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你在怪我吗?
没有云朵过滤的日光,在中午以后有些过于强烈了。
降谷零拉上纱帘,不让阳光直晒到病床上的人。他转头,看了眼床头插在花瓶里的鲜花,目光落在萩原研二双目紧闭的削瘦脸庞上,微微笑了一下。
“看来你过得还不错,是千速姐来过了吗?”
昏迷不醒的病人那干净得连短茬都看不到半根的脸庞,明显被修剪和清洁过的头发和指甲,都说明他被照顾得很好。而床头的鲜花,显然不包含在医疗护理中。
降谷零又待了片刻,走出病房,并不意外地看到了站在门外的九条兼实。
“长官,谢谢您。”降谷零真心诚意地鞠躬致意。他知道能以不符合保密原则的条件,让萩原研二得到来自亲人的更妥善的照顾,都是长官在背后做出的怒力。
他原本因为Hiro的遭遇而生出的复杂心绪,此刻仿佛都被堵在心头,结成了一团被猫扰乱的棉线球。
“我看过最新的诊疗报告了,他的状态在持续好转。”九条兼实温和地看着降谷零,道:“我已经得到了许可,如果他能醒来……只要他能醒,他就可以恢复原来的身份。”
“是,真是太好了!”降谷零再度鞠躬,“非常感谢您!”
九条兼实没有细说他如何从理化学研究所那里得到了许诺,也没说提前解禁萩原研二的“死亡”真相,他又付出了什么。
其实萩原研二的主治医师私下跟他再三强调过,就算病人的身体指标都在好转,也没法保证他一定能醒来,以及何时能醒来。所有被等待的奇迹,都是因为无法预测,因为概率渺小,才会被人期待。
但九条兼实看着降谷零高兴的表情,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做了个手势,像上次那样,示意他到隔壁房间谈话。
房间里,有人事先备好了茶。
降谷零坐在九条兼实对面,先为他倒上茶。
“关于恢复你身份的手续,已经办得差不多了。等你回来,警衔是警部。”九条兼实轻描淡写地道。
降谷零不仅是他看重想要培养的接班人,本身就是职业组的精英。而每一位职业组的起点,是很多警察直至退休都不见得能走到的终点。
“出于对你的安全考虑,短时间内你的身边会有便衣保护。”
“您是担心组织的人追杀我?”降谷零问道,“那为什么不趁着这个机会,对已知的组织据点进行清理,将那些已确定的成员抓捕到案呢?”
九条兼实抬眼看他。
降谷零解释说:“我并不是想打草惊蛇,可是既然我们的卧底身份都暴露了,就已经打草惊蛇了,什么都不做,才会让组织生疑吧?”
毕竟,这一次暴露的是三名卧底。
“知道是因为什么暴露的吗?”九条兼实不答反问。
“是,是在‘银色子弹号’上时。”降谷零微微迟疑了一下,还是没说遇到羽田夫人的事。现在来说,这已经不重要了。总归他的身份暴露应该同羽田夫人、同巽夜一无关。
九条兼实看着他,忽然问:“你在怪我吗?”
降谷零怔了一下,垂下眼睑,他知道他在问什么,却装作不知道:“同您有什么关系呢?我仔细回想了一下,我暴露可能是一种必然的结果。那天在列车上的情形……有太多巧合了。”
琴酒带着人在“银色子弹号”上进行代号成员考核任务,朗姆则派人在同一辆列车上意图刺杀大冈大臣。而他原本是偶然得到邀请上车的,却发现Hiro出现在车上,进行着他不知道的公安任务。
有时候他有种错觉,太多巧合让“银色子弹号”如同一座正在上演戏剧的舞台,而他则是那个误闯其中参与了演出的观众。
九条兼实看着他的脸,却在想,诸伏景光又是怎么同他解释的呢?
降谷零对上长官深思的眼睛,忽而提起了一件听起来毫不相干的事。
“今天上午,有个人突然打电话声称想要拜访。他自称姓降谷,是同我有血缘关系的长辈。”
九条兼实愣了一下,立刻想到了姓降谷的某位议员。
“我以前在报纸上看到过他的名字。其实那时我也想过,父亲那边会不会同这位降谷先生有什么关系。虽然父亲说过他没什么亲人了,但我的姓氏实在不多见。”
降谷零紫灰色的眼眸认真注视着上司的表情。
“我不确定那人说的是不是真的。但是我还没回警察厅,还没恢复身份,他就已经能联络到我。不过他找我的目的,并不是简单的认亲。他说,如果我能答应他的要求,他可以让降谷家族重新接纳我。
“我不知道什么降谷家族,您知道吗,九条长官?
“不,其实我更想问的是……九条长官,您认识我父亲,对么?”
以降谷零的敏锐,怎么会察觉不到九条长官对他的看重与关照之中,包含的不同于寻常前辈对待后辈的善意呢?原本他只是偶尔会疑惑这份寄予厚望的期许,但并没有太过于放在心上。
但是那位自称他长辈的降谷家的人打来电话,言谈中提及降谷家对九条定成议员的支持态度,却在只言片语让他意识到,长官或许早就认识他。
九条兼实沉默些许,轻叹了口气。他望着降谷零的目光,带着淡淡的,却仿佛穿越时光的情绪。
“我不能否认。”
他终于轻声回答。
“你大概没印象了,在你还很小的时候,我去你家里探望过。你的父亲还曾在通信中寄过你的照片,所以在警校的学员档案里看到你时,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打量着他的面容,却仿佛打量着另一个人。
“你长得……像你母亲,但性格脾气,其实和你父亲很像。”
降谷零意外,又好像不那么意外。
“我没有印象……您同我父亲,是怎么认识的?”他语气温和地问。
九条兼实慢慢地回答:“你的父亲,是我的前辈。但他于我来说,还是可敬的兄长,以及最好的朋友。”
甚至,他心目中的兄长不是与他有着深厚血缘连接、一同长大的九条定成,而是他在警校毕业后才认识,只当过短暂的同事,却成为一生之友的……降谷前辈。
九条兼实的眼里闪烁着光。
“前辈?”
“是的,你的父亲曾经……也是一名日本警察。”
降谷零神色不动。虽然他小时候,父亲同母亲经常远赴海外工作,但他也记得,曾经在一个箱子里翻到过一套警服。他立志当警察的起点,何尝不也是受到父亲不经意的影响。
九条兼实用肯定的语气道:“来找你的人,是降谷正晃议员吧。你的父亲,确实出自降谷家族。不过,在你出生之前,他就被降谷家除名了。”
降谷零挑眉,这和他从议员先生那里听到的,可不一样。他听到的不过是说,父亲因为早年的误会与家族断了联系。
“为什么?”
“如果你对降谷正晃议员稍微有些了解,就知道为什么。那是一个非常传统也非常排外的家族,他们十分重视血统。”
九条兼实的视线扫过他明显不同于一般日本人的头发、肤色及眼瞳。
降谷零想起对方刚才说的“在你出生之前”,了然道:“因为我的母亲?”
“是的。你的母亲是外国人,是你父亲留学时认识的。你的父亲坚持要娶她,而降谷家不可能接受这一点。在你母亲和家族之间,他只能选择一个。最终的结果,你知道了。”
降谷零知道。他从小的记忆里,不记得还有其他亲戚。父亲母亲的朋友和工作伙伴似乎不少,但因为很多都只见过一两次,他没太多印象。何况他们的工作都很忙,后来更是经常出差,他很早就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
一直到父母在海外因公殉职,出面主持他们身后事宜的,也是父母在国外的同事和朋友,从来没什么降谷家的人出现。那时他已经升入大学,作为一个成年人,他已经可以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了。
“怪不得,父亲与降谷家断得很彻底。在今天之前,我从来不知道父亲还有其他亲人。可现在,他们又改变主意了,甚至不惜打破原则。”
紫灰色的眼眸里透出一丝锐气。
“您想知道,那位自称长辈的降谷议员,提出的是什么要求吗?”
九条兼实默然。
“他跟我说,希望我别再调查大冈大臣在列车上遭遇刺杀一事。说实话,他对我的了解,让我有些吃惊。”
“只要你姓降谷,必然会被关注。你觉得你父亲同家族断得很彻底吗?那你想过,他既然被除名了,为什么也没放弃姓氏吗?”
“您知道?”
“唔,我说过,你的父亲,曾是我可敬的兄长和最好的朋友。就像……或许就像你同那位诸伏警官一样。”
“这样吗……”降谷零的目光不由柔和了一瞬。
九条兼实看着他,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轻声说:“你或许想问,为什么我甚至连他们的葬礼都没出席。你第一次见我,还是在警校时。可是,零,我比你想的更早关注你。只是在你到我麾下之前,我不便出面。”
他叹了口气,慢慢地喝着茶,将空掉的杯子又放回桌面。
“像我们这种出身的人,想要彻底摆脱家族的影响,是不可能的。哪怕降谷家并不显赫,在这个圈子里,仅剩一点久远的族谱维持颜面。可就是那张族谱,每个名字牵连出去的,盘根错节的关系,像蛛丝一样,看丝若有若无,实则纠缠不清。”
他看着降谷零又给他满上茶杯,思绪却沉浸在过往之中。
“你父亲被家族除名时,承诺不更改姓氏。你可能觉得奇怪吧,他们认为你父亲是家族耻辱,他们可以放弃他,但他不能放弃家族给予的姓氏。其实对一个有着悠久传承的家族而言,这不过是一种……生存智慧。”
说到“生存”一词,他的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微妙。真是奇怪,有时候冷酷的抉择,却源于对血浓于水的深信不疑。
“降谷前辈很优秀,他曾被当作家族下一代的希望。这样的降谷前辈,因为与家族背道而驰的选择被放弃,不代表降谷家看不见他的价值,也不代表别人就不知道他的身世来历。
“你父亲和你一样,曾是职业组的精英,在警视厅入职。钻石只要有光亮,到哪里都会折射出光彩。但即便如此,我也很难说,他在警界起初得到重用,一路平步青云,是否完全没有他出身背景的影响。”
“起初?”降谷零注意到这个词。
“他是刑侦天才,破获了很多案件。”九条兼实不知道想起什么,笑了起来,“那时我跟着他,总觉得自己像福尔摩斯身边的华生。”
但是这点笑意是如此短暂,很快消失在他眼角并不明显的纹路间。
“可能因为他的调查速度太快,让对方也没准备吧,他在调查一起案件时顺藤摸瓜,结果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
第522章 形若枯槁
九条兼实顿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当年那个站在上司办公室里,无比沉默的背影。
“即便是当时最欣赏他的上级,都没法继续将他留在警视厅了,只能折中派他去了国际刑警组织。他只是一个人,还有家庭,能安全退出,已经是某种程度的幸运。”
代价是永远保持沉默,以及不能留在警视厅了。说实话,如果不是那个保留的姓氏,很难说降谷前辈是否真能全身而退。
“即便如此,你父亲那时依然希望你能在日本接受教育直到成年。成年之后再由你自己做选择,是留在日本,还是去你母亲的英国。可惜,他没能看到你也成为了一名警察。
“降谷前辈好像一颗流星,短暂出现的时候令人瞩目,消失后却又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他在国际刑警组织的工作我并不清楚,那时我去了警察厅,与他的联系变少了。后来,因为你母亲加入了无国界医生组织,总是往危险的地方跑。降谷前辈担心你母亲的安全,离开了ICPO。再后来……”
再后来,降谷夫妇在一次救援行动中殉职。
对此,降谷零其实早有准备,他很早就明白父母工作的危险性。但那是他们的理想。他们身体力行的教导,则是留给他的最大财富。
“我想知道,我父亲不当警察后,也很少在日本停留,到底是因为他不想,还是因为他不能。”
“或许,都有吧。他大概……也对警界的现状感到失望了。”也对我失望了吧,前辈……九条兼实无声喟叹,为了走到更高处,我还是选择了妥协。
“那么,他当年查到了什么?”降谷零追问道,语气带着几分不自觉的咄咄逼人,“是因为和我一样遇到了,会让从未出现过的降谷家族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要求我停止调查的那种大人物吗?”
九条兼实看着金发的年轻后辈,没有说话。这是他无法回答的,而他也知道。
降谷零吸了口气,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冷静,但提出的问题就不那么客气了:
“长官,这一次密谋刺杀大冈大臣的,就是官方长官,大黑健太郎吧?”
这其实是他推测出来的,从“银色子弹号”抵达名古屋后媒体口径统一的报道,让他察觉到了端倪。什么情况下,因为不信任九条所以连警察都不信任的大冈大臣,对于危及自身的刺杀事件都能保持沉默呢?
在列车上,巴塞洛自述策划冒充公安是为了找出公安卧底,他还故意挑衅伊织无我,声称公安早就知道主使者——知道主使者,却没有进一步的行动,又是因为什么?
有时候看一件事的真相,关键是看它的得益者。假设刺杀成功了,最大的受益者可能是谁?除了九条,主要的候选人还有大黑,以及岸田。而只要想一想目前支持率占据优势的,除了九条还有谁,答案昭然若是。
九条兼实没有否认,到这地步,他也没法否认。他只能沉声说:“但是你没有证据。”
“所以我要去找证据,这是多么骇人听闻的事!内阁的官房长官竟然同一个地下组织的干部有联系,我相信这件刺杀案中,一定还有更深更重要的隐情!”
降谷零紫灰色的眼睛里,好像燃烧了两团火焰。他从九条兼实的态度中,得到了想要的确认。
“您不觉得很可怕吗?日本的未来,可能交给同那种组织有牵扯的人手里,真到了那时候,我们之前的努力不都白费了吗?”
金发的年轻后辈缓和了一下情绪和语气,用尽量平静的语调请求道:
“更何况,这个组织背后有着如此强大的势力,但它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我在其中卧底的时候,我始终觉得,它的背后还隐藏着一个谜。所以我希望您能允许我,继续暗中调查大冈大臣遇刺案。我有种直觉,从这起案件入手,会是一个可能的突破口!”
九条兼实看着他,看着这个昔日好友的独子,他欣赏并寄予厚望的后辈。他的眼神如此复杂,让被他注视的人完全无法解读。
但最终,九条兼实还是说:“不。”
“长官!”
“不行,降谷零。不仅是明里暗里,不论是对大冈大臣遇刺案还是对那个组织的调查,从现在起,从此刻,都已中止。”
他的声音十分温和,温和得甚至令人感到冷酷。
“您……说什么?”
降谷零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崇敬的长官,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为什么……怎么会有这种事!到底为什么——”
“以你现在的级别,还不够资格知道。”
九条兼实脸上的情绪一并消失了,仿若套上了只剩上下级关系的职务面具:
“降谷警部,你做得很好。你递交的报告和名单我已经收到了,你的功绩都会记录在册。但一切,到此为止。”
降谷零望了他半晌,原本的激动之色如潮水般退却,忽而轻声问:“长官,您是遇到什么令您为难的事了吗?”
九条兼实怔了一下。
在很短暂的刹那,有什么东西仿佛就要冲破他表皮的伪装,即将倾泻而出。但真的很短暂,他用二十多年职业生涯淬炼的强大自制力,及时将刹那的破绽修补完毕。
“不该问的,不要问。不该知道的,要学会沉默。”他拿出上级对下属的语气,训斥道:“所以现在,你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我知道了,长官。”
“只是知道了?”他严厉地盯着他。
“是,长官!”降谷零站直身,僵硬地行了个礼。
“就这样吧,记住,这是命令。”
九条兼实起身,没有再碰后辈重新为他倒满的茶杯,径自走了出去。
他慢慢地沿着走廊往外走,走着走着,忽然捂住嘴。
掩在手掌下的嘴角,抑制不住翘起了弧度。
真是的,他心想,口中说着“是”,那双眼睛明明说的是“不”。同你真像呢,降谷前辈……有点丢脸,刚才好像还差点被你的儿子看穿了。
掩在掌心的嘴角溢出丝丝笑意,望着前方走廊尽头的双眼却盛着无尽晦暗。
他从未如此刻般体悟到,姓氏带给他的,会是如钢铁牢笼一样令人窒息的禁锢。
而为了那个位置,连原则都可以抛弃的人,又有什么资格站上内阁第一人的高度,领导这个国家?
所以……降谷零,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吧!我等着,你给我带来的惊喜……
*
纳撒尼尔·威利斯从密室出来,脸上若有所思。
他想了想,找到放置在墙角台桌上的电话机,拨通了一个远在日本的号码。
“威利斯先生?”那边传来新出千晶柔顺的声音。
“克莉斯托,你的那位故人之子,他回来了吗?”
“我还不太确定。不过,我约了他见面,他答应了。”
“唔……我是想提醒你,不论你的小朋友是否脱离了组织,你最好近期同组织,或者说同Rum保持距离。不要让他注意到你。”
“发生了什么,威利斯先生?”听筒里的女声流露出关切。
“我的老板已经知道了他在日本暗地里干的好事。尤其,他似乎在盘算一件要命的事。所以你最好离他远点,小心别被他注意到。”
“是的,威利斯先生,您放心,我会小心的。您不是还安排了人保护我么,我不会有事的。最近我找机会结识了警视厅副总监的儿媳,我想如果能说服她加入‘座谈会’,对我们会很有帮助……”
日本新出宅邸的卧室里,新出千晶微笑着,措辞谨慎地汇报着近期的工作结果。
虽然看不到威利斯先生的表情,但能从话筒微微失真的声音里,听到他的肯定,都让她感到无比的快活。
等到挂上电话,这种心情还停留在心头好一会儿。
带着微微的愉悦,新出千晶换了身衣服,化了淡妆。她挑了一支颜色更低调更柔和的唇膏,抹在了唇上。
镜子里映照出一名成熟女性的形象。但这种成熟,更多的是气质上。仅从外表来看,她比实际年龄明显更年轻。不熟悉她的人,很难想象她居然有一个上大学的儿子。
现在的她,同她的丈夫站在一起,已渐渐表现出令人疑惑的年龄差——她知道,她亲爱的丈夫并不想承认这一点。他愿意偷偷在外面找比他年轻得多的情人,但并不怎么愿意看到妻子变得比他年轻许多,那会让他感到压力。
她忍不住想笑。对谁都善解人意的温柔的新出医生,对着镜子露出了一个堪称恶劣的笑容——他是终于意识到,“新出”这个姓氏来自她的给予,而她是有机会收回的吗?
“千晶,你要出去吗?”
“是的,今天我也会晚回来。”
新出千晶在门口换好鞋,这才转身看向出现在身后的老妪。
这是一个看上去老得快要进棺材的老妇人,脸上的褶皱叠得几乎看不出五官的长相,身体更像是一块即将缩成一团的枯木。不过她衣着干净整齐,头发也梳得纹丝不乱,穿着传统的和服,走路虽然慢,身体却一点儿也不晃,更没什么声息,就像保持着上个世纪那种古老门第的苛刻仪态。
“所以母亲,您不用等我了。”
新出千晶微微低头,神态温和中透着一点恭敬,恭敬之中又不自觉地带着一丝疏离。
这是她的母亲。以往那些第一次拜访她家的朋友,见到她的母亲时,都会忍不住有些吃惊。因为,她看上去实在太老了。同她站在一起时,她的母亲其实更像她的祖母。
谁能相信呢,母亲样貌这般衰老,其实才六十多岁的年纪。
她的母亲新出三,从她有记忆以来,就比旁人衰老得快。似乎这是一种病症,是在她出生后,母亲便开始急速变老的。这也是为什么母亲只有她一个孩子,因为在她出生后,母亲就已经丧失了生育能力。
所以她记忆里父母的关系十分冷淡。而她的父亲,新出医院的上一代院长,之所以没再找一个女人给自己生孩子,不过是因为,她的父亲同她的丈夫一样,是入赘的女婿。她的母亲才是新出家的直系继承人。
据说上一辈,她的母亲原本有过两位兄长。从母亲的名字仅仅是一个排行可以看出,她只是个不受重视的女儿。然而由于两位没有机会谋面的舅父早逝,母亲才不用出嫁,得以留在家里招赘。即便如此,当时母亲对新出家的价值,也不过是传承姓氏与血脉。
她知道,母亲曾经无比期盼生下的是儿子。可惜,她从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一刻,就注定让母亲失望了。
“那么,路上小心。”
“是,您快进去吧。”
听起来关切的话语,从她们的口中说出来,总像一种客套。
新出三看着女儿的身影消失在宅邸的大门外,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复杂。
她曾无比期盼生下一个儿子,可是,当她意识到生下的是女儿时,她又有一种奇妙的欣慰。当时她想,她没有机会得到的,或许她的女儿可以证明,还能有另一条路。
如今,女儿是做到了吗?是代替失败的她,走上了另一种可能吗?那又为什么,她却开始担心,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千晶在用无法支付的东西做交换?
她低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身前,宛如枯枝的双手。
——人啊,总是在为自己的贪念付出代价。
第523章 再见蜜酒
“……两年未见,甚是想念。一直不便告知的话,似乎也终于可以说了。这两年发生了太多事……”
诸伏景光默读着正在编辑中的电子邮件,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删掉了大段文字,修改成简单的一句:“近期会回长野一趟。”
但是在将这封反复修改的邮件点击发送之时,他的手指迟疑着,又停了下来。
过了片刻,他点击了保存邮件,将它留在了草稿箱。
——算了,还是等恢复身份以后再通知高明哥哥吧。
卧底身份暴露后,诸伏景光报告给警视厅公安部,并且上传了自己近两年时间收集的情报,随后就跟着降谷零去了他的另一间安全屋,等候上级的通知。
他知道恢复身份没那么快。在排除安全隐患,评估事件发生的可能后果及组织动向,由公安上层做出指示之后,才会决定他接下来的安排。就算他身份恢复了,也需要先定期到警视厅指定的心理医生报道,通过心理测评后才能重新回到工作岗位。在那之前,他大概会有一段假期。
眼下诸伏景光在这间安全屋待了快一个月了。期间公安部联系他的次数并不多,组织也没什么异常——就好像他们三个卧底,忽然被双方都遗忘了一样。
当然,事实上并非如此。组织那边是什么情况不清楚,公安这边……那天Zero回来心情不好。他没有透露太多,但他从他看似平静的神色之下,感受到了深沉的愤怒。
以他对幼驯染的了解,Zero不会甘心的,就是不知道这家伙在谋划着什么……
小狗稚嫩的轻吠,拉回了他的注意。它跑到门口,在玄关转着圈,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好像在撒娇一样。
“是想出去了吗?”
诸伏景光走过去,在它面前蹲下,摸了摸它的脑袋。
这只小白狗跟着他们,其实有点委屈。刚来安全屋时,出于安全考虑,好几天都不能带它出门,它只能在屋子里打转。可是它又像是知道什么,从来不大声叫唤,实在乖巧得过分。
眼下安全屋周围的环境早已排摸了个遍,他们会轮换着带它出去玩一会儿。
现在Zero不在,诸伏景光换上不引人注目的装扮,套上假发,戴上帽子、口罩,随后给小狗套上牵引绳,带着它离开了安全屋。
小白狗撒了欢地在前面蹦跶,忽然停下脚步,鼻子用力嗅了嗅,回头轻轻叫唤了两声,陡然加快速度拐进右边的巷子口。
“哎?你想吃这个?”
诸伏景光倏地停下,微微抬头。帽檐下蓝色的眼睛,毫无预兆地对上了松田阵平从墨镜后透出的目光。
松田阵平“啊”了一声,手指将墨镜稍许往下一勾,露出神采奕奕的眼睛,笑着道:“这位先生,原来这是你的狗吗?”
诸伏景光迟了半拍,才压着帽子应了一声:“抱歉,它大概闻到了香味。”
“你是说鸡肉串?”松田阵平手里提着几罐啤酒,和用纸盒装着的还冒着热气的鸡肉串,他的眉毛笑起来时好像要飞出去一样灵动,“小狗能吃这个吗?能吃的话,我倒不介意请它尝尝。”
“这个……盐分太高的话好像不行?”诸伏景光有点发愁。他没养过狗,养狗的知识都是最近才从网上查资料学习的。
“没关系,这家店的鸡肉串因为烧肉酱是特色,特意单独分装。给它尝尝不涂酱的鸡肉就好了。”
松田阵平说着,也不待他答应,自顾自地蹲下身,把鸡肉一块一块从签子上拆出来,喂给小白狗吃。
诸伏景光站在旁边,看着他,缄默不语。
“这只狗看起来品相真不错,叫什么?”松田阵平一副自来熟的神态,随口问。
“绿川透。”
“……名字不错。”松田阵平抬眼,任由太阳镜滑下鼻梁,微笑着道:“那么……绿川先生,你是绿川先生对吧?我叫松田阵平,是一名警察。所以我不是坏人哟,我就问问,你是这附近的住户吗?”
诸伏景光有些无奈地看着他,克制着忍不住想上扬的嘴角回答:“只是路过。”
“我真的很喜欢你的狗,我最近可以经常看到它吗?”松田阵平用让人招架不住的得寸进尺问。
诸伏景光沉默片刻,到底给了一个模糊的、但意有所指的答案:“有可能。它最近喜欢在附近散步。”
“那真是太好了!不过如果实在打扰到你,也请一定告诉我。请相信,我可不是死缠烂打的人。”松田阵平轻佻的语气,听起来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诸伏景光看着他,勾了下嘴角,轻声说:“不会。以后可能……也都不会。”
松田阵平愣了一下,眼里陡然冒出强烈的喜悦。但是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继续笑嘻嘻地故作随意地同他闲聊起来,但话题只围绕小白狗。
喂完一串鸡肉串后,在诸伏景光的示意下,他没再继续投喂,站起身。
“对了,”他想到什么,有点迟疑地问:“我刚才在那边买鸡肉串,好像看到一个人。”
松田阵平忽然压低声音,稍许凑近道:“就是上次你给我送手机时,那个与你来自同一个地方的人。”
诸伏景光一开始以为他说的是Zero,随后突然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巽夜一!
“你在哪里看到他的?”
松田阵平有些意外地看了看同期好友一把抓着自己胳臂的手,手劲还格外用力。他对上他急切的眼睛,正了正神色道:
“就在路口左拐的超市,我看到他进去了。”
诸伏景光怔了一下。他对那家超市有印象。有一次巽夜一想吃西班牙海鲜饭,他们开车去超市购买进口食材,只可惜找了好几家都没买到西班牙的长粒米。那家超市也是其中之一。
他总是对他做的食物赞不绝口。不过他心里明白,自己的厨艺再好也不是真正的大厨。
“帮我看一下狗!”
想到这里,诸伏景光不再迟疑,将小白狗塞进松田阵平怀里,转身朝着后者提到的方向跑去。
鼻梁上的墨镜,从卷毛警官那张宛如极道帅哥的脸上掉落半边,露出松田阵平茫然的表情。他同怀里小狗无辜懵懂的眼睛对视了一眼,半天发出了一个变调的声音:
“……哈?”
诸伏景光匆匆跑进超市时,其实脑子里完全没有计划。那仅仅是一闪而逝的想法,他只不过想要去确认一个,他在同Zero讨论时就愿意深信的可能。
这一次他无比真心地希望,是他弄错了,或者是他被被骗了。他不会生气,只要能看到那人还完好地——
诸伏景光骤然停步。
这家超市售卖的是全进口商品,主打品质和价格成正比,顾客多为经济富裕追求享受的消费群体。所以不论何时,它的客流都保持相对稳定,不会在节假日显得拥挤,也不会在工作日过分空旷。
这让他很容易就找到了,松田阵平口中说的那个人。
在零食区的尽头,他看到那个人就站在两排货架之间,面对着五花八门的包装袋挑挑捡捡。
蜜酒……巽夜一。
真的是他,他不会认错!那张脸在摘掉眼镜后,也很难会让人认错。
在锁定那个身影的一瞬间,在心头涌起惊讶之前,首先漫上诸伏景光心头的情绪,却是纯然的庆幸。
太好了!蓝眼的年轻警官释然地想,他真的没事了……
巽夜一身旁,有两个一模一样的青年东摸摸西看看,不时交头接耳,手里动作不停。而他们身旁的购物车,已经放满了半车零食。
和那对双胞胎相比,巽的脸色白得不怎么健康……所以他的伤恢复得怎么样了?现在能出门,说明不算很严重?回去之后,是不是又接受过组织的审查了?还是说,那对双胞胎和他当初一样,是这次负责监控巽的组织成员?
诸伏景光收拢脑子里有点纷乱的问题,将身影掩在长长的货架另一端,稍稍探出头,看向巽夜一的方向。
——天台上他坐倒在血泊中的画面,还清晰得宛如脑海中的定格照片。
在安全屋的头几个晚上,诸伏景光都会梦到那一幕。
不同的是,有时他梦到巽夜一的胸膛炸开浓艳的血花,从天台上掉了下去。有时他又梦到警方的支援来了,慌乱之中巽夜一对着自己胸口开了一枪。还有的梦境,他将巽夜一送上了救护车,车上的医生有着一头银发,当着他的面,冷笑着对重伤者又开了致命一枪。
只有一次,他梦到还没来得及推开铁门,就从门缝里看见琴酒要杀巽夜一。当琴酒对着无处可逃的巽夜一开枪时,他猛地推开门冲了出去——然后眼前的画面,却变成了父亲和母亲倒地的身影。
他已经,很久没有做那样的梦了……
幸好,至少这一次,在现实中还来得及。
诸伏景光的目光注视着巽夜一缓缓移动的身影。太远了,他希望能近距离看清楚,他已平安无事。
蓝眼的年轻警官转到货架另一边,加快脚步,直至来到了同他们只间隔了一排货架的位置。
这里是超市的角落,墙面上方按着一面圆形反光镜,是为了方便超市员工在通道内驾驶电动托盘车整理货物时,能避免在这种视线死角发生碰撞。
诸伏景光透过反光镜,留意着那对双胞胎的动静。他听到了他们的说话声,虽然他们放低了声音,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但从反光镜里,可以看见他们同巽夜一说着话,随即朝平行的另一排货架走去。
当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那排货架之后,他立刻冲了出去。
“巽!”
第524章 如果真有那一天
“你——”
那双眼睛在见到他时,露出短暂的惊愕,随即立刻背转身。
“别过来!”
巽夜一把声音压得很低,似乎比他更害怕被人听见。
“疯了!你不要命了吗?”
他似乎很生气……这让诸伏景光不由微笑起来,能生气说明没什么大碍了,他很高兴确认这一点。
“我以为你死了。”诸伏景光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道。
“那现在你知道我没死,还不快走?”
“你既然知道我是警察,难道不应该是你看到我快走吗?”
“……你真的是Scotch,不是冒充的吧?”巽夜一背对着蓝眼的警官,声音里仿佛飘出了问号,“我认识的绿川君,可不是这么鲁莽的!”
他认识的绿川真,沉默寡言行事过分谨慎的苏格兰吗?不,诸伏景光心里想,他根本不是那样的人。
那不过是他在接受卧底训练中学习到的,作为卧底的基本素养。如果不擅长骗人,那么保持沉默是最聪明的说法,因为多说多错。而如果不懂得谨慎,那么在那个极度危险的组织,在充满怀疑的环境里,一不小心就会踩中陷阱暴露身份。
所以他尽量控制自己不说话,不露表情,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但,那是苏格兰,不是诸伏景光。
“我们已经看过那份名单了,并且把它交给了上级。”
巽夜一摆弄着手里的零食包装,一盒酒心巧克力,灌注的酒是威士忌。他又看向货架,那上面另一种颜色的包装,似乎灌注了白兰地。
名单吗……他漫不经心地想,或许真是那些官方机构冗余的流程,把简单的事拖成了长长的进度条。直到现在那份名单里涉及的卧底,他们背后的情报部门都还没有丝毫反应。
不过,这倒是给小正带来了方便,他能有更多时间将他们逐步调去处理一些没什么重要性、同组织本身关系不大的任务,顺便将他们的底细查个底朝天。这样既不容易引起注意,等到将来他们离开,也不会对组织造成什么损失。
这一晃神,他漏听了诸伏警官的话,只听到对方用安抚性的语气说:
“……所以,你放心,我们会记录你提供的帮助。等到你脱离这个组织,我保证,你可以重新开始新生活!”
“新生活……”巽夜一低下头,这个形容让他的唇边涌起了一丝莫名的笑意。
不是嘲笑诸伏景光的异想天开,仅仅是一种如同在久远的童年,听到故事里的主角从此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从想象中得到的向往。
——如果,真有那一天的话。
“巽,可以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我们……”
“太多了,我都不记得了。比如有一次你骗我去做任务,而我恰好知道那天晚上,你其实根本没有任务。”
诸伏景光一愣,他一时有点想不起是哪一次?
“不要小看关系户啊。”巽夜一的语气听上去像吐槽,却又带着一点得意,“我既然能分享那么多小道消息给安室,那我肯定有更多的小道消息,知道你们以为我不知道的情报。”
“所以,他们知道你——”
“不知道。”巽夜一显然知道他想问什么,“那是为了做给别人看的,让人以为,卧底把东西带走了。其实组织真正要的东西,早就由另外的人带回去了。”
诸伏景光顿了一下,“我可以知道,是什么吗?”
“人脸识别系统的核心代码。组织希望能利用它,辨识卧底。所以我建议你们,尽快让那份名单上的人离开吧,趁着组织还不知道有这份名单的存在。如果等到组织破解这套系统,到时候不知道会死多少人。”
虽然看不到巽夜一的表情,但诸伏景光听出了他的担忧。
“那你呢?如果名单上的人都撤离了,你做的事会被发现吗?”诸伏景光语气有些急切,他忽然提议道:“要么你现在就跟我走吧,我可以为你申请证人保护——”
“谢谢你,警官。”巽夜一忽然转过身,终于面对他,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道:“你真是一个温柔的人。但可惜,那是不可能的。我要的东西,你们给不了。”
“你是要报仇吗?我们可以——”
报仇?唔,他大概能猜出这又是什么剧本了……巽夜一没有回答,只是微笑着,指了指他身后的方向:
“那是你的同伴吗?那位,松田警官?”
诸伏景光连忙回头,远远就看见松田阵平从超市大门口走了进来,但因为手里还牵着小白狗,被一名工作人员上前拦住了。这家超市允许宠物入内,不过顾客需要先去领取一个挂牌,上面会写上狗的名字,另外他手上提着的食物也需要先去寄存。
松田阵平一时不知道先放下狗还是先放下他的啤酒和鸡肉串,看起来有些苦恼的样子。他左右转着头,忽地老远接触到了诸伏景光的视线,登时朝他挥了挥手。
诸伏景光一惊,蓦地转回身,货架前已经不见了巽夜一的身影。
他冲出过道,往后排的货架看去,却哪里都找不到对方,连那对双胞胎都不见了。
“喂,绿川!”
最终松田阵平凭着那张无往不利的俊脸,以及莫名其妙的说服力,成功带着他的啤酒、鸡肉串和小狗,一并走了过来。
小白狗看到诸伏景光,轻轻叫了两声,摇着尾巴,却要继续往前跑。
“等等,笨狗,你的主人在这里,不要看到点吃的连主人都顾不上啊!”
松田阵平揪着绳子把小狗冲出去的身体又拉回来。
诸伏景光看着小狗一刻不停的尾巴,心里却知道,它是冲着巽夜一去的,应该是闻到了他的味道。
“怎么样,找到了吗?”松田阵平没头没尾地问。
诸伏景光沉默着,摇了摇头,“算了,走吧。”
这里到底不是叙旧的地方,而且巽身边还有其他人……另外,他对他说的人脸识别系统十分在意,待会儿打电话回去问问。
诸伏景光从松田阵平手里接过牵引绳,带着狗往外走。他越过一个戴着黑口罩的青年,又避让着前方推着一辆空购物车过来的年轻男子,回头示意身后的同期跟上。
“不管怎么说,谢谢你帮我看狗。”
“真心感谢的话……我想吃红豆包了,会做吗?”
年轻的警察们渐渐远去,消失在超市门外。
超市内,双胞胎其中之一的身影又从零食区的货架后冒出来,大步冲向推着空购物车的年轻男子,将怀里抱着的大堆零食“哗啦”一下都扔进了购物车里。
“太多了,差点掉出来!是一,你怎么也不帮忙?”
清水是一没理他,只是问戴黑口罩的青年:“先生呢?”
青年转了下头。
隔着商品与货架上方的空隙,清水是一看到了巽夜一的身影在货架另一边的过道间。
他正低头看着什么,身旁是双胞胎中的另一个,推着满满一车零食,口中还不断在撺掇:“拿这个、这个!先生,相信我,这个口味超级棒!”
戴黑口罩的陆奥奎二绕着货架走过去,看了看已经堆满的那辆购物车,伸手掏了掏,精准地从中找出了两盒不同口味的酒心巧克力,威士忌和白兰地。他冷冷地瞪着双胞胎——不管哪一个——将两盒巧克力随手搁回了货架。
“……”藤崎燎被陆奥奎二看得不敢吭声,挠了挠头。
他其实没忘记BOSS不能碰酒,这不是他拿的。不过想到可能是藤崎煌不小心放进去的,他扁扁嘴,忍下了这位无声的警告。
巽夜一当作没看见,心里略略有些遗憾,拿起藤崎燎全力推荐的那款零食,放在了购物车最高处,微笑着问:“够了吗?”
*
“这是……”
赤井秀一看着降谷零摊开的掌心,瞳孔微微放大。他的掌心里有一只U盘。
不过赤井秀一很快认出,这不是蜜酒巽夜一给他们看过的那一只,虽然形状相似,但仔细看颜色有所差别。
“名单,组织内各国卧底的名单。”
降谷零审视着他的脸,虽然没有外显的表现,但紧绷的下颌和瞳孔的反应,足以说明他的真实情绪。
“我复刻了Mead身上那只U盘里的文件,我想,有必要给你一份。”
“……不是密钥。”
“密钥?什么密钥?”降谷零有些诧异,随即领悟过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Mead原本要同人交接的东西是什么?”
不,他是中途才知道的,而且只是猜测……赤井秀一心里想着,面上不动声色。他与联络人接头这种细节不需要同日本公安分享,但对方这么慷慨,主动给出备份,那么有些情报也没必要再隐瞒。
“如果我没理解错,你的意思是,Mead身上那只U盘不是任务物品,而你知道这一点?”
“我也是事后才想到的。”从这位FBI的反应,倒是可以确认了他们原先的猜想,“所以,到底是什么?”
看来对方并不清楚其中的原委……赤井秀一斟酌了一下,觉得用密钥的事交换对方了解的信息利大于弊。毕竟公安是日本警察,天然有着获得情报的本土优势。
“我得到消息,警视厅丢失了一份最新人脸识别系统的密钥。”赤井秀一简单地解释了一下密钥的来历和作用,“不过密钥有时效,我原本以为已经被你追回了。但现在看来,组织是否得到这样东西,还得另当别论。”
降谷零皱眉,“我没听说这件事。”
九条长官没有提及。这有可能是长官知道这件事但没同他说,也有可能长官也不知道,警视厅没有上报这则消息。为什么?
第525章 就在你身后
降谷零能想到的原因有好几种。可是他最担心的却是,因为九条长官所说的停止调查的要求,他连警方内部的情报分享,一时半会儿都被单方面屏蔽了。
这并非没有可能。因为说到底他恢复身份的手续还未完成,如果没人特意同他共享信息,理论上确实可能出现他暂时无法接触到警方情报系统的情形。
“那真是奇怪了,也许你可以回去问问。”赤井秀一看着他,若有所思,“你说的名单又是怎么回事?”
组织内各国卧底的名单?是这个造成他们身份泄露的吗?还没找到人脸识别系统密钥,上头担心的事就已经发生了?
降谷零沉默了一会儿,向他解释了他们如何发现名单和对它的猜想,以及做出的处理。
“……这份名单早晚会给到你们FBI,但我担心组织可能先一步发现名单的存在,威胁到那些卧底的安全,如果由你们FBI出面的话,可能事情更简单一点。”
降谷零不想让外国人对日本警察部门产生负面评价,从另一个角度强调了私下给名单的理由。他不想承认,其实有点担心这份名单从警察内部泄露给组织,会生出多少变故。
现在把名单给FBI,或许能混淆名单的来源。毕竟单从这份名单上看,FBI为了调查组织派遣的情报特工,不是一般的多。
“……所以你认为,Mead背叛了组织,也变相在救我们。”赤井秀一拿着U盘端详,神色像吃了口味奇葩的怪味豆一样,“这份名单的可信度有多少?你们验证过吗?”
降谷零闻言,冷笑了一下,FBI果然出了名的傲慢。
“你可以自己验证。”金发的公安冷淡地道,“我不可能保证它的准确性。”
“我知道了,不管怎么说,谢谢。”赤井秀一语气冷静,倒显出两分真诚。
说起来,在他的身份曝光后,波本,不,降谷警官对他的态度相比原先缓和不少,他是否应该感到受宠若惊?可是,降谷警官对蜜酒的看法,也变得更加令他看不懂。
“你们认为Mead没有死?”
“你的看法呢?”降谷零不答反问。
“我不觉得他会死得这么简单。”虽然理由和你们不尽相同……赤井秀一默默地想。
他事后回想起来,琴酒狙击蜜酒的那一枪,没有用消音器。这让他忍不住怀疑,那一枪是真的吗?
“当时那种情形下,我们谁都没时间做进一步确认,不是么?”
降谷零没有回答是与否,只是看着他认真地道:“所以,如果将来你发现他,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们一声。用这份名单作为交换,你同意么?”
“……没问题。不论名单真假,那也是举手之劳。”赤井秀一顿了一下,又道:“不过,因为身份突然暴露,像丧家犬一样脱逃,我想你一定不甘心吧?”
“你想说什么?”降谷零的语气顿时冷了两分——什么叫“丧家犬”?
“至少我是不甘心的。与其等组织反应过来,或者等你们公安内部想出对策,不如我们先给组织一份‘回礼’——你觉得如何?”
赤井秀一说话的声音很平淡,但提出的建议却像一个惊雷。
“……什么意思?”那双紫灰色的眼睛盯着他,透着宛如实质的锐气。
“我虽然不怎么了解日本公安,但是我想,回去你原本待的地方,也许并不如你想象的顺利,对么?”
赤井秀一过分冷静的音调,总能轻易挑拨降谷零心底的不满。更令他不爽的是,对方又会在这样的言辞真的演变成挑衅之前,先行化解了气氛的微妙。
“请不要误会,这不是无礼的揣测。我只是认为,卧底的身份同你原本的身份之间,会有一个习惯过程。你需要习惯……官僚体系的效率,和不同以往的决策思维。当然,我不是在讽刺日本公安,我只是在谈论我的工作环境。”
“……”降谷零看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心想:怎么有人能做到没有表情没有情绪,说出来的话也能像莫大嘲讽?
“这只是我的肺腑之言。坦白说,作为卧底最大的优势,是不需要得到上级允许的情况下,可以自主决定需要做什么。难道你们公安不是这样的吗?一旦你回去,做什么都需要请示吧?”赤井秀一从降谷零给他那份名单的举动上,就有了判断——这一定是波本的自作主张。
所以说,本质上他们很相似。
“你到底要说什么?”降谷零板着脸问。
“我是想说,与其浪费时间等待上面的决策,或者花力气说服上级同意你的建议,不如趁着眼下还能自由行事的空窗时间,做你想做的——也是我想做的。”
FBI的声音没有特别的语调起伏,却好像带着某种特殊的诱惑力。
“接近两年的卧底时间,到头来也不过把搜集的情报上报。即便我们知道了足够多的代号,确认了许多那个组织的成员,但对我们的最终目的来说,有什么意义吗?不管是我们,还是你们公安,费尽心思潜入那个组织,仅仅是为了抓几个代号成员吗?”
当然不可能。就算把他们见过的那些代号都逮进监狱,也不代表这个组织就能消失。
“我们都还没来得及接触到这个组织的核心。你的上级派你卧底前,给你的任务又是什么呢?”
赤井秀一从降谷零不肯回答的反应中,心里已经得到了答案。
日本公安,他们FBI以及去年发现的CIA,都在往这个组织派人,真的只是抓几名跨国犯罪分子那么简单么?
他得到的任务,除了寻找更具体的犯罪证据,其实最重要的是要找出这个组织真正的核心所在。
过去他一度以为琴酒掌控的日本总部,就是组织核心。但是朗姆的到来让他察觉到,组织背后还藏着一个庞然大物。琴酒和他的行动部,不过是露出海面的冰山一角,也可能是故意摆出来吸引注意的。
但不管怎么说,琴酒是组织的重要干部,这一点毋庸置疑。既然眼下他不可能再继续卧底发掘它的秘密,那为什么不带一个知道很多秘密的战利品回去?
“我的目标是Gin,你要加入吗?”赤井秀一单刀直入地问。
其实他原本还有一个目标,蜜酒巽夜一。这个人相比琴酒显然好对付得多,危险性更小。但一方面他们那天从天台撤离后,这人就像真的死了一样再没出现过。另一方面,公安的卧底们似乎认定蜜酒背叛了组织,一心想拯救他,他们不会愿意他对蜜酒下手。
降谷零没有立刻答应,反而语气不善地问:“你的上级不会允许你擅自行动吧?而且,FBI难道有行动许可吗?”
“我可以坦白地告诉你,都没有。但是,如果你没有同样的想法,你有的是借口回绝我,不是吗?”赤井秀一狡猾地回答。
不过他没说的是,他其实还没有把卧底身份暴露的事,告诉他的联络人。
当他在接收到那封通告全员的组织邮件后,虽然向联络人发出了紧急求援的消息,但编了一个其他借口。他从没忘记,他加入FBI最初目的是为了调查父亲失踪的真相,就这样一无所获地回去,他可不干。
“也就是说,这是我的私人邀请。我的同事们对组织的了解,对Gin的了解,可远远不如你。”FBI先生说着,用一种友好的姿态伸出手,镇静的墨绿色眼瞳流露出真诚之意,“降谷警官,我想在日本,只有你和诸伏警官能够帮到我。机不可失。”
降谷零看了看他,动作极为敷衍地拍了一下他的手。
“有我就够了。你需要我做什么?”
“你知道Gin的行踪吗?”
*
H1基地停车场。
藤崎燎走出电梯,嘴里嘀嘀咕咕地,快步朝他们去超市时乘坐的那辆汽车走去。藤崎煌双手插兜慢半拍地跟在后面,脸上的表情带着两分不以为然。
“一定掉在车里了,我记得我拿了!”藤崎燎打开车门,伸头在车厢内翻找。
“你没有。我记得你为了拿更上面一层的哈密瓜味软糖,随手把那包薯片扔回货架了。”藤崎煌伫在他身后,任凭兄弟在车厢内忙活,一点没有帮忙的意思。
“怎么可能!那可是最经典的甘草糖味,在日本很难买到的薯片!我怎么会把它扔回去?”
“最经典的童年噩梦口味吧,人类怎么可能有人喜欢这种东西。”藤崎煌毫不留情地吐槽。
藤崎燎扭头,大声嚷嚷道:“别太过分了,Bokma,喜欢华夫饼炸鸡口味薯片的奇葩,没资格评价别人的口味!”
“不是叫得响就是对的,Bols。”藤崎煌冷笑,“就算你叫破喉咙,也不能证明喜欢甘草糖口味薯片的人,还有什么品味可言。真正过分的人,不是还打算把它推荐给BOSS的你吗?”
“啊!我想起来了!”藤崎燎钻出车厢,指着和自己一样的脸喊道:“是你说BOSS看中了哈密瓜味软糖,骗我去拿,然后把我的薯片扔回货架的!”
“你记错了。”藤崎煌一脸镇定,难道这家伙还能去翻超市监控不成?“没有的事,不要为你自己的粗心大意找借口。”
“可恶!Bokma,我生气了!我要同你决斗!”藤崎燎张牙舞爪地朝藤崎煌扑去。
“Bokma?这是你的代号?”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从旁边传来。
刚刚扑到藤崎煌身上的藤崎燎顿时一僵,看向近在咫尺的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迷茫地问:“煌,我的耳朵好像坏掉了,怎么会突然听到教授的声音?”
藤崎煌看着他身后,脸色发白,咽了咽口水,轻声说:“那我眼睛大概也坏掉了,我看到了教授就在你身后。”
第526章 不是很精神么
“呜哇!”
藤崎燎的反应犹如灵异恐怖片女主角,先是双臂紧紧抱住藤崎煌,随后头也不敢回地就要拉着他逃跑。
但是藤崎煌没动。他像根柱子似地扎在原地,望着刚才同他说话的人影,老老实实地回答:“是的,教授,我已经通过了代号考核,获得了酒名。”
他抓住兄弟的手腕,又跟着补充了一句:
“燎也是,他的酒名是Bols。”
藤崎燎身体像定格的画幅一样静止,隔了两秒才缓慢地回过身。
只见一辆深蓝色的DS汽车停在不远处,当站在车门边的人影映入藤崎燎的眼睑时,他的表情如同正在偷看学霸试卷的学渣,一扭头却见到教导主任的脸出现在教室后窗口望着他一样。
“呜……”
藤崎燎“哇”不出来了,他战战兢兢地站好,同藤崎煌挨在一块儿,像罚站的学生一样缩手缩脚,委委屈屈。
“教、教授……您怎么来了?”
——救命!不是说教授这次派了苏玳和冰酒过来么?既然都派人过来了,他自己还来干嘛?
此时双胞胎的脑回路自动达成了一致,可惜都没有勇气把疑问说出口。
阿兰·博尔内教授,也就是白兰地,用看起来嘴角像在微笑,但其实眼里缺乏人类情绪的眼神看着他们。
“杜松子酒?你们果然跟着Gin。”他指的是他们的代号。
白兰地也不意外,而且他相信这里面一定有比特酒的手笔。这个表面老实实则阴险的家伙,不会直说他的想法,却总能通过曲线救国达成目的。
“在Gin手下别犯蠢,别给我丢脸,否则……”白兰地的语气轻飘飘的,却让双胞胎齐齐打了个激灵。
“是的,教授。”藤崎煌小声应道。
“遵命,教授。”藤崎燎跟着附和。
随即他的目光悄悄打量白兰地,那一身白色定制西服衬得人仿佛自带光环。
藤崎燎小心翼翼又忍不住好奇地问:“教授,您是来找BOSS的吗?”所以穿得这么郑重?
“……”
电梯门打开,巽夜一从电梯里一出来,就看见了像鹌鹑似低着头立在那里不敢动弹的双胞胎。
“怎么,没找到么?”他出声问。
藤崎燎悄悄抬眼,瞄了眼白兰地,期期艾艾地回答:“是我记错了,忘记放购物车了……”
藤崎煌也抬头,看向巽夜一,有些惊讶。他到日本后,还是第一次看到BOSS穿得这么正式。
巽夜一穿着一身裁剪修身的铅灰色西装,内里套着同款马甲。领带及西装口袋露出一截的方巾则是黑色丝绸材质,袖口搭配了黑钻袖扣,修长的手指包裹着同色系的皮手套。
不知道是不是换了衣服风格的关系,当他用没什么表情的面孔看向人时,整个人好似多了一种说不出的神秘。
藤崎煌眼尾瞥向白兰地,看来教授是来接BOSS的。
至于他们要去哪里、做什么这种问题,即便是藤崎燎也知道什么时候能问,什么时候闭嘴。
穿着白色正装的白兰地,在见到巽夜一时,立刻微微低头。现在,像柱子一样站在原地不敢动弹的人,轮到他了。
他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哪怕从接到BOSS的邮件后,就一直反复盘算着该说什么,可直到今天来接BOSS出门,他都没想好。
是询问BOSS怎么知道他到了日本?还是解释为什么他在派出苏玳和冰酒之后,又多此一举地跑来日本?不论哪个议题,他都觉得说出口就像在犯蠢——刚刚才教训过藤崎兄弟的博尔内教授,此刻的心情同他们先前没什么差别。
跟在巽夜一身后的还有清水是一和陆奥奎二。不过白兰地已经先一步打开了那辆深蓝色DS的后车门,恭敬地请他上车。随后他从另一边的后车门也坐了进去。
等到清水是一坐上驾驶座,发动汽车离开了停车场,双胞胎才像咒语解除似地动了动,几乎同时出了口气。
“呜哇,吓死我了!”藤崎燎一脸受惊的模样,用右边胳膊勾住藤崎煌的脖子,浑身没骨头似地靠着他,“还好BOSS来了,不然教授没那么容易放过我们。”
“教授也可能是为了卧底的事来的,我还担心他要是问起来,我们该怎么说。”藤崎煌道,虽然骗人的话说多了不用动脑子,但面对教授,他们可不敢撒谎。
——教授可是真的会读心呢!
“我以为他派Sauternes和Eiswein去行动部的基地砸场子,就是为了卧底的事。”
“也许那只是开胃菜。”藤崎煌很随便地猜测着。
“不过……”藤崎燎亲密地凑过来,嘀嘀咕咕地同他咬着耳朵:“我没说错吧,教授平时那么可怕,一看到BOSS就怂了……”
坐在车里的白兰地,自然不知道曾经的“学生”正在背后对他大胆地评头论足——倘若知道了,他一定会反省以往对他们要求不够严格。
此刻他坐姿端正地靠着椅背,同巽夜一保持着绝不逾矩的距离,脑子里则飞快地转动脑筋,想着该怎样为自己的日本之行找借口。
“Brandy。”在驶过一段安静的路程后,巽夜一忽然出声。
“是!”白兰地反射性地应道,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对不起我不该瞒着您来日本,呃我是从MI6那里得到了一点情报,是关于、关于日本那个FBI卧底的父母……”
巽夜一转过头,看向他。他原本想询问白兰地约到铃木次郎吉的细节,但既然他想谈谈突然来日本的理由,巽夜一先前不介意隐瞒,现在也不介意听他解释。
白兰地对上他平静得没有波澜的眼睛,不自觉停顿了一下,才接着道:
“就是赤井务武和赤井玛丽夫妇。他们当时都是MI6的00部特工,同他们有关的很多情报只有纸质档案保存,无法通过MI6的内部系统查阅。虽然隔了十多年,那一批的00部特工身份不再受到严密保护,但同他们有关的档案还未到解密期,无法公开或借阅。
“不过,M女士同我口述分享了她看过的一些情报。赤井务武当年出事不是因为MI6的任务,是因为一宗私人委托。赤井家没有得到MI6的抚恤金,也是因为他的失踪不能以殉职处理。
“并且,赤井玛丽始终坚持赤井务武还活着,她为此从MI6辞职。M女士说,赤井玛丽之后离开了英国,去了日本。她推测赤井务武接的委托,就是来自日本。所以我得到线索后,就立刻过来了……”
“唔。”赤井玛丽么?对了,这个时间她就藏身在日本,也还没因为服下APTX4869变成小孩子。
白兰地小心地看了他一眼,磕磕巴巴地又道:“呃,基地发生的冲突我听说了。我想这其中有什么误会,因为一下少了三名代号成员,我让他们过去,兴许能帮上忙……”
“唔。”其实因为佑三的提醒,苏玳和冰酒去基地的时候,他就让四季给他同步播放实时监控,在线上围观了全程。
白兰地不自觉放轻声音:“另外我也有些担心,日本公安和美国FBI会因为他们的卧底暴露,而对组织采取行动。如果是在英国或者法国,至少MI6和第七局已经不再是我们的敌人……”
“唔。”虽然如此,现在也不是离开日本的时候。
“那几个卧底,到底有什么特殊用处,需要您如此冒险……”
巽夜一终于给了他一个注视,旋即视线转开,这次连“唔”都没有了。
白兰地有点慌,连忙低下头道:“请原谅,请恕我失言!”
车行驶得很平稳。后排与前座之间竖着隔音板,这让他们的对话保持私密,也让后排车厢感觉更为安静——安静得他觉得自己快窒息了。
巽夜一垂眼,目光落在手上,似乎在研究皮质手套的天然纹理。
“德国那边的谈判不顺利么?”他忽然问。
“是,”白兰地陡然有种仿佛得救的感觉,下意识松了口气,“他们非常眼馋白伞的药物,但不愿意用卫星公司许可做交换。”
白兰地有些苦恼。这不是简单的利益交换问题,对方也并非看不到那些特殊药物的巨大价值。然而出让许可给外国公司有悖于他们政府多年的执政策略,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
“卢森堡,”巽夜一沉吟片刻,“实在不行,就换个国家。”
卢森堡?白兰地愣了一下。这是一个人口只有几十万的小国,有袖珍王国之称,被夹在德国、法国与比利时之间。由于太小了,他完全没想到它。
不过从地理位置上来说,它处于西欧心脏地带,而且国际化程度很高。也因为本身只是个小国家,经济上十分依赖外来投资。夜之舟卫星公司如果在它境内落地,获得相关许可的可行性确实会容易得多。
“是,我明白了。”
“现在就剩下日本……铃木和大冈已经抢先分割了这一领域,要从他们手里抢蛋糕,就算有技术优势,没个十年八年也出不了结果……”而他没有那么多时间等待。
“所以这次去见铃木次郎吉是为了……”
“唔,如果能把铃木从未来的竞争对手,变成未来的合作伙伴,事情会简单许多。”巽夜一淡淡地道。
“那么,到时候我以时空锚集团董事的身份介绍您吗?”白兰地完全不觉得BOSS的想法可能无法实现,他认真思考起董事名单中哪个身份适合给BOSS借用。
“不,以Libation的身份。”祭酒不仅是他还没报废的马甲,而且有特殊地位,总比蜜酒合适。
“什——”白兰地几乎跳了起来,如果不是他还记得自己在车上的话。“这不行!”
翡翠色的眼睛瞪得老大,瞳孔却如应激一般收缩起来,抬高的声音全然没有了方才畏畏缩缩的模样,锐利的眼神更是判若两人。
巽夜一斜睨了他一眼,瞧,这不是很精神么?
第527章 有没有白兰地
“什么不行?”巽夜一好整以暇地问。
“我不明白,您怎么能以这个身份,这不是——” 这不是跟跑到警察面前自曝身份没两样么?只要铃木次郎吉报警的话,来到可绝不止一辆警车!
要不是白兰地还有理智,他几乎想质问老师是疯了吗?即便如此,他也焦急得一时难以组织起合适的措辞,张口结舌了半天只能干巴巴地问了一句:
“为什么?”
“如果铃木次郎吉同我想的一样,他会明白‘祭酒’的来历。”
“……怎么可能?”白兰地迟了半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您是说,您是说铃木也是——”
“不是铃木,”巽夜一更正道,“是铃木次郎吉。他来自铃木家族,但不代表铃木家族。”
为什么收到信件的是迹部圭介,不是迹部宗则这位知情者,也不是迹部真木这位新上任的家主?与其说朗姆找错了人,不如说,迹部圭介本人才是出人意料的那一个。
铃木次郎吉不是铃木继承人,继承者是他的堂弟。羽田市代更不可能是大冈的继承人,她是女子,没有家族继承权。但他们原先在家族中,都有着重要的地位。
入江正一调整了调查方向后,得到了一些新情报。
铃木的上一代家主,是铃木次郎吉的父亲。也就是说以血缘论的话,铃木次郎吉原本是最可能的继承者人选,就算继承权旁落,他对铃木财团依旧保留着重要的影响力。
而羽田市代,在婚前,在她还姓大冈时,得到的待遇并不逊于铃木次郎吉。她是上一任大冈家主唯一的女儿,大冈家宠女儿在上流圈子里也是一桩美谈。只是婚姻成了她人生际遇的分水岭,嫁入羽田家之后,她才被家族边缘化了。
但也有传言说这位大冈家曾经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大小姐,是因为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而失宠,不然怎么也不能下嫁羽田。
迹部圭介如果不是养成了现在这种性格,作为受宠爱的、看似离继承权十分接近的次子,他与铃木次郎吉和羽田市代,都可以说有着显而易见的相似之处。
“至于是他个人意愿,还是门阀世家投石问路的手段,得谈过才知道。”巽夜一总结道。
“可是……”
“不过,铃木次郎吉本人,在铃木家的影响力绝不仅仅是一个虚职顾问。正好,我想要的不是同铃木的商业合作,而是更深入的支持。那样的话,时空锚集团的身份远远不够。”
既然乌丸莲耶可以找“七鸦”壮大自己的势力,他为什么不行?
巽夜一想着,打量起白兰地那副仿佛天生矜贵的,不知跟谁学来的贵族派头,似乎有点不满意。
“即便这次铃木次郎吉愿意见你,但也一定会将你打发给他的下属,或者他堂弟的下属。作为日本第一财阀,多的是上赶着想要同他们家族搭上关系的人。‘时空锚’作为一家成立还不到十年的外国企业,如何才能让他另眼相看?这一次让你以时空锚集团顾问的身份出面,同样只是投石问路。”
“可是——”
“日本和欧洲那些国家情况不同。”他继续道:“如果能得到铃木鼎力支持,‘夜之舟’进驻日本就简单多了。但不仅如此,重要的是,我们需要一个足够强又不那么强势的合作者。不是‘时空锚’,是我们。”
“可是!”
巽夜一像是终于被白兰地提高的声音吸引了注意。他看向他,那双翡翠色的眼睛如同水洗后暴露在炽热光照下的宝石,剔透而耀眼。
……啧,很久没见他这么生气了。小时候成天闹脾气,长大了倒越来越喜欢装乖。
“说起来,‘夜之舟’这次获得的许可,比我预想的顺利。”巽夜一注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平淡地道:“做得不错。”
“……”
白兰地撇开脸,坐在那里不说话。过了半晌,才轻声说:
“真是的,老师,您太犯规了……”
车厢又恢复了安静,但这一回,他却不再感到难以忍受,奇异地平静下来。
算了,白兰地心想,反正不管发生什么,他总不会让老师遇到危险。只是一个铃木次郎吉而已,他连额尔金伯爵都敢直接绑走,没什么好怕的。
*
尽管松田阵平看起来同绿川透十分投缘,但终究没能将它拐回去。
诸伏景光告别了同期后将小白狗带回家,给它擦干净爪子,才放它在房间里撒欢。他看了看时钟,见时间差不多了,又换了身装扮准备出门。
Zero依旧还没回来……诸伏景光想了想,还是给小白狗留好了狗粮。
他不知道降谷零去哪儿以及做什么,也无法确定他什么时候回来。而他自己虽然预计外出只是去喝一杯咖啡的时间,但万一小狗崽饿了,安全屋却没人,提前做点准备也是为了避免它挨饿。
诸伏景光在冰箱上贴了张便利贴,来到玄关换下拖鞋。小白狗或许意识到他要出门,“哒哒哒”跑了过来,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在他要打开门时冲上来轻轻咬住他的裤腿,发出细细的呜咽声。
“很快就回来。”诸伏景光弯腰将裤腿从它的嘴里解救出来,摸了摸它毛绒绒的脑袋,开门走了出去。
他离开安全屋,确认没有跟踪后,坐了两站公交车,来到了目的地。
这是一间米花街边寻常的咖啡馆,上一次新出医生就是约他在这里见面。这一次亦然。
官房长官大黑健太郎认识朗姆,并且指使他找机会刺杀大冈莲华的消息,便是新出千晶给他的。而这样要紧的情报,她唯一的要求就是期望能交换他退出危险的卧底工作。
诸伏景光很感激这位母亲旧友对他的关心。只不过先前他颇为苦恼,这种无法答应的条件该如何同新出医生交代。她温柔的眼睛却仿佛能洞悉人心,诸伏景光原本没把握能在她面前撒谎。
现在好了,就像Zero不用再担心如何应付朗姆一样,他也不用再烦恼如何瞒过新出医生了。
“叮铃……”
“欢迎光临!”
“小景,这边。”伴随着女招待的声音,诸伏景光一进门就看见了朝他招手的新出千晶。她妆容淡雅,笑容亲切。
“劳您久等了。”他走过去。
“不,你很准时,这次是我来早了。”新出千晶温和地微笑着,眸光如水,“小景,现在,我可以叫你小景了吧?还是叫你……诸伏警官?”
*
深蓝色DS渐渐驶出热闹的城区,驶入一片森林。林中有宽阔整洁的车道,两边有上漆的护栏,看得出时常有人维护。
道路直通一座广阔的庄园。或者说在日本东京都地区,还能坐拥这么一大片面积作为私人所有的,不是皇室就是铃木了。
这里是铃木次郎吉的私宅。虽然他在东京都的房产甚多,但每次回日本,他常住的除了铃木家族的老宅,和位于米花的住所,这座庄园算得上他光临次数最多的宅邸了。
由此也能看出,铃木次郎吉对于“阿兰·博尔内教授”拜访的重视程度。就是不知道,这种重视是基于对教授本人的兴趣,还是基于对教授作为多家知名企业特邀顾问的名气。
汽车直接驶入庄园,停在了主建筑前。
虽然平日里喜欢穿传统和服出行,但铃木次郎吉庄园的建筑风格,倒是具备了非常明显的铃木特征,肉眼可见地极尽奢华显摆之能。
不过对白兰地来说,或许是在法国见惯了太阳王遗留的何谓闪瞎眼的奢侈,对眼前的豪华庄园生不出多少感想。他甚至能分辨出哪些是法国建筑师的风格痕迹,作为社交需要的切入话题。
“没想到你对建筑也有研究,博尔内教授。”铃木次郎吉爽朗地笑着,将年轻的客人迎入宅内。
铃木家的人都没什么架子,自带平易近人的亲和力。哪怕拜访的客人不是什么声名赫赫的大企业家,只是代表一家外国集团的顾问和一名没名气的年轻侦探,也不妨碍他亲自在门口迎接。
“过奖了,您的博学也令人赞叹。”白兰地虽然是客套之言,却也不是信口胡说。
看上去这位老先生喜欢的东西花里胡哨的,宅邸的布置都是一副只要最贵最好的架势。但仔细观察却可以发现,如何将这些共同点就是最贵最好的东西,融合在同一个空间里,其实是一个更大的难题。而铃木次郎吉对它们的来历出处如数家珍,可知他也不是纯用来显摆,倒是因为真心喜欢而认真做过研究。
潟棜
“不过,我有点惊讶,原来你同巽侦探也认识。”
铃木次郎吉将白兰地和巽夜一带到一楼的一间会客室,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会客室被布置成巴洛克风格,摆放着不少可以在博物馆直接展出的名画和雕塑。
“我有幸参加了迹部少爷的生日宴请,在船上偶然结识了巽先生。我们在设计的心理学应用上,有着许多相同的看法。所以这次拜访铃木先生,未免冒昧,特地请铃木先生也认识的巽先生陪我走一趟。”
白兰地微笑着解释,听在铃木次郎吉耳中却是另一回事。
他愿意见这位法国来的博尔内教授,既是因为对方代表了欧洲的时空锚集团,但也不止如此。他自己就有一个顾问头衔,当然知道这种头衔有的只是一层镀金,有的却是真金白银。
阿兰·博尔内教授似乎是后者,他在华尔街都是有名姓的人物。但真正让铃木次郎吉产生兴趣的,则是他的助理带来的消息——博尔内教授前段时间来日本,是受到了赤司家的邀请。
铃木次郎吉请客人们入座,庄园的管家带着人奉上了日式茶点、咖啡和法式甜品。考虑到客人之一是法国人,铃木次郎吉还特意告知,庄园地下有一个酒窖。
“如果你想喝点什么,请不要客气。”
“那么,有没有白兰地?”白兰地微笑着问。
第528章 你到底是谁
铃木次郎吉对他的不客气倒是很受用,笑着让管家将前段时间新得的那瓶路易十三拿出来,“据说酒香非常醇正,可惜家庭医生不让我喝,只能放柜子里当摆设。”
铃木顾问也没忽略算是作为陪同者的巽夜一,转头问道:“巽先生也来一杯么?”
或者说,他很难忽略这位巽先生。不同于他最初给他的印象,一个不太靠谱的、看起来初出茅庐的侦探,一个他的小侄女十分喜欢且乐于亲近的救命恩人,今天这个年轻人似乎全然不同以往的样子。
当然,巽夜一有着出色的外表——他们铃木家的人生来就懂得欣赏不同风格的美人,与性别无关——但这不是他今天注意他的理由。更准确地说,眼前的巽夜一,不论着装和气度,都没法让人的视线忽略。
这是一种,让他本能感到警惕的在意。
“我不喝酒。不过,我很想尝尝您的甜品。”巽夜一笑着婉拒,他的目光掠过用骨瓷碟装着的巧克力蛋糕,看起来对它更感兴趣。
简单地寒暄几句后,白兰地就进入了正题。
“你是说,你们时空锚集团对红堡科技公司的交通智能系统、ER拟真影像,和建造‘银色子弹号’的新型材料十分感兴趣?”
铃木次郎吉原本带着笑意的面庞,在听到对方的来意之后,顿时冷淡了两分。
“是的,我们听说未来列车项目同铃木财团有合作协议。那么,你们想把未来列车开到欧洲吗?‘时空锚’可以提前为它铺路。”白兰地微笑着问。
然而铃木次郎吉看起来兴趣缺缺,反问道:“为什么不直接找红堡科技?”
“红堡科技既然已经同铃木财团合作,也不可能单方面做决定,是他们建议我们首先同铃木财团达成一致意见。”
“我也听说了,四井集团新的执行董事同大冈大臣共进了午餐。”铃木次郎吉对白兰地的客套说法,却连礼貌性的表情都懒得维持,“如果你们真的有意合作,我作为铃木财团的顾问,可以将你们引荐给铃木财团的董事长。虽然我觉得,就算没有我你们也能见到他。”
“是我误会了么?我以为,对未来列车项目最有兴趣的人,是您?”
“我对很多东西都感兴趣。”铃木次郎吉淡淡地说,“但那只是我的个人喜好,同财团的经营无关。所以你们不该找我。”
“撒谎。”白兰地微笑地反驳。“您知道我主修的是心理学。想要知道一个人是否撒谎,对我来说并不难。但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否认呢?是时空锚集团在日本第一的铃木财团眼里,还不够资格么?”
其实他当然知道不是。他不用对方回答就已经察觉到了,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
客人既然这么不客气,作为主人当然没必要维持对陌生人才会端起来的客气。
铃木次郎吉不耐烦地瞪眼:“我想要做什么,同你没什么关系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国际刑警组织的犯罪心理学顾问,怎么,你是把我当罪犯审吗?”
一旁的巽夜一不由笑了起来。
在铃木次郎吉看过来时,他放下吃了一半的蛋糕,又喝了口咖啡,用餐巾抹了抹嘴,才开口道:
“抱歉,在‘银色子弹号’初次见到次郎吉先生时,我就觉得您真是个有趣的人。”
铃木次郎吉神色微缓,却在听到他的下一句时,再度变了表情。
“所以我有点好奇,那天站台上我见到同您一道的那位尊贵的夫人……”
“喂,你这小子!”铃木次郎吉呵斥着打断他,“不知道有些好奇心很失礼吗?”
“啊,确实如此。那么……恕我失礼?”巽夜一双手合十,歉意地笑着。
“既然知道失礼还——”
“我看过她的照片。”
巽夜一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让铃木次郎吉的大嗓门戛然而止。
“在一本相册里。”
他比划了一下那本相册的大小。
“是款式很老的那种相册,里面的照片,大多数也都是多年前的。不少是年份久远的黑白照片。”
他就像只是随意地闲聊,语速不快不慢,却又毫不在意对方的反应,自顾自地说着:
“那位夫人的照片就在里面,但却是夫人年轻时候拍的。还是同一位女性友人一起拍摄的,她穿得很洋气,有着让人一眼就很难忘记的美丽。所以在站台看到您同那位夫人经过的时候,如此独特的风采,我也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迎视着对面的老者一瞬间称得上凶狠的眼神,笑得云淡风轻。
“那位……羽田市代夫人。”
“什么相册?你到底在说什么?”铃木次郎吉已经站起身,他冲着巽夜一问道,高大的身形看起来犹如一种胁迫。即便他已年过六旬,但没人不会相信,他随时可以击倒挡在他面前的任何人。
所以坐在巽夜一不远处的白兰地,脸上也没有了礼节性的笑容,暗暗戒备起来。跟着他们一同来的那两名编号成员虽然被宅邸的佣人带去了别的房间等待,但只要他发出信号,他们立刻就能找过来。
巽夜一却仿佛看不见铃木次郎吉充满威胁的表情,平和地回答道:“枡山宪三,我是在他收藏的相册里,见到了羽田夫人年轻时的照片。”
“枡山宪三?”铃木次郎吉皱眉,他不记得这个名字,只是隐约觉得耳熟。
“您常年在世界各地旅游,也许对国内一些企业家不甚了解。”巽夜一善解人意地道。
毕竟登上财经杂志的企业家,也只是普通人眼里的名流,在顶级富豪面前,却和普通人一样,没必要特别记住。
“但是,他还有另一个名字,您或许听说过。”他用平平无奇的语调,吐出了一个英文名称:“Pisco。”
这么一个轻巧的发音,却像一记重锤敲在铃木次郎吉的脸上。他脸色骤变,却又瞬间恢复冷静,上前一步,目光不怒而威地直视着巽夜一。
“这跟答应过的不一样。”他冷冷地说,整个人好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大熊。
铃木次郎吉不认识什么枡山宪三,但很多年前,他确实在国外宴请的社交场合见过皮斯克。他知道皮斯克的来历,也知道他在组织的身份,甚至知晓他替乌丸莲耶做的事。因为那是乌丸莲耶亲口告诉他的。
巽夜一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微笑着反问:“您指什么?”
铃木次郎吉观察着他,眼角的余光将白兰地的样子也包括进去,忽然反应过来:“不,你不是……”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落入了试探的陷阱,这人不是那位先生派来的!
“但您是。”巽夜一唇边泛起淡淡的笑意,“和我猜想的一样,您果然是。”
不论对方承认与否,刚才从铃木次郎吉的反应里,他已经得到了答案。
“……你到底是谁?”
铃木次郎吉喝问道,声音不同平常,显得十分低沉。而他看人的样子,更是带着沉重的压迫感。
巽夜一却像完全没有感受到对方带来的无形压力。他依然神情自若,甚至有些悠然地坐着没动,戴着黑手套的双手交握,放在交叠的膝头,对上铃木顾问的双眼,轻声回答道:
“Libation。”
铃木次郎吉怔住了。
刚才他提问的时候,其实已经有诸多猜测。他猜测巽夜一是代表某个机构的说客,猜测他可能是某个官方部门的特工,也猜测过他是组织的人,但是朗姆派来的——唯独没想到会听到这个代号。
是的,代号。Libation,祭酒,是那个组织里十分特殊的酒名代号。
不过……他忽然想起,在列车上时,年轻的侦探跟随据说是列车长的银发男子一同进入了驾驶室——原来如此,原来他们根本是一伙儿的!
铃木次郎吉后退一步。他虽然神色不善,但刚才那种如同古代武士面对入侵者的强大气势,却倏忽消失了。
“没听过。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冷淡地道,“我对你们说的也不感兴趣。两位,请回吧。”
说着,他就要走过去打开会客室的门。
“次郎吉先生,”巽夜一站起来,在他的手伸向门把手时,略略抬高了声音问,“当年乌丸莲耶许诺了您什么条件,让您甘愿放弃家族继承权呢?”
铃木次郎吉的手僵在了半空。他半转着身体,却像被冻住了一般,一动不动。
隔了好一会儿,他猛地回转身,狠狠地瞪着巽夜一,用一种几乎在低吼的音调,再一次地问:
“你到底——是谁?”
——为什么知道,整个铃木家族都已无人知道的秘密?
“Libation。”
巽夜一依然还是这个回答,语调如风般轻柔。
“那么您呢?是预备再度振翅的……‘七鸦’吗?”
会客室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巽夜一又坐回沙发,自得地伸手倒了一杯咖啡,还如同房间的主人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现在,您愿意继续听我说话了么?”
铃木次郎吉面无表清地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俯视巽夜一。这时的他不再是平日里人们印象中喜欢显摆、喜欢出风头的超级富豪,有着超强行动力,有着少年般热血又嫉恶如仇的铃木顾问,当他不再将所有情绪和想法都直白地表现出来,看起来甚至带着几许阴沉。
但最终,他还是走了过去。
他没有去接那杯咖啡,而是自顾自拿起酒瓶——至于家庭医生的医嘱,他选择性忘记了。
在倒酒之前,他忽而顿了一下,看向自从巽夜一开口后,便忽然变得如同影子一般让人注意不到的白兰地。
“Brandy?”想起方才这位年轻的教授提出要一杯白兰地,眼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我知道另一个Brandy。”
第529章 平和的生活与他无缘
白兰地扯开一个如同面具的微笑,“你见过他?”
“不。”铃木次郎吉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清秀的面容,“知道,不代表见过真人。”
他抬手,看着酒液倾倒入杯中,淡淡地说:“我们一直避免与组织内的人直接见面,我们不直接参与组织的一切活动。”
“你们?”巽夜一出声,感兴趣地追问:“您和羽田夫人吗?”
铃木次郎吉手抖了一下,酒洒了出来。他粗长的眉毛不悦地拢在一起,瞥了巽夜一一眼。
“你还知道什么?”他问,“不对,我应该问,还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
“很多。”巽夜一诚实地回答,“不然我又怎么会特意上门寻求您的帮助呢?”
“寻求帮助?你确定不是威胁?”铃木次郎吉一口喝掉大半杯酒,目光却愈发冷冽,“你同这个Brandy又是什么关系?”
他算是看明白了,阿兰·博尔内教授才是拜访者中的陪客。但是,如果他没记错,之前拥有白兰地代号的都是组织干部。现在这个白兰地也是吗?
“如果我回答您,那么您愿意回答我的问题吗?”巽夜一故作狡黠地道。
“……算了,我不想知道。我早就离开那个组织了,不论你要寻求什么帮助,我都无能为力。”铃木次郎吉眼神淡漠,“据我所知,Libation都是必死之人。你如果想要从我这里寻求活命的机会,那么你找错人了。”
“请慎言!”白兰地忽然插口,声音像浸在冰水里。虚假的微笑消失了,但似乎那光滑冰冷的面具就是他本来的脸,唯有那双眼睛里透出属于活物的敌意。
铃木次郎吉神色诡异地瞅了瞅他,又看向巽夜一,问道:“喂,他到底是你什么人?他不知道Libation都是做什么的吗?”
“请您原谅,他只是关心则乱。”巽夜一口中致歉,语气倒没什么歉意,“以您的地位,当然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说什么都不用顾忌。那么我也直说了,我知道您曾是‘七鸦’,所以我以祭酒的身份来拜访您,寻求与您合作。当然,这是有条件的各取所需。”
“好大的口气。”铃木次郎吉想了想,若有所悟,“时空锚集团是你的?”他盯着他,又追问道:“是你控制的?”
“您可以这么理解。”尽管对方的语气不太客气,但巽夜一的语气和措辞却始终保持着对前辈的礼貌。
“怎么,你总不会想用时空锚集团来做交换吧?”铃木次郎吉瞪着眼睛问。
巽夜一笑了一下,他知道对方是故意这么说,显然没把他说的“有条件的各取所需”当真。
是啊,这位铃木财团的顾问,看起来什么都不缺,哪怕将来致力于抓捕怪盗基德,都更像是一种寻求刺激的爱好。
但这个浑身充满精力的老人,就真的已无所求了吗?
“次郎吉先生,”巽夜一注视着他,声音柔和如春风,瞳孔宛如不可见底的深渊,“当年您想要向乌丸莲耶寻求的东西,又是否实现了呢?”
铃木次郎吉看着他,好像被踩中逆鳞的猛兽,仿佛下一秒就会撕裂他。
“如果是的,您又为何退出组织?如果不是,那么乌丸莲耶实现不了的,我来帮您实现,您意下如何?既然过去您可以是黑鸦组织的合伙人,现在您是否可以……成为我的合伙人呢?”
巽夜一神色不变,目光坦然与他对视,语气显得笃定而真诚。
铃木次郎吉没有做声,心中却涌起说不出的异样——
这个年轻人,好吧,姑且说是年轻人,为什么却让他有一种,如同面对乌丸莲耶的错觉?
乌丸莲耶有种神奇的魔力,他能将听起来不可思议的、甚至离奇的诉求,用让人觉得理所当然的态度说出来。当他以充满诚意的口吻与你交谈,仿佛除了答应他,似乎没有别的选择。
如果不是从很久之前开始,乌丸莲耶因为身体状况不再出现于人前,铃木次郎吉不确定自己当年是否真能下定决心交还乌鸦徽章。
而眼前的年轻人,说着这么离谱的话,却有种相似的理所当然。
“合伙人?你?”铃木次郎吉打量着他,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幻听,“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当然,我为我的每一句话负责。我没有开玩笑,还是您认为,我的代号有开玩笑的余地?”
巽夜一靠向身后的沙发靠背,他看起来十分放松,柔和的嗓音甚至透出一点漫不经心。
“显然您非常清楚我的代号的含义,Libation是乌丸莲耶专属实验体的代号,是为了代替他测试各种医疗手段的替身。前任Libation有过很多位,通常活得都不长。您说避免与组织内的人见面,但我想您见过某位Libation,对吗?”
他问这个问题时,就似乎只是在闲谈时随口确认他们有共同认识的人一般,还带着浅浅笑意。
铃木次郎吉没什么表情,好像面前的年轻人只是自说自话。但他的眼底却浮现出曾经见过的画面——
祭酒,正如代号的意义一样,皆是祭品。他们被安置在精心布置的房间里,享受着专人无微不至的照顾,如同国王般的待遇。但那不过是因为,他们是专为乌丸莲耶度身定制的实验体。
所有祭酒都活不长,他们有男有女,有青壮年有老年人,但没有健康人。他们被选中是因为身体状态、部分指标、血型或者基因,能满足为乌丸莲耶测试药物有效性和安全性的要求。
所以即便享受着最精细的照顾和服务,以及一定程度的特权,每一位祭酒不过都是将死之人,却连死去的自由都没有。哪怕他们说,祭酒们都是自愿签署了协议,他第一次对自己的选择产生了动摇。
“我可能是活得最长的Libation吧。我活到现在,是因为十二年前核心研究所被毁,为乌丸莲耶研发的药物也停止研究了。可是最近我得到消息,又将有新的药物出现,大概这一次,终于要轮到我派上用场的时候。换成您是我,您会甘心吗?”
白兰地垂眼,看着面前杯中一口未动的白兰地酒,拳头无声攥紧。哪怕知道祭酒的身份只是为了方便行事,他依然不想听到这样的话。
“不甘心又如何,凭你?”铃木次郎吉看了眼不吭声的白兰地,“凭你拉拢了一个,或者几个代号成员吗?还是你认为一个商业集团,就能抵得上你们那个组织掌握的庞大财富?”
作为“七鸦”曾经的一员,他远比外人更清楚乌丸莲耶的底细。正因为清楚,他才更热衷新鲜事物,不断发掘能壮大铃木财团的新产业。
“现在当然不行。但是,铃木财团刚刚崛起的时候,会想到自己能成为日本第一财阀吗?”巽夜一和气地反问。
在铃木次郎吉沉默的间隙,他忽然转换了一个话题:
“您很喜欢未来列车吧,但因为怀疑它可能同组织有关系,所以预备放弃了?那么,您原先又为什么对它感兴趣呢?因为看好这个项目中的新科技吗?就像您看好大冈大臣,大概不仅仅因为她姓大冈,更因为她是主张依靠技术进行革新的变革派?”
交情是一回事,决定为这份交情投入多少又是另一回事。铃木次郎吉再怎么说都是一位铃木,如果没有他看中的东西,支持大冈莲华可以有很多种方式,他又何必如此尽心尽力呢?只看这个人做的一切,从以前到现在,获益的都是他的家族。
“我听说铃木财团引入的很多新技术,都是由您提议的。您为铃木财团的发展,多次提供了极为关键的决策建议。那么您对这个国家的发展,又有什么看法呢?我是否可以认为,您始终没有放弃践行您的理想,而您其实已经找到了您认为可行的方向?”
回应他的,还是长久的沉默。
但这可能是自他一口揭破同组织的关系以来,得到最久的沉默。
巽夜一并不着急。他很有耐心。哪怕此刻铃木次郎吉的表情十分平静,但他察觉到了那份平静底下宛如岩浆暗流涌动的灼热。
过了好一会儿,也许有几分钟,铃木次郎吉才徐徐开口:
“你是叫……巽夜一?”
“是的。”
“这是你真实的名字吗?”
“这是我本来的名字。”他声音温和地回答。
“我给你一个机会,说服我。”但铃木次郎吉不会被他的表象所骗,无比严肃地道:“你准备用什么做交换?”
巽夜一微笑着道:
“如果我说,我有这样的技术,能够缔造出您心中理想的未来——您,愿意加入吗?”
*
琴酒推门走出咖啡馆,点了一支烟。
他站在路边,隔着缭绕的烟雾看着人来人往,眯了眯眼睛。
他少有这么百无聊赖的时刻。上次闹得动静有点大,基地安静得跟棺材一样,每次回去连鬼影子都见不着。白兰地的那两瓶酒同样没了踪影,最好是滚回了欧洲。
至于白兰地……琴酒嗤之以鼻,这么多年这小鬼真是没半点长进。
组织的劳模干部很快将没用的同僚抛诸脑后,思索起那几名逃回去的卧底。比起两名日本公安,他更在意那个FBI,单论对方的狙击水准,他始终觉得可能成为极大的隐患。
虽然不知道BOSS的用意,不好直接干掉。但将来如果遇到,他一定会找机会废了他。
只可惜到目前为止,一直没查到对方的行踪。乌尼昆认为FBI已经回国了,尽管他这段时间盯着航班信息,并没有发觉目标。
但琴酒却有种直觉,FBI一定还没回去。因为换成是他的话,也不会甘心就这样回国。
琴酒扯了下嘴角,将抽了没两口的烟摁掉——平和的生活从来与他无缘,只会让他感到无聊或者困倦。
他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保时捷,一边拉开车门,一边低头看着手机刚收到的简讯。
在看清简讯文字的刹那,他倏地朝地上扑倒——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汽车爆出一团炽热的红光,瞬间蒸腾的黑烟如同黑洞一般,吞没了地上翻滚的身影。
第530章 改变世界的选择
“那天的列车长,也是你的人么?”
巽夜一点了点头,“他的代号是Gin。”
铃木次郎吉哼了一声,又将他那瓶路易十三倒满酒杯。
“我知道的Gin,还有Rum,以及Brandy……”他看了一眼又变回那副年轻学者做派、看起来温和无害的白兰地,“都是组织干部的代号。最早的酒名,可都是乌丸莲耶亲自指定的。”
“可以这么说。”巽夜一含蓄地对他的猜想给予了肯定。
“这可真奇怪。他们都那么年轻,已经是干部了,而且还站在了你这一边?”铃木次郎吉打量着,“不说你带来的这瓶白兰地,‘银色子弹号’上的那瓶琴酒,是那么容易说服的人么?”
“十二年前出了那样的事后,那位先生似乎很难再信任原先的组织成员。这也是Brandy还有Gin的机会,他们因此得到了重用。”巽夜一又切了块蛋糕,白兰地默默地为他的咖啡杯加满,“我想,您应该知道为什么。”
“原来如此。”
“您特意提起Gin,是有什么缘故么?”
铃木次郎吉喝着酒,他不言语的时候,眉眼似乎笼上了几许符合他这个年龄的暮气。
“我见过列车上那个男人,那个年轻的Gin,”他平静地开口,“不过我见到他时,他还是个孩子。也就在那时,我萌生了退出组织的念头。”
他曾在看到祭酒的情状产生了动摇,但有一点,成为祭酒确实是他们自己签署的协议。他们没有健康的身体,本身寿数有限,不管是迫于现实还是真的心甘情愿,他们都在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可是他在核心研究所看到了小孩子,那一幕超出了他的底线。那种年纪的孩子,又怎么可能为自己的人生做出选择?
“我无法接受,组织做的事已经同我加入组织的初衷背道而驰。”
“那么,您又是为了什么成为‘七鸦’的呢?”
“石井博士,石井孝,”他看着巽夜一问,“听过这个名字吗?”
“我知道核心研究所的首席科学家,其中有一位姓石井。”
“石井孝,我是因为他才加入的。他不仅是首席科学家,也是组织的创建者之一。”
巽夜一目露奇异之色,“您是说,除了乌丸莲耶,创建组织的人不止他一个?”
“至少石井博士是这么对我说的。博士认为,是工业革命改变了整个世界。如果再来一次颠覆以往的技术革新,如果日本能成为技术革新的起源之地,那这个国家为什么不可能像过去的大英帝国一样,成为新世界的引领者呢?”
巽夜一注意到,这位老者在说到石井博士时,眼里多了不一样的神采。
“所以最初是三个人。一个从商,提供充裕的资金支持。一个从政,成为首相就能发起自上而下的变革。剩下那一个就是石井博士,他是个科学家,是百年一遇的天才,是技术革新的实践者。”
铃木次郎吉的语气流露出一丝崇敬之意,过去了这么久,他依然还记得当年老师的风采。
“从商……是乌丸莲耶?”巽夜一沉吟着问:“从政的那位又是谁?我在组织内这么久,从未听说过还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
“你没听过的人多了。”铃木次郎吉不以为然,“看你的年纪,能在组织有多久?十年,二十年?我成为‘七鸦’的时候,大概还没有你。”
他呷了口酒,目光沉浸在回忆中。
“也许说起来你会不相信,这个组织最初的诞生是三个志同道合之辈,为了实现理想的结盟。只可惜,没多久那位从政的先生就意外身故了。”
巽夜一翻动着记忆里的信息,从政的话,能和乌丸莲耶谈合作的政客,肯定不会是岌岌无名之辈。不然他们不可能是平等的合作关系,毕竟乌丸莲耶是个大富豪,以金钱联系的政客只多不少。
“石井博士跟我提起这段往事时,依然很沉痛。他们三人,其实年龄相差挺大的。其中博士年纪最小,年少时得到过那位先生和乌丸莲耶的帮助。那位先生去世时,博士也不过二十多岁,正是踌躇满志的时候。
“而乌丸莲耶,当时已经是年过七旬的老者,受此打击,更加忧心自己没多少时日,无法继续完成他们的理想。石井博士因此开始研究‘不老之泉’,希望能帮助乌丸莲耶获得更长的寿命,从而建立了核心研究所。”
“所以您知道……那位从政的先生是谁?”巽夜一问,但用了肯定的语气。
“石井博士没有告诉我。”铃木次郎吉回答。
“但您知道。”巽夜一研究着他的微表情,微笑着道:“您也是猜测,却又相信自己猜测的正确性?也就是说这个‘意外身故’,并不是寻常的意外,不然一般人不会关心或记得一个普通政客是怎么死的。要么,这位从政的先生身居高位,声名煊赫。要么,导致他身故的原因是一件人尽皆知的大事件……我能否知道,那是多久之前的事?”
铃木次郎吉哈哈一笑道:“那是我刚出生那会儿的事。”
巽夜一估算着铃木次郎吉的年龄。能让石井博士和乌丸莲耶都因他的死深受打击,想必去世的那位不仅正当壮年且身体健康,还应该仕途顺遂,身负要职。这样的人骤然离世,还能让成年后的铃木次郎吉有所猜测,说明意外发生当年轰动一时……
巽夜一若有所悟。他记得大约六、七十年前,有激进派人士闯入了一个会场,劫持了当时正在进行一场工作会议的官僚,其中包括了多名内阁官员。由于警方处置不当,劫持最终演变成了惨案。
这件事虽然没到能写入课本的重要性,但造成的影响同样不小,直接导致政局变更和多项法案的制定。稍微对本国历史有所关注的人,对这起事件都不会陌生。
而之所以能称为“意外”,是由于幸存的犯人被逮捕后供认,他们当天搞错了会场,找错了人,他们原本的目标是在另一间会议厅内开会的自卫队高级将领。
“不过我认识石井博士,大约在近四十年前吧。他做过我的老师,又同我有着相似的想法,他还给我看了他的研究。他是一个真正的天才,本该成为这个国家的瑰宝。”
这是一句盛赞,但铃木次郎吉的语气却透着难言的惋惜。
“最终,他邀请我加入他的组织。不过,我隔了几年才下定了决心。”
“您放弃了继承权,是为了切割您的个人行为,避免家族受到牵连吧?所以您似乎更愿意别人称呼您次郎吉先生,而不是铃木先生?”巽夜一温和地笑着问,“有人知道您在做什么吗?比如当时铃木的当家人,您的……父亲?”
铃木次郎吉冷冷地斜睨着他,“你不是有答案了吗?还问我做什么?”
“我只是猜测……您同令尊,对于铃木家的发展,有着不同看法?”
“我真讨厌你们这种人,明明心里有答案,还要做出一副询问的态度。”
“您说的‘你们’,还有谁吗?”
“乌丸莲耶。”铃木次郎吉借着一丝酒劲吐出这个名字,他的目光瞥到了白兰地的表情,忽然笑了起来,“你的Brandy不高兴了。那真是抱歉,我也觉得我大概喝多了,为什么会觉得你像他?乌丸莲耶根本……已经不算人了。”
“是因为‘不老之泉’?”
“啊,很讽刺吧?乌丸莲耶服用药物的时候,原本就是个快死的老人了。他就用那副快死的模样,活了很多年,活到连我都变成了一个老人,他依然还活着。你说,这不是妖怪吗?”铃木次郎吉大大咧咧地评价道。
至于他是真醉还是借酒说出平时没机会说的真实想法,那就不得而知了。
“您说得对,活得太长,人也会变成妖怪。”巽夜一用最温和的声音,说着最深刻的体悟。“所以您退出组织,是因为意识到乌丸莲耶的目标,与您的理想相悖?”
“理想……”铃木次郎吉笑了起来,但眼神却像出鞘的刀,看着不知名的方向,“那种东西存在过吗?石井君最后……大概是明白这一点,所以才放弃了吧……”
他忽然叹了口气,声音有些沙哑。
“在我认识的人中,真正的理想主义者,只有石井博士一人。他做的一切,是真的相信为了一个美好的新世界。如果不是被他这样的人打动,我又怎么可能加入那个组织?他不仅是天才,还是个全才,他擅长的领域并不只是药物研发。可惜……”
“即便他是那些非人道实验项目的主导者?”巽夜一保持着不变的微笑,心中却觉得可笑。
铃木次郎吉沉默,半晌才道:“那不是他真正想要研究的项目。核心研究所的科学家也不止一个。他……”
他看了看巽夜一,想起他祭酒的身份,最终停止了辩解。他崇敬石井老师,而对面这位却是核心研究所受害者的身份,多说无益。
“石井博士都没能做到的事,你说你能做到,证据呢?我知道时空锚集团掌握了诸多新技术专利,包括白伞药业。但那种东西不过是锦上添花。你要怎么证明,你拥有的技术足以改变世界?”
铃木次郎吉目光犀利地凝视着他,此刻的眼神毫无醉意。
“你想知道石井博士的过去吧?那就证明给我看,证明你说的都是真的,值得我再一次做出选择!”
*
琴酒侧身一闪,在枪声响起前就躲开了子弹的轨迹,同步举枪射击,“砰”地一枪洞穿了偷袭者的额头。同一时间,他的另一只手反手抓住背后举着长刀的手腕,一扯一拧,在对方“啊啊啊”的激烈惨叫声中,将他的手臂扭成了麻花。
跟着他后退一步,长腿横扫,从侧面扑过来的袭击者顿时整个人飞了出去,发出“嘭”的闷响,半边脸都贴住了墙面,力道大得仿佛能让人幻听脖子断裂的声音。下一秒他抬手又是一枪,精准打穿了第四个人正欲开枪的腕骨。
琴酒的动作敏捷,反应速度超乎常人,即使在一众袭击者的围攻之中,都显得游刃有余。但对于他的对手来说,他的每一瞥都如同死神的注视,每一次抬手都像是扇动黑色的羽翼。
——如果不是他背部的风衣破破烂烂,隐约可见焦黑和血肉,银色的长发部分带着烧焦的痕迹,完全令人察觉不出,他其实受了伤,还伤得很重。
黑色保时捷爆炸时,尽管他提前扑倒闪避,但因为发现得太晚,炸弹距离太近,只是避免了没被直接炸成碎片,没法完全躲开爆炸的冲击。
他起身后第一时间离开了现场,特意选择了走小路。结果中途就察觉到有多个身影,从各个方向快速朝他靠近。
显然对方为了置他于死地,做了不止一步的安排。
很快周围地上横七竖八倒了一片,有的还会呻吟,有的一声不吭,生死不知。
琴酒神情淡漠,将最后一个袭击者踹倒在地,同时扣下扳机。这种程度的对手,甚至不能让他皱一下眉头。
“大哥!”伏特加的声音从身侧方向传来。
琴酒半转身,看着对方沿着小路一路疾奔,跑到他面前。在离开爆炸现场时,他就给伏特加发送了消息。
“太慢了。”他冷淡地评价。
伏特加气息有些急促地来到近前,看清了琴酒的样子,眼底流露出一点惶恐之色。
第531章 动静不小
但伏特加到底训练有素,只是咽了咽口水,镇定地道:“是,非常抱歉!我已经通知了后勤部,这里他们会处理的。”他将挂在手臂上的黑色风衣递了过去。
琴酒随意地披上,掩住背后的伤处。他现在懒得说话,做了个手势让伏特加在前面带路。
小路的间距太窄,车开不进来,伏特加把车子停在了建筑物另一侧的车道。他跑了几步,先一步打开后车门,有点担心地看着朝他走来的琴酒。
琴酒正要低头钻进车内,突然身体猛地往边上一倒,“噗”的一声,一枚子弹洞穿了他锁骨下方。
“狙击手!”伏特加惊叫一声,扭头看了一眼子弹的方向,用宽阔的背部挡住,伸手扶住他,“大哥你怎么样?”
琴酒倒向车门内侧,后背撞在了扶手上,原本就冰冷的脸色,似乎又冷了一分。倘若不是方才心头腾起一股极度危险的直觉,让他本能做出了闪避,那枚子弹会打中哪里就不好说了。
“快走!”
他撑着伏特加的肩膀将自己摔进后座,眼角瞬间抽动了一下,咬紧牙关没吭声。
伏特加几乎连滚带爬地上了车,连门都来不及关紧便发动了引擎。
赤井秀一停下失去作用的射击,有些可惜地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楼下那辆黑色汽车像仓皇的兔子一样绝尘而去。
耳机里传来了降谷零的声音:“你不是要活捉他吗?”
言下之意,方才那一枪要不是琴酒躲开了要害,恐怕就是死人了。
“我有分寸。”赤井秀一看着远去的汽车后窗,虽然看不清里面的人影,但他却觉得,那人一定在看他。
大概,他知道是他了。
想到这里,心口好像涌起一阵澎湃之意,那是一种遇到对手的兴奋。做卧底的时候,他就想同琴酒较量一下了。可惜当时他们至少表面上是同一阵营,没有对敌的机会。仅仅在训练场打几枪,根本看不到对方真正的实力。
或许是心情好,赤井秀一多解释了两句:
“如果不能杀死他,或者将他重伤到彻底失去行动能力,我恐怕也拦不住他。”
这是他以前在进行任务时几次同琴酒的接触中,观察后的结论。他其实说不上所以然,但就是这么觉得——琴酒只要还能动弹,只要还有一口气,说不定就会反败为胜。这一位似乎很擅长在绝境中反击。
“不过现在让他逃了,能跟得上吗?”赤井秀一平淡地询问,不知为何总让通讯另一端的人感到了挑衅。
“没什么不可能。”耳机里,降谷零的声音冷冰冰地回答。
*
白兰地坐在车上,直到驶离了铃木次郎吉的庄园,仍有点恍惚。
“那是……人工智能?”
巽夜一没有回答,白兰地的手机先响起了“叮叮咚咚”的声音。但这不是他平常使用的铃音。
然后是“咚咚咚”、“笃笃笃”,就像有什么在手机里面敲打着屏幕。
白兰地神色惊异地拿起手机,手机屏幕亮起。
伴随着“咔嚓”的碎裂声,屏幕上出现了裂痕,并且很快向两边延伸,贯穿了整面屏幕。这时开裂的起点位置,有什么东西撞击了两下,撞开了一个洞。随后一颗光滑的鸡蛋从洞里钻了出来,“砰”地将“屏幕”彻底撞碎,“碎片”四下飞溅开来。
“碎片”消失后,屏幕又恢复成了原先的一片黑暗,只留下那颗光滑的鸡蛋,摇摇晃晃地甩出一串串对话字幕:
[Hello,吓到了吗?]
[是我呀,我是四季!]
[初次见面,Brandy。]
白兰地面无表情地看着上蹿下跳仿佛拼命在吸引人注意的鸡蛋,开口问:
“BOSS,这真的是人工智能吗,怎么像病毒?”
白兰地不知道它是怎么到自己手机里的。刚才在铃木次郎吉宅邸,它借着BOSS和宅邸主人交谈的时间,控制了庄园内部的安防系统,随后出现在电视屏幕上。
——只是出现在电视上的“四季”,并没有他手机上这个这么地……活泼。
简单的几句交谈之后,铃木次郎吉当时眼睛发光的样子,仿佛亮着两颗灯泡。
看到四季,普通人不过觉得神奇,而像铃木次郎吉这样真正懂得它价值的人,才是最无法拒绝它的。哪怕单纯作为铃木财团的顾问,铃木次郎吉都不可能拒绝,在他眼里,那可能是整个家族的未来。
何况近十年来,他一直在追寻能改变世界的新技术,他如今的理念同大冈莲华可以说有志一同。只是之前他还没遇到,让他相信如同蒸汽机一样足以颠覆整个社会形态的决定性科技。
铃木次郎吉到底非常人,从来无惧风险,在见识到“四季”的那一刻就做了决定,果断接受巽夜一的邀请,承诺加入他的计划。
不过,铃木顾问最后提出了一个基于他私人请求的条件:
“市代,就是现在的羽田夫人,她其实同我的际遇很像,但待遇全然不同。因为触犯了大冈家的规矩,她早已被自己家族舍弃。因为给她的孩子报仇,她又同乌丸莲耶结了死仇。
“乌丸莲耶原本是顾忌我,可能也顾忌着大冈家,十二年前不敢对她动手。而且,当时并不仅仅因为市代一个人的缘故……但如果我加入你们,被他发现我成为他的敌人,市代的处境会变得很危险。所以我希望,你能说服她,一同加入。”
铃木次郎吉想了想,又补充道:
“她本人的价值,不是单纯的财富可以比拟的。大冈家族出过多位首相和内阁大臣,羽田家的姻亲遍布日本所有的古老名门。有时候,我的眼界确实不如她。”
“我当然乐意至极。其实我原本还以为,您并不愿意我去打扰这位夫人。”巽夜一道,尽管红堡科技已经拉上了大冈莲华,但他看得出来,铃木次郎吉对羽田市代的看重。“冒昧地问一句,为什么您不能替我邀请她呢?”
铃木次郎吉可疑地沉默了一下,抬高声音嚷嚷道:“怎么,你退缩了?如果你连市代都无法说服,我十分怀疑你的计划有多少成功的可能性!”
巽夜一最后只能表示他会尽快拜访羽田夫人。
——他想起当时相册里的那张照片,正好有机会能同这位女士聊一聊,她在照片上的那位友人。
“我并没有允许你进入我的手机,四季。”白兰地举着手机,敲了敲屏幕。换成是入江正一,早就忙着测试它在手机里能实现的各种功能,但换成白兰地,他只觉得嫌弃。
——在铃木次郎吉面前倒是一本正经的,怎么这会儿感觉有点蠢?
[好吧,获取权限失败。下次再见,Brandy。]
鸡蛋无声消失了,屏幕即刻暗了下来。
提示音再度响起,但这一次却是从巽夜一的手机发出的声音。
不等巽夜一打开,屏幕自行亮起,一秒跳转到他专属的电子邮箱界面。
巽夜一看清邮件的内容,脸色微沉。
“BOSS?”白兰地关切地看向他,上次见到老师这种表情是什么时候?
“四季,把定位发给所有在东京都的行动部代号成员,务必拦截杀手!”
*
有时候你以为打死一只蟑螂,随后可能还会发现一群。
就像琴酒以为干掉了一波杀手,没想到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追杀者前赴后继。
“该死!这些人到底哪里来的?”
驾驶座上的伏特加紧张地抓着方向盘,在公路上开出了赛车的风采,不时还以蛇形走避的轨迹从左飘到右,或者从右滑到左,不断变道躲避着后方时不时射来的子弹。
副驾驶座那扇没关好的门,已经变成了一块破破烂烂的铁皮,上面布满了弹坑。
这辆车是伏特加接到大哥的消息后临时开出来的,虽然足够结实,但并不是定制的防弹车。即便它的外壳因为使用了昂贵的材料,短时间内能抗住追在身后的枪林弹雨,但它的轮胎绝对不行。
所以伏特加只能开着车尽量避开,不然这种情况下,他不认为对方会给他们换车的机会。
“鬼州组。”后方传来琴酒低沉的声音。
伏特加看向车内后视镜,镜像中的琴酒一只手抓着车厢顶部的把手,另一只手握着/伯/莱/塔,像是完全没受到身上枪伤的影响,不时从窗口向后还击。在这种不稳定的行进轨迹下,他的每一发子弹都没有浪费。
——相比之下,对方除了人数优势,在奔驰的汽车里显然没法很好地发挥枪支作用。