的这位,和你一样都是Rum的手下,现在他死了,只有你活着回去,你认为Rum会怎么想?”

    “谢谢你的关心。”安室透微笑地说着犹如威胁的话:“看来我只能向Rum大人坦白,我会告诉Rum大人是你杀了他,也许这会给你带来麻烦……”

    “你不会。”日暮爱莉冷淡地道。

    她弯着腰,有些心不在焉地将餐桌下的碎片和食物都扫到一边,心里则想着,爆炸发生前BOSS就说饿了,结果连吃点东西的时间都没有。

    “哦?”安室透挑衅地问:“如果我会呢?”

    “那我再干掉你好了。”日暮爱莉抬眼,目光冰冷地看向他——任何可能威胁到BOSS的行为,都应该提前清除。

    “为什么?你是不想让Rum大人知道是你杀了Barcelo?那我说是Gin干的?”波本的嘴角不论弯成什么弧度,仿佛都带着一点恶意。

    其实他没有看见到底是谁杀了巴塞洛,总之不会是蜜酒,排除一下就只有这两位。

    “你可以试试看。”日暮爱莉盯着他的眼睛,像是临空的猛禽,盯住了地面的目标。

    人下意识的第一反应,很容易暴露他在意的东西。爆炸发生的时刻,波本最在意的却是全景车厢那边的动静。为什么?难道里面有什么人比他自己的安全更重要吗?

    她不熟悉波本,更不会信任他,哪怕BOSS似乎同他十分亲近。

    安室透不甚在意地笑了一下,只当作新人的年轻气盛。组织成员之间大多数时候可不是什么同伴,而是竞争对手。

    不过,这位小姐对他的敌意倒是毫无掩饰。因为他刚才威胁她,所以生气了?但她说的也没错,巴塞洛死了,冈仓政明暴露了。等回去怎么应付朗姆,确实叫人头疼。

    不过现在,他更担心的是……

    安室透看向那扇通往七号车厢却拒绝为他打开的隔断门,心里浮现了好友的面孔。

    Hiro,没事吧?

    七号车厢。

    “怎么突然说有不明爆炸,我就觉得震动了一下,还以为地震了!”

    “其实,刚才晃得像地震一样都没吓到我,倒是被它说的‘紧急避险模式’吓了一跳。”

    听到了电子音广播的乘客,在不安的议论中,都安分地坐在座位上。唯有那几名西装男子,还面带疑虑地研究着开合毫无规律的隔断门。

    “‘紧急避险模式’又是什么?跟‘安全模式’一样,让我们都坐在座位上不要离开吗?”

    “不知道,早知道应该问问那名列车长。”

    “可是,谁敢问呢?”

    一个孩子好奇地转动着眼睛,看着神色复杂的大人,小声问:“妈妈,为什么他们不敢问呢?”

    另一个孩子则大声对自己的父母说:“皮卡丘和丘比都去哪里了?”

    诸星大从走道回到自己座位时,并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

    他也没有做多余的事,他已经意识到,“银色子弹号”不仅出人意料地坚固,连爆炸都不能破坏它的车体,还具备着名副其实的“智能”。他甚至有种错觉,那些过于灵活的门,给他一种仿佛是活物之感。

    就是不知道,是否有人躲在“天行者”幕后控制这趟列车。如果有,会是琴酒吗?

    但那不像琴酒会做的事。

    诸星大其实并不是没有怀疑过,“银色子弹号”是否真同组织有关,因为这趟列车的酒精含量过于离谱了。

    来自美国的FBI调查官,对“智能系统”的概念还是有所耳闻的,毕竟美国是目前世界上最先进的国家,掌握着全球最尖端的科技。

    但是,以他的眼光都能看出,红堡科技公司的未来列车已经超出了他所知的现有技术。若是组织真的已经掌握了这种程度的科技,还有必要隐藏在地下活动吗?

    所以诸星大——赤井秀一,否定了这种推测。

    何况他加入美国籍,加入FBI,甘当卧底追查这个组织,是为了追查他父亲失踪之谜。他并不希望在事情还没得到结果之前,他追查的目标转眼获得合法身份,让他这些年来的努力半途而废。

    八号车厢。

    “浅井小姐,刚才谢谢你。”平田和明向浅井成实低声道谢。

    他看起来有些精神不振。不过任谁像他这样,新工作刚上手没多久,跟着老板出差老板就莫名其妙挂了,紧接着接二连三地死人,又是发生劫持——虽然没亲眼所见,又是乘坐的列车遭遇爆炸——虽然也没亲眼所见,都难免精神恍惚吧?

    以至于被突然闯入车厢的如同幽灵般出现的列车长,吓得惊慌失措摔了一跤,也没什么丢脸的吧?

    幸好人美心善的浅井成实小姐拽了他一把,及时帮助他给看起来很可怕的列车长让路,没让他继续腿软地挡在走道上。

    “没什么,请别客气。”浅井成实淡淡地道。她的目光又转向窗外飞逝的田野,看上去比周围神情不安的乘客们都要镇定得多。

    平田和明见她似乎不想说话,讪讪地回转自己的座位。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站在车厢最前方的身影,自觉无趣地重新坐下。

    “松田航”站在通往贵宾车厢的隔断门前,看着打不开的门,呆了片刻。

    门有自己的意志——当这句话掠过他的脑子时,他为这个莫名其妙的想法感到可笑。可是回想刚才的情形,他又笑不出来。

    不过仔细想来,与其说门有自己的意志,不如说那对双胞胎故意阻挠。加上他心存犹豫,最终也没能跨出车厢,只能眼看着通道关闭,割断了前方远去的背影。

    他知道此刻,不论琴酒是否对他还保持着怀疑,他都应该继续扮演“松田航”,一个因为好奇心贸然闯入、却被所见所闻吓破胆的路人,在回到自己所在的车厢时,幻想着自己说不定会被灭口而缩在座位担惊受怕。最好还能打个电话报警,这才是符合他身份的作为。

    但是,在他看着巽夜一的身影跟在琴酒身后一并消失在门后时,他下意识地想要拉住他。

    巽夜一知道是他,但什么都没说。

    而他先前在那群组织成员面前宣称自己是作家,情急之下编了《黑暗奏鸣曲》这个书名,回过神来他自己也有些诧异,原来他对蜜酒如此信任吗?

    《黑暗奏鸣曲》如同一个只有他们彼此才知道的暗号。他用这个名字,是相信他一定不会拆穿他,也相信他,或许还会帮助他。

    因此当他刚才看着巽夜一跟随琴酒一起离开时,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把他拉回来。

    即便他自己恐怕已经遭到怀疑,随时可能发生暴露身份的危险。

    某方面来说,感谢突如其来的意外,琴酒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隔断的门,隔断了他与蜜酒的距离,但同时也拉开了琴酒与他的距离。

    再次封闭车厢的“紧急避险模式”,对于他,确实如同一种保护。如果能持续至进站,他就有机会离开了。

    虽然这一次,他在上车前其实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既然朗姆的杀手被擒获了,大冈大臣也安全了,他的使命算是完成了。接下来头痛的是……绿川真想到巴塞洛当时毫无顾忌的爆料,尽管他没看到安室透的表情,却有种比被琴酒怀疑更糟糕的感觉。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蓦然回过神,才注意到周围比起七号车厢,安静得过分。也不知道是接连遭受过命案后的淡然,还是已经被各种状况吓得不敢吱声。

    在一片寂静中,只听到有人犹犹豫豫地问:“电话打不通,没法报警,那我们现在……应该做什么?”

    另一个人小声回答:“大概……什么也不用做吧?”

    第488章 通往未来的列车

    “四季,报告一下‘银色子弹号’现在的情况。”

    驾驶室内,巽夜一蹲在地上,东摸摸,西按按,一个接一个地打开操作台两侧隐藏式的柜子,翻出了一些零食,挑挑拣拣留下了巧克力和运动能量棒。

    “‘银色子弹号’六号车厢有轻度损坏,损坏程度26%,建议维修,短时间内不影响运行。”

    封闭的空间里响起了年少如孩童的嗓音,用平淡无波的语气播报道。

    “五号车厢有轻度损坏,损坏程度19%,建议维修,短时间内不影响运行。”

    琴酒的眼底掠过沉思。除了音色有差异,四季的音调听起来像是车厢内的电子音广播。

    “七号车厢受电弓断裂,接触网主供电通道切断,已更改供电模式,可支持行驶时间一小时二十五分钟……”

    “受电弓?”巽夜一咽下巧克力,“受电弓在顶部,也被爆炸波及了?”

    “银色子弹号”高速列车是电力动车组,动力供给来自于接触网供电。受电弓就是安装在列车顶部,从接触网上获取电能的电气装置。

    红堡科技公司的未来列车在性能上的越级提升,除了车体采用了新型材料,动力供给上也做了全新的优化。受电弓的改进不仅降低了能耗,也是车厢内能大幅度降低运行噪音的关键。

    “爆炸发生点在轨道上,但爆炸后有钢轨碎片高速飞入受电弓区域,造成了受电弓断裂损伤。”四季的声音回答。

    驾驶室前方的车窗上,有一半变成了屏幕,亮起了简易动画,模拟了爆炸中的情形。

    一辆列车正在通过长长的轨道,轨道中间突然炸开一团火光,列车末尾两节车厢瞬间发生剧烈震动。与此同时,飞起的钢片卷入六号车厢顶部,撞出一团电弧,接着有烧焦的黑烟冒出。随后列车以极高的速度越过火光,快速远去。

    “四季,计算一下现有供电模式下,以最高速度行驶,能否在供电中断前到站。”巽夜一又拆开了能量棒。

    未来列车设计了应对紧急情况的备用动力系统,就是为了预防接触网供电出现故障时,列车不至于停在荒郊野外,还有余量驶入车站——这同样是一个远超现有能源科技的技术突破,没想到第一次发车就用上了。

    “以时速360公里为计算条件——”

    “不,以时速420公里。”巽夜一更正道,咬了口能量棒。他吃得有些快,包装纸和碎屑撒在了地上。

    琴酒看向他。

    “360公里是对外宣传的理论速度,还不是极限。但‘银色子弹号’已经是很多人能接受的极限了。”巽夜一以为他在奇怪数据和资料上的不一样,解释道。

    琴酒看了眼地上的零食包装纸。

    四季隔了片刻回答:“以时速420公里为计算条件,备用供电模式可以支持半小时行驶时间,预计能提前二十分钟抵达名古屋站。但是需要同新干线综合运营控制中心取得联系,申请进站调度。那样的话,无法隐瞒列车遭遇爆炸袭击,控制中心会报警。”

    “没有必要隐瞒,就算现在屏蔽了车上的信号,他们总要下车的。”巽夜一无所谓地道,“只要能拖延一定时间就足够了。”

    接着,他又问:“四季,找到能用的卫星了么?”

    “没有,BOSS。”毫无波动的声音,终于掀起一丝带有挫败感的音调起伏。

    琴酒忽然问:“监察部四季,到底是什么?”

    他的用词是“什么”,而不是“谁”。

    巽夜一随意地盘腿坐在地板上,一边吃掉最后一块能量棒,一边用犹如哄骗隔壁十二岁国中生的语气回答:

    “如果你能完成一项不可能挑战,我就奖励你答案。”

    “……是普拉米亚吗?”

    “唔。”他的眼睛望向身后的窗外,从宛如无物的视界里,看到了急剧变化的那一股熵线,醒目得犹如旷野里的道标。

    “虽然是个自以为聪明的疯子,但并不缺少作为职业杀手的素养,只要没确认目标死亡,都会耐心做好补枪的准备。只是现在情报不足,不能确定对方的后手。”

    这也是他预备让列车提速的原因,因为没法确定普拉米亚是否在前方的轨道上还安排了定时炸弹。

    “您能看见,对吗?”琴酒问。

    巽夜一转回头,深色的眼瞳在照进驾驶室的日光下,仿佛闪过一抹金色的碎片。

    “是啊,我能看见,只要我想看见。”

    “那就没什么不可能。”银色的长发从肩膀滑落,琴酒弯腰将狙击枪取了出来。

    “训练场的成绩不代表实战,这是我的看法。”巽夜一站起身,望向车窗外。驾驶室的视窗面积比普通列车的车头都宽阔得多,三面都能看到透明的窗景。“证明给我看,在高速行驶的列车上,你也可以正中目标。”

    琴酒看着他,没有任何异议,只是冷静地问:“目标在哪里?”

    天花板发出轻微的响动,滑开了一块缺口,狂风顷刻间争先恐后地涌入室内,发出噪杂的呼啸。

    巽夜一转过头,单手捂着左眼,右眼的颜色更淡了一些,在日光下仿佛晶亮的琥珀。强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将他的声音混淆在空气里。

    但琴酒却能清晰辨认他说的每一个字。

    “那个方向。”巽夜一指着窗外左前方的某个方位,“听我的提示。”

    他转过脸,在物质世界肉眼无法看清的距离,在熵的视野里显眼得怎么都不可能忽视。

    琴酒顺着巽夜一的指向,只看到无尽的田野。

    他环视了一下室内,从壁柜里找到一个维修工具箱,拖到天花板开口的下方,提着狙击枪,踩在箱子上,身体探出了车体顶部。

    他的身高在这种时候,为他节省了不少功夫。

    天花板拉开的缺口并不大,但不妨碍琴酒的动作。他把狙击枪架在车顶,对准了方才的指向。有了瞄准镜的辅助,不需要更详细的指向,他很快找到了具体的目标。

    在看不到人影的田野间,不符合常理出现的火箭筒,就是对目标位置最大的提示。

    列车降下了速度,即便如此,原本看起来还只是一个微小的点,也在眨眼间就飘到了眼前。

    琴酒留在训练场的狙击射程记录是八百码之上,只不过在他成为干部后,其实很少需要他亲自执行狙击任务了。

    黑麦威士忌留在训练场的最新成绩,比他更高一线。但琴酒不在意这点数值差异,就像他不可能在训练场环境毫无保留地发挥全力,他也不相信那会是黑麦威士忌的能力极限。

    真实的狙击场景,需要考虑的因素复杂得多,除了距离、目标大小和移动速度,还有实地环境、风速、温度、气压等现实干扰。在今天之前,他也从未在时速超过三百的交通工具上对目标进行狙击。

    但,既然巽夜一希望他可以,那么他一定就可以。

    正如当初他说他可以活下去,他果然没有死。

    后来他说他可以获得自由,现在,他的命运早已掌握在自己手中。

    高速移动的风扑在脸上,连呼吸都带着窒息感。

    瞄准镜里高出火箭筒的那一块微小弧度,在视野里越来越大。

    他感受着风,感受着列车行驶的速度,高度集中的注意力仿佛激活了大脑的某个开关。他咧开嘴,冰冷的脸庞露出一丝无比肆意的笑。

    “现在!”

    一个声音从呼啸的风钻入他的耳朵,又或者,他根本什么都没听见,只是一种直觉——他扣下了扳机。

    “呜——”

    伸入大地尽头的轨道上,“银色子弹号”发出巨大的啸音,拖着长长的车厢,却眨眼穿过了路人的视野。

    被惊动的鸟儿拍打着翅膀飞起,短暂的喧嚣之后,田野里只剩微风轻拂的静谧。

    有一只飞鸟却异常大胆地落在了分割着田野的小路之上。它向前跳了两步,似乎在好奇挡在路中间的巨大物体。

    一股殷红的液体缓缓朝尖细的爪子涌来。

    鸟儿仿佛担心沾湿羽毛一般,倏地起飞,一片小小的羽毛和着尘沙螺旋落下,最终飘在了倒卧路中间的人类身上。

    这是一个美丽的女性人类。她的遮阳帽翻倒在一旁,漂亮的金色长发散开在地,沾上了尘土和血液。一双蓝色的眼瞳蒙上了一层阴翳般的灰,直直地看着天空的方向,瞳孔扩大到了极限,透着死寂的空茫。

    她死了。在她试图朝车头发射火箭筒之前,被一枚随着列车飞驰而来的子弹,射断了生机。

    巽夜一没有看到她的死状。但他看到了,整个世界的生机。

    数不清的红色与蓝色的熵,无声消融在不明的混沌之中。

    那个专为杀死普拉米亚的复仇者组织,彻底失去了壮大机会。但更多的被她的炸弹无辜牵连的命运之线,像是从折断的枝头重新抽出的新芽,发散着细细的、但无比稳定的辉芒,飞快地生长、伸长,一直深入看不见的时空,浸没在一切晦暗不明的寰宇之中。

    扑通——扑通——

    贯通时空的、如同心脏一般的跃动,越来越有力,越来越宏远,好像从古老的过去传来,又好像能传到久远的未来。

    层层叠叠的光影自他周身呼啸而过,恍然间,仿佛他真的身在一辆通往未来的列车上,正朝着混沌却明亮的光源,驰骋而去。

    脑海里齿轮倾轧的声响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呼呼的风声,从现实传入,牵拉住他的意识向下落去。

    巽夜一背靠着车窗,很没形象地滑坐在地上,呼出一口气。

    避开了日光的直射,他的眼睛遮掩在车壁的阴影里,又恢复了再寻常不过的深棕色。

    听到响动,他抬头,只见琴酒将狙击枪从车顶拖下,那双灰绿色的眼瞳朝他看过来。

    第489章 列车进站

    天花板重新合上,驾驶室内又响起了四季的声音:

    “已入侵新干线综合运营控制中心网络,已采集关联列车运行数据,建议不晚于十一点二十分解除信号屏蔽,同时申请提前进站。”

    操控台的显示屏上,代表时速的数字不断跃升。

    与此同时,全车厢广播再度响起,提醒所有乘客坐在座位上不要走动。

    不需要提醒,不需要指示,列车自动完成了原本需要列车长和驾驶员执行的任务。

    “你相信,‘银色子弹号’是活的吗?”巽夜一忽然问了一个听起来十分古怪的问题。

    顶着列车长名头的琴酒,闻言看了一眼前方的控制台。

    没有驾驶者,它的速度却无比平稳地提升到了400公里,并且还在匀速攀升中。只是如果没有特意宣扬,身在其中几乎没什么不同寻常的感觉。

    “当然。”琴酒低头拆卸狙击枪,将它重新装回暗柜中,口中答道:“Barcelo应该感谢它。”

    他指的是那枚被隔断门撞飞的子弹,本该直接命中目标。不过既然巴塞洛最终还是闭上嘴并且再也不会说出惹麻烦的话,他决定忘记这小小的不满。

    “是‘天行者’,还是‘四季’在控制它?”他又问。

    “‘天行者’只是智能程序,可以人工控制。”巽夜一回答。

    “那么四季是……”

    “人工智能。”巽夜一轻声吐露这个词。

    他没有用生命体这个说法,在还没有出现“人工智能”的时代,过早提出太超前的概念,并不有利于理解和传播。

    “你可以把它当作一个人。”他只是这么解释,“当四季通过‘天行者’控制‘银色子弹号’时,车厢就等于它的身体。”

    “四季。”他说着,对着空气唤道。

    “我在,BOSS。”

    巽夜一手指撩开额前挡住视线的发丝,随意地道:“来正式认识一下Gin。”

    “你好,Gin。我是四季,第一代自主型人工智能。我可以做到人类做不到的事,在网络世界,我无所不能。如果你需要帮助,任何时候都可以召唤我。我的电子邮箱名是‘Season’。”

    同广播电子音柔和动听得像真人却没有真人的情绪不同,四季本身的声音虽然也带着些微电子音的特征,却有明显的情绪——如同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

    琴酒沉默两秒,问:“它能做什么,除了开车或者开门?”

    不等巽夜一回答,四季立刻认真地更正道:“我当然不仅仅会开车和开门,我还会抓人和救人,Barcelo就是我抓到的。”

    巽夜一笑了一下,补充道:“能用科技解决问题,为什么还要人冒险?四季能代替人做很多事,不过终究是无法取代人类本身的。”

    在崩坏又重启的投影世界里,每一次相似又不同的结局,不论是他的死亡方式,还是世界终结的方式,都一再让他确信,能毁灭人类的,归根结底还是人类本身。

    其实世上没什么是永恒的,哪怕是无穷无尽的宇宙,也有迎来寂灭的时刻。但因为毁灭的存在,才有创造诞生的意义,才有等待与希望的价值。

    “‘银色子弹号’包含的新技术,本身没什么了不起,早晚会出现,是科技发展到一定程度后的必然成果。真正了不起的存在,只有‘四季’。这次的行程,原本也是为了让它适应这个世界的试运行。”

    四季,是他为这个世界选择的新方向。哪怕他心里十分清楚,前路也许充满了不可知的分岔,每一条都可能是通往毁灭的歧路——但那也是一条能走出眼前迷障的路,不是吗?

    “感谢您的认同,BOSS。”四季的声音令人仿佛幻视了一个得意洋洋,被夸奖就跳出来趁机刷存在感的小少年。

    “四季有很多能力,但需要你自己去发现。首先你可以尝试问四季任何问题。”巽夜一兴致勃勃地鼓励道。

    琴酒不是入江正一,钻研过人工智能,对琴酒他讲得再多,都不如让对方自己去发现。

    琴酒沉吟片刻,忽然问:“四季,日本有《黑暗奏鸣曲》这本书么?”

    “……”巽夜一看着他,莫名感到牙疼——绝不可能是刚才吃了太多的巧克力。

    “正在检索,请稍后。”在短暂的安静后,四季回答:“日本十年内有记录的出版书籍,没有符合条件的选项。”

    “二十年内呢?”

    他很快得到了同样的回答。

    “如果说《黑暗奏鸣曲》这本书是假的,那么自称《黑暗奏鸣曲》作者的人,身份也是假的。”

    琴酒看向巽夜一。

    “Barcelo说话毫无顾忌,是因为他任务失败了,他希望引起我的注意,给他一个脱身的机会。而Rye见过我,不需要刻意隐瞒身份。”

    他低沉的声音好像刑侦剧里的旁白。

    “任何时候不能暴露自己——Barcelo其实没有忘记这一点,当时他认定在场的人都是组织成员。那么Bourbon呢?他也意识到在场都是组织成员?他知道谁是Rye,他认为双胞胎是组织的人——剩下那个人,一本不存在的书的作者,也是他认识的么?”

    巽夜一没有回答,琴酒显然早已有了答案。

    “回想起来,虽然长相不同,那人同Scotch的身高体型倒是没什么差别。”

    没有怀疑的时候,不会注意到这一点,一旦产生怀疑,这种相似性就成了佐证。

    “他们曾经是室友,也先后被您选中,住进过您的隔壁。我曾经想过,他们有什么值得您在意的么?除了外貌,一定还有别的什么。”

    微微上扬的语调,只是表达疑问,他的语气依然和灰绿的眼珠一样,如冻湖般平静。

    “您的喜好,有时候比您想象的……表现得更明显。”

    直到这句类似评价的表述,才带出一丝极细微的、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察觉到,近似于无奈的情绪。

    我的喜好?巽夜一微微怔了一下,为这个短语感到一点疑惑。

    “如果是Scotch,为什么他会在车上?Rye是您指定的考核官,Bourbon是因为同您一起接受了邀请,可是同考核毫不相关的Scotch,因为什么理由上车?巧合么?”

    最后一句话带着纯属嘲讽的冷笑。

    巽夜一被这双眼睛这么盯着,还是生出了一点点心虚之感。他开始后悔,在餐车那会儿做什么要暗示琴酒别追根究底,现在被追根究底的人,怎么莫名其妙成了自己?

    “我还会想,Barcelo的推测如果是真的,那么,到底是——”

    “BOSS,现在需要解除‘紧急避险模式’吗?”四季的声音在十分合时宜的时候,不合时宜地响起,打断了琴酒的追问。

    “不,现在这样很好。”想到每节车厢都挤着不止一个代表着麻烦的人物,他就忍不住按住额头——吃瓜看热闹固然有趣,但要是被围观的人变成自己,那可就不好玩了。

    解除“紧急避险模式”意味着解除各车厢的隔离。然而不管是议员、富豪、老人、小孩,还是那些个仿佛二十四小时都在深度思考的卧底,他现在一个都不想应付。

    尤其只要一想到这些人八成不敢找琴酒说话,一定会找他旁敲侧击外加各种脑补,再赏心悦目的脸都会瞬间让人厌倦。

    不,别说他们,他现在连眼前这位的脸都不想看到!何况……他下意识地按着胃部,太过频繁地使用“洞察”之力,有种身体被掏空的空虚感,他甚至错觉自己可以吞掉一头大象……

    “BOSS?”琴酒没有再追问,他的眼睛一直盯着他,忽然蹲下身,伸手扶住他不由自主往旁边倒的肩膀,“您……”

    他动了动唇。

    琴酒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不得不再凑近一些,只听到他气息奄奄,吐魂般地从嘴里飘出一句:

    “好饿……”

    车窗外,列车已经通过的轨道又恢复了安静,直到一公里之外的某处铁轨,蓦然炸开了一团火光。

    *

    意气风发从东京都出发的未来列车“银色子弹号”,以比预定提前了二十分钟的时间,进入了名古屋站。

    也许是提前太早抵达的关系,等候在站台,迎接这趟极具未来感白色列车的,不是预定采访拍摄的大波记者,而是准备护送内阁大臣并且接收尸体和犯人的大波警察。

    在列车进站前十五分钟,当地警察署才接到“银色子弹号”发生命案,以及有人意图行刺内阁大臣大冈莲华,并且试图炸毁列车的报告。

    爱知县警接到通知,如遭雷劈。在控制中心打来的电话中,被信息量爆炸的案发报告炸晕头之际,条件反射性地以最短时间集结了一切能集结的警力,冲进了“银色子弹号”即将驶入的站台。

    县警们迅速清理了所有他们认为不相干的人,禁止一切未经他们审查的闲杂人等入内,誓要在大冈大臣周围构建起,堵上爱知县警名誉的铜墙铁壁!

    因此,当“银色子弹号”沿着轨道,在车内乘客们的欢呼声中顺滑驶进站台之际,迎接他们的不是想象中成片的闪光灯,而是黑压压塞满了车站的警察。

    即便是酷爱大场面的铃木次郎吉,看到这番情形,也颇有点无语之感。

    当然,禁止闲杂人等入内这种规矩,自然不针对拥有特权人士。

    第490章 市代与次郎吉

    当铃木次郎吉从优先打开的贵宾车厢下车时,并不意外地看到了某个熟悉的身影。在拥挤的、人影绰绰的站台上,那位如遗世独立的兰花般,静立在人群之前的优雅身姿,令人的视线第一眼就不自觉地被拉扯过去。

    纵使,那只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士,穿着式样端庄的和服,但从她卓越的风姿中,可以想见年轻时令人一见倾心的风华。

    “市代,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铃木次郎吉见到她,大笑两声走过去,毫不避讳地态度亲昵地直呼对方的名字——而不是像旁人那样称呼“羽田夫人”或者“市代夫人”。

    “虽然我很希望你是来迎接我的,但也知道你最想看到的人不是我。放心吧,莲华被保护在最后那节全景车厢,那里很安全,没有危险。就是下车可能还得再等等,因为‘紧急避险模式’所有车厢都封闭了。话说你不知道我们这趟旅途有多么惊奇……”

    铃木次郎吉见到故友,便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连小侄女和铃木家的客人们都抛在了脑后。

    曾经的大冈小姐,现在的羽田夫人羽田市代,双目含笑地望着他,忽然用西式的礼节——而不是日式礼仪——大大方方地拥抱了他。

    “又见面啦,次郎吉兄长。”她在他耳畔说,语气一如往昔,让铃木次郎吉恍惚见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初相识的娇俏少女。

    他的眸光转暗,像老朋友那般点到即止地回抱了她一下,自然的态度和爽快的动作,即便对他们的亲近感到诧异的旁人,也不会生出多余的联想。

    “市代,要小心。”可是他在她耳畔回复的话,却透着完全不同于表情的冷然:“你还记得那时候我们在研究所,见过的那两个特殊的孩子吗……银发的那个,就在列车上。”

    这话没头没尾,便是让人听见,也只会一头雾水。

    但是羽田市代听到“研究所”这个词时,浑身一僵,身体像被冻住了似的。不过这种状态只有极微小的一瞬,除了铃木次郎吉,没有人发现。

    “别担心,他不可能认识我们。”铃木次郎吉在她耳边飞快地说了一句,随后放开手,呵呵笑道:“莲华要是看到你来了,一定会很高兴!”

    “伯伯!”身后传来小女孩响亮轻脆的声音。

    “那是你的那个小侄女吧?”羽田市代的神色迅速恢复如常,脸上看不到半点异样。她优雅地微笑着,看向他身后从B车厢跳下车的小小身影,“看起来真是个活泼的孩子,只听声音就知道是你们铃木家的人。”

    “那是当然的,我们家的人都这么可爱。”铃木次郎吉笑嘻嘻地转身,朝铃木园子招呼道:“园子,过来,你还没见过羽田夫人吧?”

    铃木园子同身边已经提前苏醒过来,看起来非常健康的毛利兰说了两句,便在安藤管家的陪同下,走过去见礼。

    在好朋友面前,她叽叽喳喳的样子和普通小女孩没什么两样,但一到了羽田夫人这样有身份的长辈面前,她落落大方的举止,无不彰显着从小刻进骨子里的礼仪。

    羽田市代亲切地问候了几句,触上铃木园子天真又赤诚的目光,笑容多了两分真切。

    “哎?那位优雅的女士不知道是哪家的夫人,一看就是很有身份的人……”

    跟在毛利兰身后下来的毛利小五郎,睡饱之后看起来精神相当旺盛。他目光囧囧地盯着不远处的人影,发出感兴趣的声音——那可是他心目中的潜在客户,能同铃木次郎吉交谈甚欢的,可都是非富即贵!

    最后下车的工藤新一,斜睨着他,暗暗发出鄙夷的哼声。他左右转头,寻找着发车时一同上车的临时监护人:

    “巽叔叔和安室叔叔,不知道在哪里,他们还在车上吗?”

    “车厢开门有先后吧,我看除了贵宾车厢,大概全景车厢那里会先开门。他们要是在普通车厢,可能还得等一等……”

    毛利小五郎看着站台上排列的县警们回答。按照他的了解,那些警察显然是为了大冈大臣来的,想必他们接到了大臣在列车上遭遇危险的报告,忙不迭过来布防警卫工作。

    虽然看起来过分兴师动众,但以前同为警察,他倒也能想象得出爱知县警察本部的惶恐——真要是出点什么事,本部县警可担当不起!

    “可是前面巽叔叔去了驾驶室……啊,我看到他了。”工藤新一扭头瞥见熟悉的身影,转身朝车头方向跑去。

    吃着巧克力的巽夜一从A车厢出口出来,见到他,笑着挥了挥手。

    此时白色列车最后一节与倒数第二节餐车处,似乎起了小小的骚动。毛利小五郎循声望去,只见有西装保镖模样的人下车,似乎与领头的警官说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陆续有警察鱼贯而入,但他们进的是餐车后方的那扇门。又隔了些时候,一具又一具担架被警察抬了下来,一直送到停在外面的救护车。不过从担架上盖着的白布看,被抬下来的人显然没有抢救的必要了。

    等到最后一副担架被抬走,工藤新一远远就瞧见了一颗金色脑袋从餐车方向走来,抬高手臂,扬起手喊道:

    “安室叔叔,我们在这里!”

    安室透回头看了一眼餐车的出口——日暮爱莉仍然站在车上,像每一名普通的乘务员一样,用标准的礼仪说着标准的送客词,微微躬身,仿佛他真的只是陌生且不会再见的普通客人。

    他收回目光,换上属于安室侦探的表情,朝着工藤新一和巽夜一的位置大步走去。

    另一边,和羽田夫人打过招呼后,铃木园子又笑嘻嘻地跑回自己的好朋友身边。她的身后,铃木次郎吉迁就着羽田市代的脚步,陪着她往相反方向的全景车厢慢慢走去。

    安室透见到铃木次郎吉陪同一位容貌气质都十分显眼的夫人,从右侧方走来,礼貌地放缓脚步,对铃木顾问点头致意。

    铃木次郎吉正要招呼两句,耳畔却响起了羽田市代犹疑的、不可置信的惊呼:

    “降谷?”

    安室透身体一僵,下意识抬头,却蓦然对上紧跟在他们后方,正带着工藤新一一同走近的巽夜一的视线。

    “安室?”

    “抱歉。”羽田市代快速收回目光,垂下眼睑,轻声道:“我认错人了。”

    说着她不待询问,加快两步,迅速从他的身旁越过。

    铃木次郎吉没说什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跟上她继续向前。

    “我是很好奇,莲华总是一副很冷静的样子,见到你会是什么表情。话说你有告诉过她,你会来接她吗?”

    “你误会了,我只是恰好在名古屋拜访旧友,不是特意……”

    铃木次郎吉洪亮的嗓音从身后传来,盖过了羽田夫人清清淡淡的话语。

    安室透只觉得全身血液凝固一般,手指微微发麻。但他控制住了面部肌肉,保持着属于安室透的笑容,在巽夜一走过来开口询问之前,抢先出声问:

    “只有你一个人吗?”

    “安室叔叔,你在说什么?”工藤新一大声提高自己的存在感,“我不是人吗?”

    他不满地瞪着无视他的成年人:可恶!这难道是在嘲笑他矮吗?

    因为小青梅明显开始窜高的身形而产生危机感的准国中生,最近的心思正处于某个阶段的敏感期。

    “抱歉,我是说,下车前跟你的巽叔叔在一起的……那对双胞胎,怎么没见到他们?”

    安室透其实想问琴酒在哪里,毕竟当时巽夜一是跟着琴酒一起离开餐车的。可是工藤新一的反应让他忽然惊觉,这里不是他们单独交谈的场所,他因为方才那声突如其来的称呼一时乱了心神,连忙中途更换了说辞。

    “双胞胎?”工藤新一想起铃木园子当时拉着毛利兰一块儿跑出包厢,就是为了看什么双胞胎,不太高兴地道:“他们应该和Gin叔叔一样,都还在车上吧。”

    “Gin——什么?”安室透瞳孔地震,他看着工藤新一,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Gin叔叔,就是‘银色子弹号’的列车长。”工藤新一纳闷地看着金发的侦探,现在他已经能非常流畅地念出“Gin叔叔”这个称呼了。“你不知道吗?”

    ——不应该啊,巽叔叔既然认识列车长,怎么安室叔叔还一副这么吃惊的样子。

    “不,我知道列车长是谁。”安室透在快要龟裂的笑脸上,迅速又叠上一层笑容。“我只是有点奇怪,听上去你原本就认识列车长么?”

    “他是巽叔叔的朋友,我在巽叔叔家见过。”工藤新一理所当然地点头。

    巽夜一将吃完的巧克力包装纸,扔进了站台的垃圾桶,回身对上安室透微微泛冷的目光,似乎知道金发的公安想问什么,微笑着道:“只是偶然碰上。”

    他不等对方反应,又问:“刚刚过去的那位夫人,你认识吗?”

    安室透收紧心神,顾不上询问琴酒怎么会碰上工藤新一,连忙否认道:“不,不认识。她认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